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帝在蓬莱殿的举止,与在紫宸殿全然不符,作为帝王掌控一切的坦然与威仪,令几乎所有人不得不臣服。即便是卫贵妃这种平日飞扬跋扈的,在陈帝面前,除了奉迎之外,裴贞婉实实在在看出了她的一丝畏惧。
几人进了殿内落座,陈帝与卫贵妃坐在上位,裴贞婉默默寻了一旁悄然落座。
乳娘抱了四皇子上前,陈帝笑着逗弄了一通,小小的婴孩似是还没有睡够,双眸瞪着看了一会子,便露出了疲态。
这样的景象,倒真有点合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景象。
「带四皇子回去休息吧。」
陈帝并不贪恋此刻的温情,卫贵妃坐在一旁,仔细拨开一颗蜜桔递了上来:「陛下,这是南方流转来的蜜桔,你尝一尝甜不甜?」
陈帝接过来放进口中,点头道:「果真甜,婳儿也来尝一尝。」
将满五岁的大公主起了身,极为周全的屈膝谢了礼,便上前接过陈帝手中的一半蜜桔。
裴贞婉暗自挑了挑眉,这一家子相处的好时光,她在一旁坐着,真是不好意思至极。
「此时还不到十月,蜜桔还没大量采摘,这些怕是南方急运过来的吧。」陈帝一面含笑望着女儿的模样,一面随意道。
「是呢,这是舅舅有心孝敬陛下,差了一小撮兵士一路护送,才这么快送进洛都呢。」论起前朝的势力,卫贵妃心中很是自在。
「嗯,这等蜜桔只有南楚才产,从南楚一路上来,的确劳烦曹罡费心了。」陈帝点了头,手中方剥开的蜜桔,却转了头递给了一旁默默不说话的裴贞婉。
「父亲与舅舅一心为陛下,自然是最尽心尽力的。」
卫贵妃噙着笑,将手上此物仔细除去筋络的桔子递上,陈帝却摆了摆手。
「陛下不再吃一人么?」
「罢了,你这边的膳食极好,朕留着肚子午膳多用些才好。」
卫贵妃微微颔首,连忙转首问向琥珀:「午膳可已备妥?」
琥珀上前垂首道:「回陛下娘娘,膳食已安置好,可要这会子用膳?」
蓬莱殿的膳食,处处投着名贵精巧,连食材的形状以及与器皿的搭配也极为讲究。卫贵妃静静地看着何保安排了小太监一一试过菜,便揭开当中的金银平脱海棠钵的盖子。
自然几人起身移了过去,卫贵妃与大公主一人坐了陈帝一侧,到是裴贞婉有些尴尬,不得不坐了正对陈帝的席位。
内里是一只形态完整的雏鸭,卫贵妃笑着道:「上次陛下来时,对这道当归三套鸭很是喜爱,臣妾特意命他们再做了来,陛下尝一尝,这回味道可有更好?」
一面说着,手中的玉箸已然很灵巧地夹了一块,施施然地布到陈帝的碗中。
陈帝也不推辞,甚是熟络道:「好,你们也一同用着,不要看着朕一人。」
众人连忙提筷用膳,陈帝面色如常,却也无甚话说。
感受到气氛的不好意思,卫贵妃冲着大公主一人眼色,小小的人儿甚是聪明,用玉勺舀了两勺雕胡饭,捧着瓷碗奶声奶气道:「父皇尝尝此物。」
陈帝的面上绽开了笑容:「婳儿懂事,父皇一定好好尝一尝。」
伸手接了来,吃了两口,点头赞道:「父皇觉得好吃,婳儿给父皇的吃食,都是好吃的。」
这帝王哄起自家女儿,倒是与民间无甚不同,一样的是堆着笑,说着称赞之话。偏只有这一刻,是裴贞婉觉着,陈帝自踏入蓬莱殿以来,最接近他自己的时刻。
卫贵妃望着这般景象,似是有些松口气,顺势对着裴美人客气道:「裴妹妹多用点,若是在蓬莱殿饿瘦了你,陛下要不愿意本宫的。」
陈帝很是赞同:「不错,曼之这里的菜肴最是奇巧,你今日不敞开了吃,回去可是吃不到的。」
对于这一会儿的和乐景象,卫贵妃很是满意,小口吃着眼前的菜肴,笑着道:「不知沈昭容何时祈福结束,臣妾想着,那些蜜桔她平日里也是吃不到的,若是妥当,臣妾倒想送一些去,也好替陛下多照拂一下。」
「曼之果然有心,」陈帝停了手中的动作,眼中甚是赞许欣慰,「她这几年也是吃了不少苦,你们从前就是旧识,要多体贴她。」
「都是臣妾应做的,」卫贵妃抬眼上下打量着陈帝的神色,试探地笑言:「从前臣妾帮着皇后娘娘治理六宫,也的确忙碌了些,疏忽了去看望昭容。如今臣妾清闲着,自然该多去关心宫里的姐妹。」
裴贞婉心底一笑,原来是在这个地方等着。卫曼之倒真是一个沉不住的脾性,这才打算拉拢与扶持,便迫不及待地提到协理六宫之权,且看一看陈帝如何反应。
「你一向识大体的,朕自然相信,昭容若有你帮扶,日后也能在宫里与其他妃嫔和睦相处。」
这般不经意地便绕了话题过去,卫贵妃自然也不至于傻到再提,便妥帖笑着,侍奉用完了这一餐午膳。
待漱口净手完毕,小小的大公主已然有了些许困意。
卫贵妃牵着大公主的手,问道:「陛下可要在这个地方小憩一会儿?」
陈帝看了母女一眼,道:「你照顾两个孩子,已是辛劳,朕回紫宸殿去,有裴美人侍奉就好。」
闻言,裴贞婉自然上前几步,卫贵妃带着笑,四目相对地看了两眼,便也领着大公主恭敬地送了陈帝出了宫门。
何保素来伴驾,君王的一人眼神便能知晓此刻该做何。陈帝走出殿门,御辇便已然停在了外面。卫贵妃牵着大公主的手,上前便要屈膝行礼。
裴贞婉眼光一转,却是看见了殿门之外,靠着宫墙跪在墙角的一人身影,素色的宫服,却也难掩她比其他宫女出众的仪容。发间并无何珠钗,确是显得一丝落寞孤凄。
陈帝本要抬步上辇,注意到她的目光一贯盯着这个方向,也顺着看了过来。
自然,那是万岫云。
「你与她相熟?」陈帝轻声问道。
裴贞婉回过头来,垂眸答:「是,从前臣妾与岫云,同居一室。」
陈帝点了点头,抬步坐上御辇,又很是自然的伸出手来,要拉她上去。
这是大白天的时节,又是在蓬莱殿卫贵妃的眼前,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这般招摇地坏了规矩,不由轻轻摇头叹息。谁知陈帝毋庸置疑,竟又靠近些,一把抓起她垂在一旁的手,便半扯地将她拖上了御辇。
「你既然与她有交情,便调她去你身旁吧。」
这是御辇抬起之时,陈帝淡淡地留下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