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真村的日头有些西斜了。
吴峰还是在屋舍之中钻研「香谱」。
整个村寨经历了这一人下午的时间,终究有声线打破了此地的死寂尘埃。
在这村寨之中,业已传出来了哀歌。
有人在唱歌,低低的,也有人在哭泣。
一腾火起,有人开始烧起来了干草,对着这房舍边走边念咒,尽管在这死寂的村寨之中多出来了这哀婉的歌声,也有些渗人,然而好歹也算是有了些活气。
吴金刚保从院子之中出来,望着那袅袅升起来的淡烟。
仪式开始了。
然而现在开始了仪式,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并且这样一座村寨,在这样的「诡灾」之下,又能撑过多少时间哩?
不说其余的,单单就是这一种恐惧,就可以压垮了整座村寨。
吴金刚保微微眯着双眸,蹙起来了眉头。多年的老江湖经验告诉他,这座村寨之下隐藏的事端,远远要比他现在注意到的,要深厚的多。
……
死过人的屋舍之中。
吴峰和师父见过的那位刘九,一言不发,他望着大祭巫将袅绕的碗放下后,将自己的刀子递给了身边的武士。
在这屋舍旁边的西北角,就有一人武士堆了个暂时的火塘,燃烧火焰,想要形成一道「云梯」,叫这个地方死去的屋舍主人,搭乘着「云梯」走了,然而这「浓烟」过了半日,都不见这屋舍主人离开。
「走罢。」
大祭巫说道。
刘九没说话。
将那拧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抓了起来,刘九跟在了大祭巫的后面。
巫尊长站在原地,嘴巴之中不清楚在嘟囔着甚么。
但是就算是他,在这种时候,也不敢违逆了大祭巫的意思。
大祭巫的手里多出来了一把木刀,按照寻常情形,大祭巫手中的木刀之上,是需要沾上了狗血的。
但是现在问题在于,整个村寨之中,所有的狗都业已死光了。
退而求其次,木刀上面应该能够有公鸡血。
然而村寨之中,连公鸡血也都没有了。
无可奈何之下,大祭巫在自己的脚踝上挂上了一人古老的青铜铃铛,脱下了自己的靴子,开始边走边跳!
双手舞动之间,发出来了哀悼的声音,另有咒文从他的朱唇之中传出来。
大祭巫此刻的朱唇仿佛是变成了不仅如此的一种东西。
也就是所谓的既在说话,也在唱歌,既在喝水,也在说话。
——甚至于刘九感觉,在大祭巫的身上,还有不仅如此一种东西藏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叫大祭巫此刻变得格外的可怕和渗人。
然而刘九还是面无表情。
他跟在了大祭巫的身后方,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出了了村寨之中,朝着山上走去。
尸体不能留在村寨里面。
尸体需要丢在了龙能看得见的地方,保证村寨的安全。
大祭巫一走了村寨,就好像是抽走了这村寨之中所有的精气神。
所有的村寨村民都开始心慌了起来,就连巫尊长,他都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恨不得将自己的衣袖都捏碎了。
他也恐惧。
他的恐惧的并非其它,他现在担心的是这一走,大祭巫就回不来!
他手中的刀子没有了狗血,走上山之后,容易被山里的东西给迷住了。
更何况现在天都要黑了。
要是不能在天黑之前赶了回来,一旦天黑,村寨之中没有了巫师,那么他们根本就分不清楚回来的是不是大祭巫和刘九。
巫师,巫师——
只不过想到了这个地方——
巫尊长忽而的不由得想到了一群人的面孔。
那群朝廷派过来的人。
他们来历固然可疑,但是应该也有点本事,要是实在不行,能不能用他们来顶缸?
巫尊长下意识的朝着极远处看了一眼。
也不清楚是不是眼花,他注意到那无人的街角,似乎有半张雪白的脸趴在了墙角,偷偷看着这里!
巫尊长顿时被吓得一人激灵。
他下意识的嚷道:「谁?谁在那里?」
他身边的武士随即反应过来,都不需要巫尊长再说些话儿,这武士就立刻冲了出去,然而过了不一会,他就回来了,对着巫尊长摇头叹息,示意彼处什么都没有。
然而巫尊长头上业已再见汗了。
他看着在场的人,挥了挥手,示意武士将其余人都驱散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巫尊长叫他们晚上不许出门,莫要打开了窗子。
「听到何声音都不许开窗子!」
他再三强调,不过在这些人离开的时候,莫名的,巫尊长注意到其中有好几个人脸色铁青,就好像是死了很久一样。
巫尊长记下来了他们的脸,然而却没有叫武士上前查看。
他现在吓得浑身都在颤抖,勉力回到了自己的屋舍之中后,他摸出来了一瓶好酒,对着自己的嘴巴囫囵灌了点,随后再度出来,亲自守在了村寨大门之上。
他要亲自把关。他心里可清楚得很,要是他今日晚上将大祭巫出卖,整个村寨失了大祭巫,那村寨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到时候,他除了去附近的县城避灾,别无他法。
但是他在这个地方是土皇帝。
到了县城,不过是一人中户,没有源源不断的生产,他迟早要被县城之中的坐地虎吃干抹净。
更重要的,他是山民!
山民,离不开山太远。
吃了山里的秘密走了出来,他就离不开山了。
想到了那秘密,巫尊长再度捏住了自己的衣袖。
他抬头往上,望着不极远处的「蟒巫山」,紧张的不住咽口水。
而就是这短短的时间,大祭巫就已经带着刘九消失在这山上了。
他们脚程极快,迅捷不在吴金刚保之下。
到了山上,「蟒巫山」的树木就越发的茂密起来。
走着走着,就业已不辨东西了。
就算是刘九,也看不清楚跟前的道路,只剩下来了前面大祭巫脚上的「铃铛」声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刘九的头上其实也见汗了。
不过不是只因别的,是他逐渐听到,极远处「铃铛」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幻且多重了起来。就好像是有两个带着铃铛的大祭巫,走在他的前面。
他低声念诵了几声神灵的名字,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
他自然清楚,这「铃铛」,不仅仅有「招魂阴路」的作用。
它还有吸引「孤魂野鬼」的作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走在了这山里,不辨东西,难见日月。
谁也不知道走着走着,会走到什么地方。
到了这个地方,他不得不将自己一只手伸在背后,做出一个「王灵官印」!
……
义真村中。
「今天夜晚,村寨之中怕是不太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吴金刚保不看自己的两个弟子。
在看到了大祭巫离开村子之中,吴金刚保迈步回到了屋舍之中,对着吴峰出声道。
只不过还没有说完话,他就注意到大弟子还在认真研读香谱。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不过不好的事情在于。
他的的大弟子好像是多翻了几页。
「嗯?」
吴金刚保随即发出了声线,心中一紧,想要将这香谱劈手抢夺过来。
倒不是他小气。
主要是惧怕他的此物大弟子看到了甚不该看的。
——这香谱之上,那可都是厉诡,野神的名号。
虽然业已都被大黑收服,可是毕竟师祖业已不在了,谁也不知道这样看会有什么下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惶恐之下,他都业已忘了自己方才放心的原因。
「香谱不会乱来。」
就在他劈手将东西抢夺了赶了回来之后,吴峰终究回过神,他转头望着自己的师父,说道:「师父?」
吴金刚保见到自己徒弟眼神清明,知道他没有被迷,这才置于了心。
他将「香谱」放在了箱子上,但是保险起见,他是还是拿出来了自己腰间的「师刀」,在吴峰的脑袋上面挥舞了一下,见到了「师刀」并未自己晃动,他终于置于了心。
吴金刚保看着自己的弟子,开口问道:「你看了几页香谱了?」
吴峰回答:「看了三页香谱,到了第四页,我就翻不开了,故而我就没有继续翻阅,只是将能看的都看了。
不过师父,我发现,我们的傩戏班子,现在最多也就是能唱阴阳鬼差的傩戏。
更进一步,想要唱第五等的傩戏,就是咱们傩戏班子的好几个人,人数都是不够的。
进步不了了哩。」
故而他又追问道:「师父,方才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说罢,他又不由得想到方才进来之前,师父仿佛是在喊甚么。
他出声道:「备好精神,今日夜晚,这个地方怕是要出大事情了。
是以今日晚上,咱们谁都不能出去。
就算是有人叫你,你也要小心,天黑之后,谁都不要相信。
拿出来了阴阳鬼差的面谱,咱们先顶香谱!
到了夜晚,就将面谱带上——」
说罢,吴金刚保拿出来了完整的白露丸,将其递给了吴峰,叫吴峰吃。
吴峰:「师父,我早上吃了一颗。这丸子,你不是说吃一颗顶一天吗?」
吴金刚保摇头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子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哩。」
许是感觉到自己的大弟子学的实在是太快,他有了些危机感。
但是又不由得想到了眼下的处境。
吴金刚保又耻笑自己太过于小心,甚至他认为自己有些「嫉贤妒能」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做甚么?
就算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眼下这环境,师父徒弟能不能活一人,还是未知数哩。
是以说完这酸话之后,吴金刚保立刻找补说道:「傩戏一途,博大精深,就算是同一人行省,不同的县城傩戏,都有不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说其他的,就是这白露丸的炼制,也是我们傩戏班子的独门秘方,不能外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不提还有法器的制作了。
莫要看傩戏用的乐器不少,但是真正可以称之为法器的,最常见的也就是两种。」
他一边指着自己腰间的「师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面指着房梁顶上的牛角号。
之后出声道:「现在就是你守着,我睡两个时辰,天黑之后就是我守着,记住,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定不能出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