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雅间里,丝竹声隔着一层薄纱,听得不真切。
赵承志坐在李焕之对面,神色有些紧绷。短短月余,他眼下的青黑重了,那股翰林清贵的傲气被某种焦躁取代。
「李兄今日好雅兴。」他端起酒杯,没喝。
李焕之斜倚着,指尖随着楼下曲调轻敲桌面,一副沉醉模样。「赵兄这话说的,我哪天没雅兴?」他笑眯眯地给赵承志斟满,「倒是赵兄,清减了。可是公务太操劳?」
赵承志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李焕之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听说…西北出事了?黑风岭那边,死了不少人?连宫里都惊动了?」他眼神里满是市井闲汉听八卦的好奇,「赵兄消息灵通,可知道内情?」
赵承志手指一颤,酒液晃出几滴。他猛地盯住李焕之:「李兄听谁说的?」
「哎呀,街面上都传遍了嘛!」李焕之摆摆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悍匪抢宝贝,有说…前朝余孽作乱。」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对了,还听说景王世子也去了?还受了伤?啧啧,真是…」
「李兄!」赵承志打断他,声线有些厉,随即又强压下去,挤出一个笑,「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世子…世子是去为陛下寻祥瑞的。」
「哦——」李焕之拉长声线,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寻祥瑞啊…那想必是寻着了?」
赵承志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岔开话题:「李兄近日可好?前番受惊,可大安了?」
「托福托福。」李焕之懒洋洋地,「就是夜里睡不踏实,老梦见些刀光剑影的…许是吓着了。」他忽然坐直,眼神清亮一瞬,「赵兄,你说这京城,望着花团锦簇的,底下是不是也挺不太平?」
赵承志喉咙发干,勉强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也是。」李焕之又笑了,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来,喝酒!听说这醉仙楼新来了个擅弹琵琶的姑娘,一会儿叫上来瞧瞧!」
赵承志食不知味地应酬着,心里乱成一团。李焕之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那些话,句句戳在要害上。黑风岭、景王世子、前朝余孽…他知道多少?
酒过三巡,李焕之似乎醉了,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新得的玉器。赵承志趁机告辞。
出了醉仙楼,冷风一吹,赵承志打了个寒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雅间窗口,李焕之歪斜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定要马上告诉孙大人。不,或许…该直接禀报三皇子殿下。
此物李焕之,恐怕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三皇子府,书房。
灯下,三皇子萧景琰听着赵承志语无伦次的汇报,手指徐徐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他生得俊雅,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阴柔。
「李焕之…」他重复此物名字,笑了笑,「那有名的纨绔?他真说了这些?」
「千真万确!」赵承志急道,「殿下,他看似胡言乱语,但句句指向西北之事!下官怀疑,他或许…清楚些何,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萧景琰抬眼。
赵承志咽了口唾沫:「可能与逍遥派有关!下官查到,黑风岭冲突时,有第三方势力浑水摸鱼,手法疑似江湖门派。而李焕之身边那叫苏墨染的侍女,来历不明,身手可能极高!」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员外郎那边,兵部武选司最近可有异动?」
「孙大人说,陛下似乎对西北军务格外关注,调阅了不少旧档,尤其是…先帝朝时关于西北戍卫及前朝遗迹的记载。」
萧景琰指尖一顿。父皇果真起了疑心,而且查到了更久远的地方。
「景王叔那边呢?」
「世子回京后闭门不出,但…但下官的人发现,世子府昨夜有密使出入,去向不明。」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
「长姐明日回京。」他淡淡道,「带着‘祥瑞’。」
赵承志不解。
萧景琰回头,烛光在他面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承志,你说,这‘祥瑞’…是真的祥瑞,还是…烫手的火炭?」
赵承志冷汗下来了。
「李焕之那边,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萧景琰吩咐,「至于景王叔和长姐…让他们先斗着。」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看清,那所谓的「前朝秘藏」究竟值不值得他冒险,也需要时间…积蓄力气。
「你回去吧。」萧景琰摆摆手,「管好你的嘴。」
赵承志躬身退下,背脊湿透。
书房重归寂静。萧景琰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徐徐展开。上面是残缺的山形脉络,中心一处,标注着一人古老的篆字:
「隐」。
这是母妃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母妃说,这是外祖父家传下的秘密,关乎一个能「逆转乾坤」的宝藏。
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太多人,为之疯狂了。
他将皮卷贴近烛火,看着边缘焦卷,眼神幽深。
「李焕之…」他低声念,「不管你是谁,最好…别挡我的路。」
枕流阁。
李焕之毫无醉态,正望着苏墨染刚送来的密报。
「赵承志走了醉仙楼后,直接去了三皇子府,停留约两刻钟。」苏墨染道,「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截获了赵府一名心腹小厮往外传递的消息,用的是三皇子府内部的暗码,正在破译。」
「三皇子…」李焕之敲了敲桌面,「他终究坐不住了。」他转头看向另一份,「景王府呢?」
「世子回府后,其父景王曾午夜入宫,但只在外殿停留不一会便离开,未面圣。今日,景王府有几批看似寻常的物资采买,但数量和种类异常,其中包含不少金石、朱砂、及…少量的硝石。」
李焕之挑眉:「硝石?他想做何?炼制东西,还是…」他不由得想到某种可能,眼神微凝,「查清楚,这些东西最终运往何处。」
「是。」苏墨染又道,「风长老传讯,根据残片纹路和西北地形,结合古籍,推测出三处最可能是‘生口’的区域,皆在群山隐秘处,且有天然或人工的隐蔽特征。但具体哪一处,仍需实地探查,或…需其他‘钥匙’。」
「其他钥匙…」李焕之沉吟,「除了雾隐花和可能的地图,暗梅卫、景王府、乃至宫中,可能都掌握着不同的碎片。」他忽然问,「萧明月明日抵京?」
「午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焕之笑了:「准备一份厚礼。恭贺长公主殿下…寻得祥瑞,凯旋而归。」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
各方势力如同受伤的野兽,退回巢穴舔舐伤口,但眼睛都在暗处发着光,盯着彼此,也盯着那尚未露面的「隐山」。
裂痕已经出现,猜忌此刻正滋生。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裂痕里,埋下更多的种子。
等待它们生根,发芽。
最终,将整个棋盘,彻底掀翻。
「对了,」他回身,「让风长老挑好几个绝对可靠、精通机关和野外生存的弟子,准备好。过几日,我们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苏墨染眼中光芒一闪:「主公要亲自去?」
「总待在京城,」李焕之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这纨绔,当得也有些腻了。」
他望向西北,目光穿透重重屋檐。
山雨欲来。
而他,想去看看,那山里的雨,到底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