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成帘,挂在破旧的屋檐上,垂落门前,滴滴答答,雨滴轨迹也如珠帘,随风摇晃。
年轻的阴平王,正独坐破庙里,横刀腰间,目光锐利如电,透过门外重重雨幕,直视远方模糊的山景。
他在蓄积气势,准备翻过那座山,去斩一头潜入人族地界的上境大妖。
破庙外,有踏步声响起。
是一名白袍书生,气质温和,悠然走到门口,收了油纸伞,抖去伞上的雨水。
「可否借此庙避雨?」书生笑问。
阴平王细细上下打量着来者,「无主之地,随意。」
书生点头,也不迈入去,就盘腿靠在门边。
抬头,看雨。
阴平王则微微闭目,养神。
破庙内寂静一片,唯有风雨声。
门上一角,有蛛网挂着,缠着不少飞虫的尸体,可网面已被雨水冲得破破烂烂。
有只蜘蛛,吊在一根蛛丝上,晃晃荡荡,试图爬上蛛网,修补一切。
每当爬到一定高处,就会有豆大的雨滴砸落,把它打下去。
蜘蛛感觉不到气馁,总是不停地往上爬着,落而复起,起而复落。
忽有感慨声响起,「人生就像这蜘蛛补网,失败总是贯穿始终啊。」
阴平王睁开双眼,盯着这故弄玄机的书生,目光不屑。
「强者无往不利,弱者步步坎坷,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
书生闻言摇头,「我看不然,不同的路,殊途同归,是人就会死,是人就会遭遇失败——有些结局是必然。」
「这蛛网再结实,总会遇到下雨的一天。」
「是吗?」阴平王已经意识到,这书生是冲着自己来的,眉毛一挑,缓缓站起。
「下雨又如何?这蜘蛛若是真无敌,狂风骤雨,也挡不住它的路。」
「真无敌?」书生依旧盘腿坐着,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道:
「我觉得,这只蜘蛛,其实业已做到了真正的无敌。」
「漫天风雨,不能阻它的路,无数次的失败,也丝毫不会影响它的行为。」
「连失败都能够战胜——这岂不是无敌?」
阴平王已经不耐烦了,淡声道:「真正的无敌者,是不会败的。」
「我不清楚你是谁派来的,但想扰我心境,这三言两语还差得远。」
说罢一摆手,猛烈的气劲直射门上蛛网,打算将其毁去。
道道白丝飘荡,毫无变化。
「嗯?」阴平王微微眯眼,又一次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书生。
「看来还是个高手,那就接我一刀吧——放心,不斩你要害。」
抽刀一刹,似茫茫黑夜里亮起一道闪电。
无边雨幕,齐齐震颤。
整座破庙已被一分为二,缓缓倾倒下来。
阴平王站在雨中,面无表情。
这一刀,竟然斩空了。
「连我一刀都不敢接,还敢大放厥词?」他心生战意,想用言语把人激赶了回来。
书生身形已在百丈之外,轻声叹息,「希望有一日,你能做到真正的无敌吧。」
阴平王稳稳站在原地,依旧不为所动。
「我的无敌之路,岂能由他人指手画脚?」
……
五百多年后,北山村,小屋内。
阴平王想起往事,愈发觉着那白袍书生深不可测,也愈发感到后悔。
他长叹一声,对狄小飞道:
「人生难免会遇到失败,无敌路上,不是不会败,而是败了也丝毫不受影响。」
说罢指了指少年的胸膛。
「真正无敌的,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双拳,而是你的内心。」
「当年我成名已久,狂妄自大,思维僵化,已经听不进去了,悔之晚矣。」
「你,却还很年轻。」
满屋沉默,狄小飞心神震撼,良久才弯下腰去,深施一礼:
「多谢赐教。」
少年隐隐意识到,老者千里迢迢赶来,最主要的目的,并非收徒,而是将这份感悟传授给自己。
无敌之路,一步走错,便会堕入万丈深渊。
老王爷不希望少年重蹈覆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屋外,有年迈女子蓦然说道:「王爷传授心得,此恩北山村记在心里。」
阴平王愕然抬头,看见一个银发老婆婆,何时候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其实力……他也有些看不透。
「这是司婆婆,我们村子如今的教书先生。」狄小飞介绍道。
阴平王凝视着对方,总觉得眼熟,疑惑道:「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你。」
「是吗?」司婆婆依旧一脸和蔼的微笑,「王爷活了这么久,南征北战,见过无数张面孔,看见过我也很正常。」
「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呢?」阴平王冥思苦想,竟一时回忆不起来了。
年纪大了,这脑子竟也不行了。
出了屋外,迎着山风,他意兴萧索。
「老了,我实在是太老了。」
忽然,有风过耳畔,发出呼呼的声线。
一人似曾相识的温和男子嗓音,也随之响起:
「真的老了吗?」
「要是你自认为无法战胜岁月,又作何能回归无敌呢?」
阴平王悚然一惊,举目四望,仿佛看到了那位白袍书生,悄然出现在远方,冲他点头示意。
「书生!那书生!」一直面不改色的阴平王,此刻蓦然失态,张着嘴,枯瘦的两手不停颤抖。
他指着某处,急声询问身旁众人,「你们注意到那个书生了吗?」
村民们一脸茫然,左右张望,却何都没发现。
只有迈步离去的司婆婆,表情若有所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久后,在村口焦急等待的一群人,终究看见了阴平王的身影。
却震惊地发现,这位老王爷踽踽独行,神情变幻着,似哭,似笑,似叹息,失魂落魄,百感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