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此间该有一少年

距南荒有妖族大圣横空出世已过了两年，此前天下皆震动，风波不下于多年前道天君暴薨于东玄。

……

春风城有十里春风，不知吹断了多少鸳鸯梦。

……

世界上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有人望而不得的夙愿，另有人在想着怎样才能将其丢掉。

这兴许是最不公平的，但也寻常可见。

仿若此时，杜十娘连着遇到了三次这样的事情，便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

杜十娘沾染了一身的海水与泥沙，从那浅滩中爬起，望着刚刚将她从海水中推赶了回来的「东西」。

那是一人人，看起来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青衫。

她伸手确认了青衫少女还有呼吸，便松了一口气，定睛望着那浅滩上的人儿。

那人长发散落着，要是是别人可能分不清这是个小公子还是小千金，但她可是杜十娘，是这春风城有名的角儿，是以尽管青衫人闭着眼睛、面上粘着海草、下巴染着泥灰，杜十娘还可以认出她是个女儿家，况且是个美人胚子。

「如稍作打扮，定是吃这行饭的好料子。」杜十娘正想着，忽的便啐了一口，怒骂道：「猪油蒙了心，该十娘你一辈子吃这行饭。」

之后便是沉默。

此时正值盛夏，煌煌大日照在这两个狼狈的人身上。

这算是同病相怜吗。

杜十娘想。

她见此物小姑娘该也是跳下来没多久便被海水冲了上来，怪可怜的。这人世间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了要跳海？

这么想着，她噗嗤笑出声，垂下眼帘，许是真的笑了。

「十娘啊十娘，这话可轮不到你说。」

阳光洒下来，杜十娘身上本染着海水的花裙有些干了，有徐徐海风从她身上过，沾染了风尘力场。

这风也唤醒了地上的少女。

青衫少女睁开眼，大日晃目，她又赶忙闭上，直到感觉到有阴影才徐徐睁开。

她注意到了一人女人。

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碎花裙子，眼角有一颗痣，非要说也只有两个字。

风韵。

杜十娘一边震惊于这雏儿的眼神清澈，一边说道：「姑娘可还安好？」

青衫少女看着她，心想到。

「这声音真好听。」

少女没有说话，她又借助着杜十娘的影子望着那一方青天，眼底有一丝疑惑。

杜十娘瞧出了少女已经没有了力气，她其实想要扶少女起身，可是被那双眸一看，便是不敢触碰了，许是不愿让青衫少女沾染上她身上的风尘。

八面玲珑杜十娘，此时话也不知道该作何说。

「姑娘，遇了何事？」杜十娘追问道。

青衫少女望着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线如那未沾风尘的海风，又如那十里青空一般清澈干净。

杜十娘心道：「这小姑娘的声线真好听。」

杜十娘又露出一抹了然，出声道：「不记得了吗？」

青衫少女微微「嗯」了一声。

她是真的不依稀记得了。

杜十娘也没有追问。

自两年前，妖族有大圣出世实力大增，这南荒人的日子便难过的紧，家破人亡的事却也成了寻常。

杜十娘看这姑娘穿的也不是很好，虽有几分姿色，可也不像是大家闺秀。

该是书香门第。

是了，也只有那种姑娘能有如此清澈的双眸。

杜十娘对她更加心怜了，因为她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清澈的双眸。

杜十娘问道：「姑娘，你还依稀记得何。」

就算有半分可能，她还是想要送她回那书香。

青衫少女却是摇摇头，用陈述的语气出声道：「很多都不依稀记得了。」

杜十娘又问：「那名字呢？」

青衫少女认真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名字。」

杜十娘心想哪有人没有名字的，定是忘了。

杜十娘帮着她截住了那大日，阴影洒落，青衫少女望着杜十娘的裙角，追问道：「你呢？」

她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杜十娘却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是往昔，骄傲如十娘是不会和第一次见的人说那些事，可是这一次，杜十娘看着少女那被水浸泡的青衫，恍惚间注意到了那烟雨下的蓝天。

杜十娘笑了笑，在青衫少女身旁坐下，那浅滩上的海水一来，浮动了少女的青丝，也拂动了十娘的裙角。

十娘讲了她自己的故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杜十娘朗声道，她兴许仍没有丢下那捡赶了回来的骄傲，要是值得骄傲的话。

故事便从这春风城的十里春风开始了。

十娘讲完了她的故事，一个角妓所托非人的故事。

青衫少女听完了她的故事，认真的说道：「那李公子很没有眼光。」

在她看来，杜十娘是很漂亮的人。

杜十娘看着青衫少女那清澈的眼睛，竟然也得到了些许安慰，海风吹在杜十娘面上，那妆容之下是一张干净的脸。

青衫少女追问道：「十娘今年多大了。」

杜十娘听着她的问话觉得很是奇怪，她想起了不少年前，学堂的先生摸着她的头，问一句：「丫头今年多大了。」

「十九。」杜十娘一如从前，乖巧出声道。

青衫少女说道：「倒不像十九。」

「吃这一行饭总是这样。」杜十娘认真的出声道。

「不值得。」青衫少女也认真出声道。

不是这一行不值得，而是为了那李公子寻死不值得，杜十娘恍然大悟这姑娘的意思，她轻笑了一声，抬头望着那青天。

云遮住了太阳，下了一道烟雨，杜十娘微微挪了身子，替少女挡住了那烟雨，水湿了鬓角。

「也该是不值得。」

她想。

「阿嚏。」青衫少女蓦然打了一人喷嚏，揉着小鼻子的样子也有些可爱。

少女想了想，认真的陈述了一人事实。

「十娘，我没有地方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杜十娘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青衫少女认真说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她是在问，要么可以要么不能够。

也只是在问。

杜十娘看着那双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天底下最走运的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春风十娘遇负心，南荒怒沉百宝箱，谁曾想转眼便遇了青天。

青衫少女想起了何，又出声道：「十娘，你的百宝箱呢？」

杜十娘微微一怔，望着身旁空荡荡的浅滩，起身，望着那茫茫海面，低头又看着那清澈如海面的双眸。

杜十娘又觉着，自己可能还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