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吴观音佑

这些「神韵丝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

它们一针一针的紧在了吴金刚保的皮肉之上，将他的伤口再度拉紧，吴金刚保自始至终，没有察觉到疼痛。

他还是在按照了「规矩」，将整个礼拜敬香的动作做的完整。不过也就是在他在低头的时候，「香谱」之上仿佛是多出来了一阵风，吹着「香谱」翻动，但是却又没有翻起来！

就像是波浪一样，叫「香谱」上的页面，动了一动。

但是这些风的确是改变了些东西。在吴峰和吴金刚保都翻不开的「香谱」后头，那「签字画押」的名号之间，「诡」的名号并不见变化，然而在不仅如此一边，写着「傩戏班子」签约之人的名号上面，发生了变化。

原本应该是创立了他们此物傩戏班子的「师祖」画押，再度又重了三分。

哪怕是第一页上的「阴阳鬼差」那边，祖师的名字亦是先变得完整，最后又变得「浅薄」，叫人看得清楚，哪怕是「画押」慢慢不见了，原先这个地方写的应该是「吴天王固」。

但是在那后头，却是原先写在了上面的，和「诡」来画押的，却并非是「吴天王固」。

而是一个吴金刚保一直没有说出来过的名字。

叫做「吴观音佑」。

它的画押和吴天王固并不一样。

他的画押，就仿佛是文人在上面画了一幅水墨山水图。

然而此刻，水墨山水图被吴天王固的画押篡改，这「香谱」之上，没有了「吴观音佑」，只剩下来了「吴天王固」，这一本「香谱」之上，关于「吴观音佑」的痕迹，都在不可逆转的消退，直到有一天，全然不见「吴观音佑」的痕迹。

然而这一切，吴金刚保浑然不觉。

他浑然不觉，全然不知的事情还多着哩！

就像是一个完备的「傩戏班子」，它理应是有一人「祖师」，还有好几个「师祖」在的。

要是再阔气些许，此物「傩戏班子」的每一个「掌班人」，他们的名字都理应被记载了这个「谱系名单」之上。

要是再阔气些许。

连他们在出生哪里，亡故何处，做过什么大事情，都会详细的记录起来，除非是遇见了兵灾大难，其中会有缺失，然而缺失并不代表没有。

然而吴金刚保一直没有觉着一个完整的「傩戏班子」只有「香谱」，没有「传承谱」是甚么不对的事情。

偶尔会有人问到此物事情，只不过也是问师承何处，吴金刚保一般都会说出来「吴天王固」的名字。

但是超出了「吴天王固」，吴金刚保连自己师父的名字都忘却了。

寻常也无事，没人追究这些场面。

然而出现在了「蟒巫山」，那些原本压下来的事端，终于是压不住了。

要爆开了！

……

夜色渐深。

大祭巫独自一人出了来了巫尊长的屋舍。

他漫步在了充满灾气的村寨之中。单纯从灾气上来说，他并不畏惧这些灾气，甚至他也不太在意能够将人绞杀成为「麻花」的「厉诡」。

但是他在乎这座村寨。

来到了村寨之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还在燃烧的火把，火把之下，是在守夜的「猎户」，只不过在他抬头去看的时候，那「猎户」也转过了脸。

火把之下，大祭巫看见了那「猎户」有细密针脚的脸。

仿佛是一张人皮的面具，被缝在了「草人」之上。然而那一张脸，也不是「猎户」的脸。

「面皮」，也并非是从「猎户」身上剥下来的「面皮」。

而是死人的面皮。

有人将死人的面皮和草人缝合在了一起，穿上了一件衣裳，就成了活人！只不过这人也没有发现自己业已死了，见到了大祭巫，他出声道：「大祭巫，出事了？」

大祭巫神色如常——旁人也看不出来一把刀子会有甚么表情。

大祭巫说道：「没。」

那「草人」也就将自己的脸转了回去。

大祭巫回头，他知道事情出自于甚么地方，是以他来到了关着「赵三」的门前面，进门之前，他看了一眼彻底褪色后，成为了白色的「红纸」。

推门走了进去之后，大祭巫看到了一盏油灯放在了桌子上，在这屋舍之中，所有的人都坐在了这桌子的旁边。

听到了门开，他们转头看向了开门之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面上都有细密的针脚，都被缝上了一张脸，但是他们的身上，都是「草人」。

赵三也在其中，只只不过赵三还是「活人」的模样，对于大祭巫的到来，「赵三」并没有感觉到稀奇，他甚至还发出了笑意，出声道：「大师兄，好久不见了。」

大祭巫随手关上了门。

灯火因为风的转动，有些摇曳。

然而很快，那影子之上的「诡韵」，缠在了赵三的身上。

这一回，赵三抬头，他注意到了站在了大门处，穿着巫师衣服的大祭巫。

在看到大祭巫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惊讶，并不比「松云子」要小。

甚至于更加的尖锐！

他出声道：「你不是我大师兄！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是大师兄！」

他几乎是要跳起来，他一弹了起来来，他身旁的那些「草人」，也跳了起来，然而无论谁跳起来，大祭巫都不会有所动作，他只不过是冰冷的出声道：「你们都死了。」

「胡言乱语！」

赵三异常的愤怒，说道：「你胡说，你胡说——」

大祭巫冷漠依旧，他说道：「从最开始上山的那些道人开始，这山上一共正经进去了四波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们就是第三波人，师父加上你们师兄弟，一共四人。」

说话之间，大祭巫因为气口太长，脖子有些漏气。

故而他脖子上的蛇再度紧了几分，叫大祭巫说话方便些，大祭巫继续出声道：「只有那第一代的道人，知晓了事情的凶险，走了之后，就立下来了规矩。

这山的深处，一直都是许进不许出，此物道理早就被人熟知，是以进去之人，都晓得自己出不来。

你们四个人进山的时候，自然也是知晓了此物道理。

所以无论是你们的大师兄，还是你们的师父，你们都知道，这一趟是有进无出。

也就是说，你们从入山开始，就已经死了。」

这其中道理，大祭巫已经说的恍然大悟了。

进入深山之后的人，都会死。

进山的人，都清楚自己进入深山会死，所以，活着回来的就不是他们。

师弟就不会是师弟，师父也不会是师父。

但是——

「不可能！」

赵三断然出声道，他说道：「大师兄算过，大师兄算过，我们一定可以出来的。」

大祭巫冷漠：「是大师兄算出来的，还是你认为大师兄算出来的？

想要从山里活着出来，你师父的本事不够，你大师兄的本事也不够，你们四个人凑起来的本事也不够。

那有谁能够？只有天老爷有本事将你们带出来，然而你们谁能勾连的上天老爷？

没有，一人都没有。

或者说，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你们的大师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所以你活了，你不认为你死了，你是作何活的？

你认为，你的大师兄能够算卦，可以从天上算出来了一条生路来。

是以你就心安理得的活了，但是你既不是当年的道人，也不全然是蟒巫山。

总是要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大师兄神机妙算，甚么都算到了，他算到了所有人都会活着，会从山里出来，是以他在这里种树，你认为他种树就是为了你们活着回来做准备。

故而想要借助了赵三的身份从山里出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又见到了山上那群不正经的入山之人拿着的人道愿火，你清楚你自己现在去不了人群里头。

是以你又不由得想到了办法，你想要借助这些有官面身份的人，有了一人新的身份。

这就是你一出一入的想法。

可惜，你现在走不出去。

你也太过于妄想。」

大祭巫残忍的将事实说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最后总结出声道：「你见到的不过是一簇人道大愿罢了，在真正的人道大愿之前，你的这些手段，不成面貌。

外头的天，早就变了！」

大祭巫今日说的话足够多了，是以那一只蛇死死的捆住了他的脖子，努力将其中封闭出去。

赵三猛然站了起来，他身上「诡韵」方才出来，大祭巫就拔出来了刀子！

没有见他是如何动作的，然而他将刀子拔出来之后，这个地方除了「赵三」之外，其余的人统统都化作了两半！

统统都「死」了。

赵三出声道：「你特意来和我说这话，又是为了甚么！」

大祭巫没说话，摆手。

示意他还会再回来。

至于赶了回来做甚么，就不好说了。

赵三坐了回去，也真的没有想着出去，他只是开始坐在了原地，逐渐回忆了起来。

「蟒子弯」，「迷踪林」，「食人涧」，「无口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这之后就是深山了罢！

然而这后面的地名是什么？我真的业已死了？

大祭巫言之凿凿的话，像是一刀子又一刀子捅杀在了他的心里面，就算是「鬼」，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了。

然而，「你不是大师兄，你又是什么东西？作何会感觉你身上不止有大师兄，还有师父的影子？」

一时之间，就算是鬼，也有些惊惧惧怕了。

他是鬼，尚且并非为「诡」。鬼，也是有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