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人心自有公论

开你族籍，这不是一句笑谈，而是这时代宗法社会下，宗族对个人惩罚最严厉的措施。

尤其是贾族这样的人家，贾家宁荣两府，神京八房，系出宁荣二公，年底祭祖，都要共聚一堂，那时，没有贾族身份的人，甚至不得参与祭祀，贾珩以后在外行走，不能以宁国中人自居。

严重一点儿，被人骂做，没有祖宗的孤魂野鬼。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或会以为贾珩品行恶劣，乖戾悖逆，方为宗族不容。

他纵是参加科举，背负这样的名声，都要受到些许影响。

说白了，就是社会评价断崖式下跌。

人是社会的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才是贾珩方才一番慷慨陈词的真实原因。

他本就无法叫醒装睡的荣国府之人。

但他可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是以，他需要说服贾母和贾赦吗？

不需要！

辩论永远都是说服旁观者，而不是说服对方辨手！

他定要要表达他自己的立场，纵然是除籍，也有造成一种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的局面。

不能是一面倒的宗族「以其人忤逆、狂悖，驱逐出族，」这样的评语流传于坊间。

否则，此物时代，讲究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他贾珩被宗族诋毁一通，整得连祖宗都没有，就成了无根浮萍之人。

事实上，贾府百年公侯之家，连冷子兴这种周瑞家的姑爷都能和贾雨村言，「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人，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

贾府的掌舵者，贾母不可能一点都意识不到的。

但却不一定会认为船会沉。

贾母对贾赦、贾琏，贾珍、贾蓉的不肖之举，自然是清楚的，但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或许说会自我麻痹。

自然，贾府也不是何都没做，早年送元春入宫，以图外戚之贵，贾珠十四岁进学，试图从科甲出仕，以及引贾雨村为外援，都是贾家试图在权势上经营的道举措。

但内功不修，爷们儿一个出来做事的都没有。

注定是无一而成。

当然，贾家如何，他不会关注，贾赦免想要以宗族为镣铐，困厄于他，就打错了算盘。

贾母此刻脸色难看，平稳了下呼吸，望着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苍老目光中也渐渐泛起冷漠。

此物少年，出于激愤也好，出于自保也罢，方才借祖宗英灵说事，惊扰了祖宗安宁，闹得贾族阖族不安，族中业已容不得他了。

「让族老议事，详议开革贾珩族籍一事。」贾母声音虚弱出声道，一旁的李纨连忙伸手抚着后背。

贾珩闻言，面色淡漠，沉声说：「老太太，我是宁国后裔，向无过失，贾族为何要除我族籍？」

他可以不以贾族之身份行事，对这种身份，本来也没有多少留恋，但他不能被宁荣二府泼脏水！

贾母摆了摆手，面现疲态，说道：「你既心无宗族，那就放你出去，自立门户去吧，两府的人，反正你也不放在眼里。」

邢夫人冷笑一声，「何止是不放在眼里，黄口小儿，好作大言，我贾家容不下这样没大没小的混账！」

贾赦冷哼一声，见那少年神情「黯然」，心头恨意稍解，道：「族中没有你容身之地，你所居的柳条儿胡同的宅院以及田地，按理说也是族产，待族籍一去，族老会重查宅邸、田地来源，若是族产，你定要交出！」

这就是要赶尽杀绝了。

贾赦说完，就是冷冷看向贾珩，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他听说贾珩刚刚娶亲，若是收走其全部田产，等着带新婚妻子流落街头，喝西北风去吧！

贾赦心头恨恨想道。

贾政皱了皱眉，长感叹道：「系出同族，相煎何急啊……」

显然政老爹对贾赦的作派不太认同，这传扬出去，是要说他贾族苛虐旁亲的。

贾珩面色淡漠，冷笑言：「这就不劳族中费心，田宅之产，是珩先父母，辛勤攒下，不沾族中半点光。」

何族产，田宅之契，书就的都是他母亲和父亲的名字，不干族中半点关系。

自然，贾赦说不得会使出强取豪夺的手段。

没有同族之人这层皮护着，在贾赦眼中，他比之后的石呆子，也强不到哪里去，都是砧板上的鱼肉，随他贾赦宰割。

「只是除某族籍，我也有话说，珩为宁国之后，两房之长，因不见容于宗族宵小如珍赦之流，现出族立户，自守一方，荣宁二国公英灵在此，神而明之，殷殷可鉴！」

荣禧堂中，一片寂寂之声，如李纨看着那青衫少年，秀雅、端丽脸蛋儿上，有着几许黯然，这样的少年郎，却不见容于宗族，目中逐渐现出一抹怜悯。

贾珩朗声说完，朝着贾母所立的上首中堂，拱了拱手，回身就走。

凤姐柳梢眉下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暗道，说这么多有何用？和大老爷互呛，又在荣禧堂中发疯撒野，现在好了，老太太也不帮你了，眼下被除了族籍，看你作何在外面立足！

贾政长吁短叹，想要说些什么，但觉着左右为难，一面是宗族，一面是是非，只是叹了一口气。

王夫人则是厌恶地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尤氏抬起一张明媚的玉容，神色幽幽地望着转身而走的少年，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终究是她丈夫……

珠帘之后，探春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捏着手帕，英秀的眉眼之间，浮现一层疑惑，她方才一直留意着那「珩大爷」，见其神色自若，似对「除籍」一事，并没有多少沮丧之色。

难道他一点都惧怕吗？

「自立一方门户……」忽地，探春白里透红的玉容微顿，芳心震颤了下，暗道，莫非这正中他的下怀？

也是了，若是有志气、能为的，出去自立，反而不受宗族束缚。

可只是想要出去，哪有那般容易，被除了族籍，势必于名声有累，科举入仕，也不便宜，容易受人攻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黛玉罥烟眉微微蹙起，转头看向一旁的宝玉，只见宝玉抿唇不语，目光失神，也不知在想何。

「小儿狂妄……」贾赦愤愤说着。

而在这时，贾珩方走至门槛处，廊檐之下，林之孝面色惊惧，惊声说道：「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宫里的天使驾到，让去接旨……」

荣禧堂中，本来心思各异的众人，就是被唬的一怔，面色倏变，不知是福是祸。

贾珩这边面色默然，按剑出了荣禧堂，听到身后林之孝之语，心头也有些感慨，崇平帝动作之迅。

「有这道圣旨在，我除籍的影响，将会消弭一空，纵是科举，旁人也不会拿此节说事，天子亲定之案，贾府非要颠倒黑白，打压旁亲，人心自有公论。」

怎么说呢，贾族族人此物身份，对他用处不大，反而代表着无尽的麻烦。

要是贾府要一直施恩于他，他反而有些为难，从此个人命运就和宗族兴衰彻底绑定在一起，他将来就要给贾府当保姆，而贾府要在他身上吸血。

当然，他或许能够主导贾府，弄死珍赦？但他是一人旁亲，这样做，难保有人不说他以旁支夺嫡族基业，需要耗费的心力颇多。

清清白白，自立一方门户，封侯拜相，没有人拖后腿，对他而言，甚至还容易些许。

「希望崇平帝之圣旨，不要再引起一些新的波折。」贾珩神情默然，思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