第一百六十三章：沧江一梦镜花影

不清楚是怎么的，两个人就到了一处断层。就仿佛天际在这个地方豁开了一人断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雾气，不似天庭中的那般雪白，而是灰白灰白的。非常浓重，一眼望不穿。

杜远程的心里有些发慌，对背对着那处断层清冷而立的青夜道「你往哪冲什么，赶紧赶了回来！」

而墨青夜却依旧站在那，手里握着剑锋，一刹那竟然有一丝怔怵，好像整个人蓦然就走神了。

后方是一片嘈杂的厮杀声，小杜当即思忖，可能青夜是想现在就……于是他心头猛然一动，回转头去飞速的看了眼身后方，旋即一咬牙，疾风骤雨般的真蕴便凝聚在了掌中，他刚要抬手，却又蓦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将那股强大的气蕴生生压下，而此刻，一步之遥的墨青夜也纹丝未动，只是静静的望着。

旋即，杜远程望了望天，眉头一皱，之后便从他的身体内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力道，周遭的空气跟着极速变冷，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在他身后方十米远的地方，云雾都减缓了游浮的速度，渐渐的凝滞下来，形成了一道屏障。

杜远程对此貌似非常满意，嘿嘿一笑，起先他本来是想撕裂虚空，将后面一干人等统统卷进虚空的裂缝中去，但后来转念一想，怕伤及无辜，尤其是千屠和白威还在里面，于此，便换了此物对策。

「妥了，这下就剩下你我了，没人看得到了。」杜远程舒活了下筋骨，又蹙着眉向天空望去，一片广袤无边，但冥冥之中却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此时墨青夜的神色依旧毫无变化，就仿佛跟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你往这边点。」杜远程轻声道，「出招。」

青夜竟然笑了笑，难以琢磨。

「我说你笑何啊，嗳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哦，事情还没完呢。」杜远程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乐起来，「快点出招，别太狠哈。」

接下来发生的，就令他全然乱了方寸，因为他的话音刚落，墨青夜便疾速的动作了，却不同于此前只是单纯的博剑，而是凝聚了巨大深厚的真气。

杜远程直觉迎面一阵暴风刮来，差点没将他卷飞，惊惶不定中勉强站稳身形，断层下的灰白雾气都被卷了起来，缭绕在视线中，看不真切墨青夜的具体方位，仿若他也淹没在了浓雾中，杜远程抬起胳膊挡在眉毛上，奋力的朝前看去，就在这时，只听耳畔一阵猎猎呼啸声，都来不及看清，冰冷的剑锋业已擦着他的左肩划过，顿时衣服就破了，血就涌了出来。

而墨青夜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幸亏雾气浓重，影响了视觉，若不然，方才那一剑没准就给他来了个见血封喉。

杜远程的心里有点火了，大喊道「你搞什么！」

可回应他的却是愈发强大的气蕴，幽幽碧碧，与灰白色融为一体，仿若一条青色的巨蟒缠绕在云雾间。

「你他娘的还真动真格的啊！」杜远程气急败坏，无奈之下也只好运转真蕴，若不然，恐怕再难招架，就在墨青夜的剑锋再度劈下时，他一刀顶了上去，顿时暴涌出一阵振聋发聩的声响，然后，两个人就硬生生的对峙在了一起，刀剑相抵，四目相对，距离近到呼吸可闻，墨青夜深碧色的眼眸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就如此刻的云雾一般。

「也罢。」杜远程喘了口气，「你是对的，既然演就演彻底，那啥，我现在刺你一刀，你就假装中招，随后随便化股烟儿跑了就行，懂了么。」

墨青夜凝视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种笑容充满了一种莫测的梦幻。

杜远程觉着他应该心领神会了，便，手腕一转，一刀砍了过去。

这一刀是从上而下劈下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反正云雾屏障后的人也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而紧接着发生的事，却令他彻彻底底的傻了。

他所见的是自己的这一刀夹带着雄浑的真蕴从空而降，但速度并不快，为的就是让青夜躲开，而且此时墨青夜同样也凝聚着灵蕴在身，刀锋上的凛气并伤不到他，这样视觉效果也异常强烈，旁观者多半会以为杜大神君一刀就将魔头抹杀了。

这，是杜远程的如意算盘，简直天衣无缝。

可，下一秒，墨青夜却没有躲，况且还单手攥住了他的刀。

杜远程一下就怔怵了，错愕间没反应过来，但旋即，电光火石般的，墨青夜握着刀锋就将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前胸。

小杜见势不妙，连忙拼命的往后拔，试图将刀锋从青夜手中挣脱出来，但随即，他就感觉到了一种足够与他抗衡的力气，硬生生拔了两次，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大惊失色，大叫「青夜！你干何，快松手！」

如果是做戏，足足够够了，就在此时，墨青夜又对他笑了笑，很浅很淡，看得杜远程刹那出神，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秒，一抹强劲决绝的力道从刀锋的另一端传来，震得他虎口都有点发麻，然后，一切都晚了。

因为他注意到，缭绕着紫色凛光的妖刀业已刺穿了青夜的胸膛，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直穿而过。

在那电光火石间，杜远程整个人都傻掉了，失去了呼吸。

他不想再去回忆，那些流淌而下的鲜血，是如何一寸寸染透了青夜的云裳。

最后的一幅画面，永远的定格在了他的心底。

那两个字是用唇型说的，他当时并不知晓他说了何。

青夜就那么浅笑的望着他，之后对他说了两个字。

可后来，他清楚了，他是在对他说，再见。

然后，青夜就连同那柄刺入他前胸的刀锋一起坠入了浓重的云雾之中，坠入了泯灭灵魂的万丈深渊。

那轻轻的，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的两个字，却久久的回荡在杜远程的耳畔。

再见。

再见，曾经的时光。

再见，我深爱的人。

后来的事，他极其的模糊，好像发生过又似没有。他不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宫邸的，整支队伍是如何撤回的。只记得，妖界所有人，包括白威与雪千屠，都在青夜纵身而下后，义无反顾的随他而去，从云雾缭绕的断层堕天而下。那一幕，是那么的悲壮，他当时看着，只觉着自己业已不存在了。一人又一人影子纷纷落下，就如同一场大雪，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断崖之边空空荡荡，就仿佛他们从未曾来过。

心，身体，思维，都不是他的了。

不清楚是谁把他架了回去，连续好多天他都未踏出室内半步，就沉默在黑暗中，自我封闭在没有阳光的屋内，脑海里空空如也。

再随后，天帝颁布了三百年禁令。

在这三百年间，无论墨青夜是死是活，杜远程都不许踏出天庭一步。

与此这时，在断崖边际布下了无人可穿的结界。在之后，那缭绕在断崖处诡秘浓重的雾气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结界的万丈金光。

杜远程明白，他是无法穿越的，就算舍了性命，也无法跨越天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换言之，他被禁足在了这华丽的宫邸之中。

哪怕青夜还活着，同样，他也来不了这里。

青夜。多少个不分晨昏的日子，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

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等我。

等我，三百年。

我没有忘了你，更不会放弃。

可这些话，却只能说给他自己听了。

不仅如此，天帝下旨，任何一个妄图穿越结界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格杀勿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就是权利的残忍，也是权利的威慑。

是为何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根本原因。站在权利的巅峰，掌控生死，是怎样一种感觉。在不久后，杜远程就体验到了，但他并未因此感到任何快慰。

反而，更加的痛苦。

只因，这一切是用何换来的，他再清楚不过。

繁华落尽君辞去，沧江一梦镜花影。

迟了。这次，像是真的迟了。

最先来探望他的便是东华神君，这个曾经与他利益相勾的人。此刻，杜远程对他也无知无觉了，像是所有的仇恨，嘲讽，轻蔑，冷傲，欢喜，悲痛都悄然远去，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具驱壳，被包裹在华美的锦服中，冠以不二的权利。

东华当时是来告诉他，天帝隐遁的消息。

并将天帝御赐的宝剑与玺印交给了他。

杜远程几乎看都没看，目光不知望着哪里。

东华安慰他说，已经这样了，这就是你们的宿命，认命吧。

是啊，时到今日，不认命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