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为何要造反耶?」
秀家此言既出,顿时让满堂皆惊。
很多大名都不能理解这句话的主谓宾,但是用在当下这个场合像是又异常合适。
而在秀家对利家发出质问之后,众人更多的是将目光转头看向秀利。就算是生驹俊正似乎都业已放弃了抵抗,痛苦的将双眸闭上了。
生驹俊正的朝廷官位并不高,仅仅是正五位上中务大辅,但是他的确是目前丰臣政权的大佬,而这是充分体现了朝廷官阶和丰臣职权体制内职务的分离。
因为官阶不高,而今日的排序是根据朝廷官阶来的,所以他只能坐在人群之中。
然而大名们大多都清楚眼前这位是秀利最信任的大佬,即便他此刻隐身于人群中,依旧躲避不掉周围人嘲讽的目光。
听到秀家的质问,原本还有些精神恍惚的秀利似乎又恢复了意识。
望着坐在「自己位置(御阶御座)」上的辣个男人,秀利呲目欲裂咬牙切齿的骂道「宇喜多八郎,天下间作何会有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人!
我的父亲和叔父是瞎了他的眼,才会在宇喜多氏覆灭之际保护你,收你为义子,更是将我丰臣家最美的女子嫁给了你。他们恐怕至死都不会不由得想到,你居然包藏祸心至今!
你更是拥兵自重,带兵下克上攻打大坂。杀死了你的当家主母,把持朝政横行无忌,我有今日乃是拜你所赐!
秀利对秀家指控是很严重的,顿时殿内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来啊~!杀了我啊~!我要去九泉之下向父亲、叔父告状,我要看看你以后作何有颜面去见他们!哈哈哈哈!」
在道义上,秀家确实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不论秀家作何修饰自己的行为,作为臣子无昭反京,甚至带着其他大名武力上洛,这就是秀家人生最大的污点。
然而在座的大名十之八九都是那次靖难的既得利益者,大部分人更是亲手参与了当时对大坂城的围攻,谁的手上没有沾染大坂城公家武士的鲜血呢?
利家这句话算是把在场的大名得罪了个遍。
而他这一次火烧洛阳,天皇一家和八条宫一家统统葬送他手,直接把公卿家的牌子都掀了,公卿家还能念他的好?
就算秀利过往逢年过节没有赏赐的金银、米布,但是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秀利这次的行为是直接把公卿家的底裤都掀了。
再加上秀利在过往的主持政务的时候,视百姓如草芥,甚至在游猎的时候射杀孕妇的事儿都已经在底层传开了。
之前大坂城下町失火,他不仅没有拨款救灾,还趁机强迁百姓、掠夺百姓的资产。
秀利早就将百姓得罪惨了,百姓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很难想象,秀利居然这么厉害,主政的短短5年时间,居然从顶层的公卿到实际统治者武士阶级,再到底层的百姓统统得罪了遍。
不同阶级的利益是不同的,然而在弄死秀利这件事上,众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时间的确过得不多时,此刻距离当初秀吉收养秀家都业已过去了32年了,就算是秀家自己都业已成为了一人44岁的中年武士。-
当初清楚秀吉和宇喜多家隐秘的老人大多都业已去世,在座的很多大名都是二代了,自然对坐在御阶上的「将军样」充满了好奇。
之是以还会唏嘘,还会在下面窃窃私语,除了感叹秀吉英明一世作何会有这么混蛋的儿子之外,还有对秀家身上吃瓜的兴趣。
「哎~」只听台上的秀家叹了口气继续出声道「此事也怨我,是我辜负了父亲和叔父的信任,把你留在了大坂任由你沉浸在奸臣的环境中,没有让你受到最正统的武家教育。后来又觉得亏欠了你,对你多有放纵,这才使你有了现在桀骜不驯的脾气。」
秀家说着说着甚至眼角都流下了悔恨的泪珠。
只是秀家此刻的表现在丰臣秀利眼中却像是在表演一样令人恶心,他直接对着秀家说道:「宇喜多八郎你不要假惺惺了,当初你当着我的面绞杀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
现在的不少人只清楚秀利的跋扈,而感念秀家的恩德。
秀利现在这样毫无形象的指责、咒骂秀家,不仅不会起到引人同情的作用,反而会更加让人反感。
再说了,当初为何绞杀你茶茶早有定论,虽然为了顾忌丰臣氏的名声是有所遮掩和隐瞒的,然而那个孩子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至于对于秀家等少数人来说,他们更有定要要让茶茶死的原因了,不然难道让后人知道丰臣家乱伦、姑侄同床产子这么爬灰的事儿吗?
「混蛋,你以为你在说谁?」
秀家被训斥了,秀家的儿子们和旧臣自然是忍受不住的。不止是秀家的儿子们,之前因为拆分尾张藩的秀贞的好几个儿子也都义愤填膺。
倒是秀家伸手制止了他们的喧闹,对着秀利出声道「拾丸啊,在我辅政的时候,于国于民我是没有任何愧疚的,即便是对你也也没有丝毫的愧意。
我现在所说的愧疚是因为注意到了现在你的所作所为,而愧对陛下、万民,更由此反推愧对父亲和叔父。可我唯一不愧疚的就是对你!
拾丸啊~你现在业已是一人真正的武士了,应该像个武士一样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秀家似乎是在暗示要让丰臣秀利像一人武士一样结束自己的性命。
这不合规矩,毕竟秀利搞出的动静太大了,在外人眼中这更像是丰臣家内部的一种包庇。
果真秀家话音刚落下,人群中的今出川経季便开口出声道「将军样作何可以偏袒此物家伙!若是寻常的事情,我公卿家绝对不会多嘴说一句话,任凭你们武家自行处置。
可是现在祸及天皇,万世一系出现了断流。逆臣秀利犯下这般行事,难道连一人斩立决都不值得吗?」
今出川経季不知道,这恰恰是秀家所期望的反应。
秀家保证自己没有和今出川経季商量过,一开始安排出来说话的是一条家基,毕竟他是关摄家的人,说话更具有分量。
然而一条家基本身也是秀家的亲儿子,就算从法理上是一条家的人了,由他提议处置秀利依旧有可能会对秀家的名声有损害。现在今出川経季主动出声,反而让秀家更加主动了。
面对今出川経季的提议,秀家明显面露难色,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看到了秀家表情有异。
对于他们来说,心中对秀利的恨,远大于对他的同情,再加上人性使然,每个人都不希望别人过得比自己更好。
现在既然业已有了出头鸟,最后做出决定背这个骂名的也不是自己,自然一个接一个的拱火要求严厉处置了秀利。
秀利望着左右一人个表示要严惩自己的大名、公卿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父亲啊~你快看看吧,这些就是你留给我的忠臣吗?我死之后,丰臣家还能存在吗?」
不得不说,秀利不是一人完全的疯子,他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清楚在自己的危机时刻拿秀吉来替自己背书。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若是早些利用秀吉的恩义或许还能实现大坂的振兴,可惜现在他业已将社会上的各个阶层都得罪了一遍,没有人会过来同情他了。
「杀了他!」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殿内的大名们纷纷起哄,要完成这一次下克上鲜血的献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秀家看了看在座的诸位大名,眼神中透露着迟疑。
随后秀家转头看向在座的大佬、中老、奉行、十人众和大名,向他们一个个询问他们的意见。
有些人像森忠政,在人群中的时候喊得贼大,等到秀家一人个问处理意见的时候,就回了一句「一切遵从将军样的决定」,主打的就是不粘锅。
然而好在当下要求处置秀利的占了大多数,人群中甚至有要求腰斩秀利的意见。
在收集完众人的想法之后,秀家思考了片刻,最后沉着冷静的对秀利下达了判决:「逆臣秀利横行无忌残杀无辜,谋逆犯上残杀君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正道。现打定主意将秀利押至六条河原处斩。」
秀家对秀利的处决下达,殿内顿时掀起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好似赢得了一场胜利一样喜悦。
随着秀家的命令下达,早就在殿外等候的武士上前将秀利拖了出去,一路上秀利没有反抗,没有谩骂,只是在那里无奈的笑着。
斩首秀利的时候,秀家并没有参与,秀家特意点了池田辉政监刑。周遭围观的百姓在看到秀利人头落下的时候都发出了欢呼的喝彩,其中甚至有专门从大坂赶来看秀利掉脑袋的人。
杀一人秀利很简单,然而杀丰臣家家督、名义上的天下人并不容易。
秀利没有继承人,那就是只能从他的兄弟里面去找。
秀利现在死了,谁来继承丰臣家就成了重中之重。
从法理上来说,秀吉目前在世的儿子只有两个了,丰臣秀家和丰臣秀保。丰臣秀保只因受不了自己二哥把大哥嘎了,早早的出家当了和尚,这么多年过去了也逐渐被人淡忘了。
然而丰臣家从来不是一人讲武家继承法的国家,秀吉本人看重血脉尤胜法理。
而要论血脉,那就只有一人人人能够继承了,那就是已经出继入嗣秀长一脉的秀久。
现在是否理应让秀久回归秀吉嗣脉之下既然关白,就成了众人需要讨论思考的重中之重。
很显然这个提案是很有市场的,其中就以大坂这边和丰臣家谱代为主。
然而另一种建议就是由秀家成为丰臣家的家督并继任关白,这边以丰春氏旧臣为主。
这一种想法的理由也很简单,丰臣家不是一贯在扯公武合体吗?
秀家现在已经是将军了,再加一个关白可不是就是公武合体的表率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秀家忍了这么久,等死了秀吉、秀利所等的就是这一刻——天下人。
但是此刻的秀家却没有这么多心思放在这个地方,他是为了避嫌主动没有参加十人众和众大佬的会议,然后就在此物时候公卿家找上了门来,他们向秀家询问关于天皇继承位叙的问题。
或许是以心崇传后来又专门找了他吧,又或许是这么多年出家诵经让他看得通透了很多,他深刻的知道当下天皇的这个位置好似一人烫手的山芋。即便坐上去了,也要小心烫屁股最后摔下来。
他们想要让和后阳成天皇关系最近的良恕法亲王还俗继位,但是良恕法亲王本人决然不肯,他甚至说出了天皇一脉断绝乃是天意,既如此更应该找有能者当之。
公卿家没有办法,只能来找秀家商议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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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关于让谁继承丰臣家半天没有结果,这边讨论天皇之位作何办也是半天没有结论。
公卿家铁了心谁都能够上位天皇唯独丰臣家不行,很显然是秀利的种种行为已经把「丰臣氏」这个招牌的信用使用透支了。
可是要是丰臣氏此物牌子不能用,秀家就不可能同时顶着丰臣家督的身份去当何日本国王。
就在两边都陷入停滞的时候,业已隐退多年的今出川季晴(菊亭季晴)走了过来,神神秘秘的要见秀家。
他的手中拿着一份谱系对着秀家出声道「殿下,我听闻宇喜多氏出身浮田氏、浮田氏乃是当年从赞岐来到的备前儿岛是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宇喜多氏本是浮田氏分支,祖上追溯应该是宇多源氏之后才是。」秀家答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谁知今出川晴季听到秀家的回答一拍大腿说道「哎呀~这就不会错了!」
「错了?什么错了?」殿内的诸位公卿注意到今出川晴季这番回答,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所见的是今出川晴季将手中的卷轴展开对着秀家说道「我隐居之后闲来无事就喜欢整理些许远古的资料,这不是让我找到了一份皇族谱系了吗。」
说着他指着卷轴上的内容出声道「后宇多天皇生后二条天皇和后醍醐天皇,可惜后来遇到了兵乱国分南北,后醍醐天皇所在的南朝未能得胜,北朝延续了天皇脉续。
后醍醐天皇有子唤作宗良亲王,在元弘之变为逃避追捕而流亡到赞岐国。记录与武家女子产下两子,因天下虽大却无皇室贵胄立足之地取名浮田,这便是殿下浮田氏的由来啊。」
说到这里的,今出川晴季仿佛找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对着秀家说道「是以殿下的宇喜多之姓并非出自宇多天皇之后的宇多源氏,而是后宇多天皇之脉啊!」
别说秀家了,在座的不少公卿家都已经听傻了,纷纷用一种看傻AC的表情看向今出川晴季。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TM是不是在逗我?」
自然这其中确实有不要脸的公卿主动搭话道:「怪不得后来藤原北家閑院流三条家実能要将女儿嫁给浮田三郎,必然是早就知道了殿下您血脉高贵啊!」
而让公卿家门想不到的是,你今出川晴季这么不要脸,尽管北朝确实是分家在武家的帮助下下克上成功的,但是你现在要说南朝是正统,这不是直接否认北朝几十位皇帝的合法性了嘛!
秀家的确找过今出川晴季,让他帮忙想办法。秀家也向其透露了自己想要登位的想法,然而作何都想不到今出川晴季这么靠谱,还真的七绕八拐的给秀家搭上了线。
「这么说,我父亲乃是天皇正统之后?」今出川晴季话音落下,一条家基便主动开口追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的确是天皇贵胄之后,然而正统却是说不上的。」今出川晴季尽管拿财物办事,然而还是有底线的「宗良亲王毕竟没有继任天皇,况且他浮田毕竟也是私生子的姓氏,却是与正统扯不上边的。」
秀家听到这里眉头微皱,这今出川晴季收钱不办事,作何能在这个时候回转呢?
好在今出川晴季接下来的就把话题转回提议道「然此刻是甚是时刻,北朝脉续既然业已断绝,南朝小仓宫一脉也早已绝嗣,为了天皇万世一系也只能从分家的分家中寻找能够继承大宝之人了。」
「殿下祖上虽是宗良亲王的私生子,但是毕竟是皇室正统血脉之后,后醍醐天皇虽后来被称为南朝天皇,但是他继承自花园天皇的法理性是毋庸置疑的,远比北朝光严天皇要更为正统。」
「如今国朝位叙外传偏总已有近200年了,也是时候让正统后裔归位啊!」
今出川晴季的话音落下,一条河三条两家关摄家立马表态「要让天皇正统归位。」
另一人关摄近卫家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也表示道「既然都是分家,与其从外面找一人何都不懂的乡野村夫赶了回来,还不如就就让将军继位。我等也相信天下会在将军的治理之下愈发繁荣昌盛。」
有了三位关摄家带头,清华家中又有几家表态,高门都业已表态了,下面的小喽啰自然不敢有异议。
九条和二条两家心中肯定是不同意的,但是架不住秀家手中有兵啊!况且依照今出川晴季的家谱,秀家还真的是目前最合适的继承人了。
他们也只能随大流向秀家请求继位大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