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亚名家手笔

刘通闻言，瞳孔一缩，不由后退几步，沉声说：「贾公子，你想做何？」

贾珩轻笑了下，出声道：「此书究竟作价几何，我觉得还是让刘老先生背后的东家来评估为好，老先生觉得呢？」

刘通面色微变，此刻心头有着种种猜测，暗道，莫非是这所谓卖书稿是假，借此求见他背后的东家才是真？

由不得刘通不疑心暗生，翰墨斋背后掌柜是晋阳长公主府这一事实，虽说隐秘，但在一些人彼处，想查也不是何难事。

刘通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敬畏，道：「不瞒贾公子，你可知我翰墨斋背后东家是谁？」

贾珩道：「听说晋阳殿下，处事公允，最重文章锦绣，想来不会使《三国》书稿明珠暗投。」

刘通沉吟了下，出声道：「贾公子，这样的贵人不是想见就见的，你可清楚，纵是荣国府里正经的公子、千金也未必入了殿下的眼……况且若是殿下清楚你是因要谈购书价金，以之为俗人，能见的希望就更少了。」

说到最后，这位刘掌柜甚至带着几分讥笑。

跟前少年给他带了些许麻烦，他没有恶语相向，已是他刘通秉承着和气生财的生意人道理了。

况且，他虽是翰墨斋中掌柜，但对那位贵人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不管是在那些入公主府投书，得以赏赐的书生也好，无不有个特点，文人雅士，耻以谈利。

能够说都是无心而来，方得赠银。

反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往往被殿下斥之小人，拒之门外。

贾珩淡淡说道：「先见过再说罢。」

刘通沉吟了下，说道：「殿下的侍女就在斋中，贾公子若是想拜访，带上书稿，可去问问意见。」

到了此时，刘通仍不忘书稿之事。

显然贾珩再起幺蛾子是其自己的事，而他现在只想把书稿带过去。

贾珩想了想，出声道：「老先生稍等。」

随后，返回家中，打断从书房中取了书稿，经过这几日，已有了六回目。

他写书，从一开始的行楷，到行书，再到行草，先前说写得手酸臂疼，不是虚言。

别人卖书稿，都是写了许久，而他要在月底交稿，就拿一月二两。

愈写愈是……不想写。

贾珩刚一进院中，就见到晴雯在廊檐下，拿着一本《千字文》在读。

这几日，在贾珩的教导下，晴雯已认得了四五十个字，但有些许总是记混，贾珩索性停了学新字，让晴雯照着千字文在读。

反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按韵编排，琅琅上口。

晴雯好奇道：「公子，你不是去秦家了吗？怎么赶了回来这么早？」

贾珩道：「已敲定了婚期，就在中秋，我赶了回来拿点东西，还要出去办事。」

晴雯将手中的书放开，狐媚、明艳的瓜子面上有着几分莫名之色，问道：「那少奶奶就在三天后过门了？」

贾珩微微颔首，不欲多说。

晴雯眸光闪了闪，目送着贾珩从屋里拿了一人布包，然后神色匆匆离去，拿起一旁的《千字文》，不知为何，就有些读不下去。

心底叹了一口气。

公子终归是要娶妻的，想来少奶奶过了门，她再想缠着公子识字是不能了吧。

原本少女的这种懵懂心绪，说来说去，无非是担心被分走了注意力的忧心，也并非是什么醋意和妒心。

贾珩这边，拿了书稿，出来去见刘通掌柜，二人乘了驴车，向着翰墨斋而去。

翰墨斋三楼，布置精美奢丽的雅舍之内，一人着浅白色绣梅衣裙，梳着朝香髻的妙龄女子，那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品茶，静静等候着，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不极远处，两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嬷嬷，在一架屏风旁垂手侍立。

这个地方向来少人前来，原就是刘通用来招待偶尔前来视察的晋阳长公主的所在。

正凝神细读，忽而楼梯处传来脚步之声，怜雪放下书本，

晋阳公主兴致一来，也会偶然来翰墨斋坐会儿品茶，而侍女怜雪许是耳濡目染之故，手里也拿着一本话本来看。

两个嬷嬷中的一个，连忙至楼梯前，转头看向下方的刘通，讥笑道：「老身当谁，是你这老夯货，姑娘等了你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现在才赶赶了回来？若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向姑娘辞了这差事罢。」

面对公主府后宅的管事嬷嬷，刘通不敢还嘴，只是道：「老朽要去见姑娘，那文稿的作者，有事要和姑娘说。」

里间的怜雪，道：「刘掌柜，进来吧。」

刘通绕过屏风，快步来到窗前，拱手施了一礼，说道：「怜雪姑娘，那《三国演义》话本作者就在楼下，他有话要禀姑娘。」

怜雪秀眉颦了颦，白玉无暇的脸蛋儿上现出疑惑之色，轻声道：「刘掌柜没有将书稿带来吗？怎么带来了作者？」

一旁的嬷嬷，趁机笑着说道：「姑娘，这刘通是不中用了，姑娘让他带了鸡蛋来，他偏偏将下蛋的老母鸡抱过来做何？」

怜雪闻言，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烦厌，脸上却没有笑意，吩咐道：「嬷嬷，去楼梯口看看，别让何人上来才好。」

那嬷嬷应了一声，回身去了。

刘通道：「怜雪姑娘，此事另有隐情，还请容禀。」

怜雪点了点头，拾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听着刘通叙说。

待刘通说完，怜雪容色滞了下，语气古怪说道：「那贾珩想要见殿下？议购书之价金？」

刘通面露苦笑，说道：「那贾珩就是这般说的，姑娘觉着该如何回禀殿下为好？」

怜雪轻声道：「殿下多半是不会见他的，再说，文稿写的何样，也不能听其自说自话，就算文稿写得好，所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他这满身铜臭之人，与殿下谈论……殿下一定会拂袖而去的。」

刘通道：「老朽也是这般想的，但这贾公子执意要重谈价金，看这情况，若是不与之重商，后文就不再写。」

怜雪想了想，出声道：「你见过他写得文稿吗？水准如何？」

刘通凝了凝眉，想着路上读得那剩余回目，就道：「不亚名家孟东楼、吕青庵等人手笔。」

刘通所言，都是金陵的话本名家，金陵坊刻发达，小说出版市场更是成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是重定价金，那就给他名家同等的价金。」怜雪笑了笑，出声道：「殿下这次来索书稿，也是一时兴起，若是书稿并无出众之处，兴致说不得就淡了。」

她才不想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去见公主，若是引公主不快，发落下来，她也要受得牵连。

「不妥吗？」可，怜雪说完，抬头去看刘通，只见老者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惊异之色。

刘通摇头苦笑道：「是老朽在上来之前，那位公子仿佛已料定了姑娘的反应，说辞几乎一般无二。」

见怜雪玉容微变，眸中明晦不定，刘通就道：「怜雪姑娘，如不然和他解了文契，让他赔付定金一百两算了。」

事到如今，他隐隐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算计，尤其那一位姓既是姓贾，难不成是得了那宁荣二府授意？为了某些图谋，这才想走通公主殿下的门路？

可刘通的疑虑，注定是和空气斗智斗勇。

怜雪这时默然片刻，道：「告诉他，让他将稿子送来，求见之言，我也帮他带到公主殿下那里，至于公主见不见他，看他造化，还有文稿，如名家孟东楼故，以千两润笔之资。」

她自是相信翰墨斋老掌柜的判断，既是说不下名家手笔，想来完全版印、售卖，也能得利五六千两吧。

想了想，怜雪又幽声道：「若公主不愿见他，他再不知进退，欲壑难填，就不要再收他的稿子了，并知会各家书商，哪个也不准收他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