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是一位翰林院的老教谕过来讲《论语》,其中的知识都是在府上时哥哥反复提点过她的,老教谕注意到她的字,甚至还赞许地微微颔首,可以说是无惊无险。
上半晌不多时就过去了。
午膳可在膳堂用,也可吩咐丫鬟提前到膳堂去取,让主子回斋舍单独用膳,不过据阿朝观察,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膳堂每日供应的菜品和汤羹在阿朝看来足可称得上丰盛,但对于这些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同窗们来说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往往还要从家中多带几样点心蜜饯,以免膳堂的饭菜不合口味。
下半晌的课若能轻松应付,两位公主甚至会选择回自己的寝宫用膳,偶尔还能去慈宁宫陪太后坐一坐。
姜燕羽回到斋舍,无意间扫见桌案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瓶,皱了皱眉头:「这是何物?」
「听说是那位谢家小姐给咱们的歉礼。」苏宛如从外面迈入来。
姜燕羽身边的丫鬟嗤之以鼻:「含清斋人人都有,旁的人也就算了,咱们小姐是什么身份,一应胭脂香料用的不是西域贡品,便是名匠大师所制,这点小玩意也敢拿到小姐跟前来。」
丫鬟的骄横随主,素日里也拿鼻孔瞧人,苏宛如听了虽不自在,但也早就习惯了。
姜燕羽冷冷扫过一眼便没再瞧了,只说道:「既然人人都有,那就留着吧,到时候去府库挑件东西还回去便是。」
她本就无意与阿朝为敌,尽管春未园那日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她的容貌,说何冠绝京城,她听了自然不舒服,论起才貌家世,谁能比她更当得起这一句冠绝京城?可这毕竟是谢昶的妹妹,姜燕羽没理由将人得罪了,但要让她表现得过于殷勤也不可能。
两年前那件事让她脸面丢尽,知情的这好几个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心里却指不定如何想,过分殷勤只会让外人认为她对那位内阁首辅念念不忘,上赶着巴结人家的妹妹。
苏宛如憋了多日的话,眼下只想找个人倾诉,可无凭无据,她也不敢断定那日在玉钩桥望见的就是谢昶兄妹二人。
她心下忖了忖,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着,谢阁老对他此物妹妹很是不同?不仅让她进宫与我们一起读书,还愿意来给我们授课,春未园那日,还亲自过来接人回府?」
姜燕羽奇怪地看她一眼,不以为意道:「谢绾颜流落在外多年,他不关心此物妹妹,还能关心谁?」
一句话呛得苏宛如无话可说。
今日她特意等在长信门外,就是想看看谢阁老可有亲自来送她上学,说不定能从两人的肢体接触中看出何蛛丝马迹,可她忘了今日并非休沐,谢阁老是要到太和殿上朝的。
课上她又特别留心了这兄妹二人的神情举止,的确并未过多交流,谢阁老来教兵法,她还特意瞥了眼谢绾颜的答卷,隔得远,虽看不分明,但几乎就是白卷!
倘若他们的关系业已超出寻常兄妹这一层,谢阁老总不会铁面无私到对她也一视同仁,一点后门也不给开。
上元那一晚,或许真是她看错了吧。
阿朝独自在斋舍用午膳。
今日供应的汤羹有两种,阿朝想起哥哥的叮嘱,在鹿茸淮山竹丝鸡汤和天麻乳鸽汤中选了后者,鹿茸大补,恐怕她的身子吃不消,而天麻安神补脑,正适合她。
半日的功夫,瑞春已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妥当,还从含清斋的司学女官处要来了上半年的课表。
所幸五日一休,哥哥的兵法课又是五日一节,不必日日受此折磨。
阿朝才略略松了一口气,课表上白纸黑字「针黹女红」四个字陡然撞入眼眸。
「今日下半晌两个时辰都是女红课?」
瑞春颔首道是:「一般读书写字和算术的课程都在上半日,下半日时间充裕,而琴艺、女红、弈棋、水墨往往又格外耗时,公主贵女们练习一人时辰,再相互切磋切磋,半日一晃就过去了。」
阿朝苦着脸,声音闷闷的:「她们的绣活儿一定很好吧?」
瑞春想了想,「这倒没有听说,不过女红是闺阁女子的必修课,便是不进宫,姑娘们也是自幼开始学的,针线活不会差……姑娘忧心此物?」
阿朝眉眼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上午的噩梦一过,下半晌的女红课都让各家贵女松了口气。
女红课由针工局的女官前来授课,说是授课,不过是伺候公主和几个家世显赫的小祖宗罢了。
贵女们来之前,女官已将备好的底衬、绣棚、绣针、各色丝线、金银绣线分发下去。
女官走在中间过道上,和颜介绍道:「洒线绣一般以方目纱为底,几何纹为主,五彩丝线为绣线,涉及的针法包括散套、正戗、平针……」
阿朝一进西次间,险些被这些明晃晃的绣线闪了眼睛。
京绣相比江南刺绣,前者粗犷,后者精细,前者鲜艳华丽,后者设色清雅,苏绣本已是阿朝的疑难杂症,对跟前的京绣更是一无所知。
介绍完洒线绣,女官便让一旁的绣娘演示针法。
洒线绣共有十一种绣法,像平针、回针这些常见的绣法,贵女们都已经手到擒来,复杂些许的,看两三遍也能上手操作。
阿朝却是一个头两个大,还没看懂前一种针法,绣娘紧接着又开始讲解下一种,待十一种针法全都演示完,阿朝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女官继续道:「各位姑娘可以先构思绣样再下针,如有未看懂的,随时可请绣娘展示。」
众人在女官的介绍下纷纷拾起手中的绣线,捻成双股,开始研究从何处下针。
阿朝也心虚地拾起绣针绣线,琢磨着绣个何好。
她只会绣鸳鸯。
玉姑说过,实在何都不会,把鸳鸯绣好也成。
可她扫过一圈,崔诗咏像是有意绣菊,崇宁公主想绣锦鲤,那圆眼的小姑娘打算绣蜀葵。
阿朝也是才清楚这姑娘名叫李棠月,比她还小一岁,父亲是一名内阁学士。
午膳时阿朝给她送了些自己做的点心,这姑娘欢喜得紧。
当时阿朝还在想,这姑娘家中既非高官又非公侯,如何也能进宫陪读呢?但瑞春转头告诉她,人家的李姓,那是鼎鼎有名的赵郡李氏!即便如今不复当年显赫,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果然含清斋这十几个人,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旁人都是花鸟虫鱼,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巴巴地绣鸳鸯,显得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似的。
阿朝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收回思绪,继续琢磨自己的绣样。
阿朝盯着自己手里的宝蓝底子,不由得想到哥哥倒是时常穿着同色系的袍服,不若给哥哥绣个香囊好了。
可光是看似简单的云纹都有千变万化,她时常在哥哥衣袍上见到的麒麟纹对她来说更是难如登天。
不若就绣最简单的竹叶纹吧,唔……从这会到下学,应该能把几片竹叶绣完。
谢昶还在文渊阁处理奏章和文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内阁学士李勉得知今日首辅大人收了含清斋随堂考校的答卷上来,唯恐自家闺女水平拙劣,污了谢阁老双眸,战战兢兢地凑上来询问评级。
即便不知这位阁老大人给一群小姑娘教授兵法的用意,李勉也不敢评价什么,毕竟这位的才学连陛下都盛赞,人家十五六岁便是天子近臣,如今更是做到当朝首辅,这样的人屈才来教你家的闺女,别说是兵法,就是天书,那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水准。
谢昶刚好趁闲暇时阅过几份答卷,这其中就包括李勉之女李棠月,他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给了丙等上。
见他过来,他眼皮子都没抬,「答卷都在此处,李大人自行过目吧。」
说罢忽然想到何,伸手从那一沓考卷中抽出一张,不动声色地叠放到自己的私匣中。
阅完的考卷都在上方,李勉很快翻到自家闺女的,注意到左下角「丙等上」三个朱批大字时险些跟前一黑。
他此物闺女素来只对吃喝二字感兴趣,杂书倒看得不少,胡诌起来天马行空,尽管硬着头皮写了满满一答卷,但细细看来,除了火烧粮草倒有几分可取,可给人家水井中下泻药、以美食诱惑之……这都是何破计谋!
旁边还有几排小字,言简意赅地指出各项错漏,李勉看一句,心就凉一截。
经不住心中好奇,也想看看别家闺女在谢阁老这里是什么水平,李勉又悄悄往后翻了两张,直到看到阳平侯之女苏宛如不过也就是个丙等,心里就舒服了不少。
他又往后翻了几张,既然谢阁老选择教兵法,其妹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家,他倒是想拜读一下这位谢小姐的文章。
只是还没翻两页,耳边便传来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沉冷嗓音:「李大人还没看够?」
李勉吓得一人激灵,赶忙整理好手中的答卷放回原处,又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小女才疏学浅,下官回去一定好生管教,还望阁老多多包涵。」
谢昶淡淡道:「好说。」
李勉不敢打扰,先行退下了。
其后又有两名官员前来议事,谢昶听到一半,忽觉指尖一阵刺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两名官员见他面色微变,都唯恐自己说错了话,站在下首如履薄冰。
片刻之后,宿郦来报,说含清斋在上女红课,谢昶这才有几分了然。
只是这手指也刺破得过于频繁了些。
谢昶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握笔都有些不自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嘶——」
阿朝指尖一痛,血珠儿冒出来,她忙送到口中抿了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