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哪里有鬼？」那糙汉子像是举起了什么武器，因为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松了口气，「你看看，我就说这下地的活儿不是你这少爷该做的！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吧！」接着小声嘟囔着，「一个影子也能惧怕！」说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有鬼！」刚才那闪着白雾的人仍旧恐惧的喊着，并出手来指着我。我白了他一眼，继续用力往外挤，「就在那儿！在那个石缝里！她，她要出来了！」

「石缝？此物？」那个糙汉子有些不耐烦的走到我的身旁，把手伸进了石缝，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只觉得被他划过的地方一热，他已经收回手去，「革少爷，你看，何都没有！」

那革少爷仍旧似信非信，他咽了口口水，被另一个人扶着也走到我的身旁，我发现似乎只有他能看得见我，我也只能看得见他。不由得从内心里升起一股戏谑，心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慢慢的缩回到石壁缝隙的阴影处，果真听见革少爷纳闷的嗯了一声，「奇怪，作何不见了？」说着伸出颤抖的手来摸，我适时也伸出食指去触碰他的手，忽然像是一阵电流通往全身，我耳边最后听到的，仍旧是革少爷的惊恐的尖叫声。

许久，我睁开双眼，跟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这是？荧绿色的世界！此物景象！这是？我猛然一震，这是星空瞳孔所注意到的世界！我清楚记得体内的真魂觉醒时的情景，可是，这怎么可能？少主真魂早就被巫不离夺走了，我体内不可能还有真魂的力气了！现实是，我躺在一张石棺内，眼前所见，皆是那种荧绿色的景物。

我微微动了动手，一种粘腻湿滑的感觉袭来，我举起两手，发现两条手臂上长满了絮状的发泡的一样的东西。有些像...嗯...像蚕丝。我不由得一阵恶心，拼命的伸手去撕，可是这东西很有韧性，我越用力撕扯，它就纠缠的越紧。我心里暗骂一声，也不再思考自己身上怎么会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只能烦躁的更加用力的撕扯。

「你也发现了吧！」寂静中一个雄厚的声线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旋即停止撕扯的动作，屏气凝神去感知那说话的声线所在的位置。此物声线离我很近，近到，似乎就在我的身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身体侧过来，发现身下也是这纠缠不清的絮状物，根本不可能藏人。

「别找了！」那个声线又一次响起，像是已经来到我的身旁。

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你是谁？你在哪？」

那声线就哈哈大笑起来，「傻孩子，别找了，我在你的心里，因为我就是你啊！」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鄙夷的翻了个白眼，「大爷，你骗人也要有些技术含量，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这样赤.裸.裸的骗我，意义是什么呢！我是不是长得特傻？」

那声线又哈哈大笑起来，少许才停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少主，曾木。」

我正没好气的撕扯着身上黏腻的丝状物，就更加态度恶劣的说，「少主，少主！巫不离也是少主！你也是少主！你们都是少主！」话刚说出口就觉着哪里不对，曾木？这个名字作何如此熟悉！曾木！我瞬间睁大了双眸，语气也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你...你...你...你是少主曾木？就是那个少主曾木？！」

曾木又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我的身体中分离出来，走到我的身边，用袖子拂去了石台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你不必这么吃惊，只因我是曾木，你也是曾木。」

我不解这话的意思，只能费力的抬头望着他，「你看，」曾木抬起手，他的干枯的手掌上正趴着一只蚂蚁，「我是曾木，它也是曾木。」他手指上的蚂蚁蓦然如烟一样化开，不见了。

「曾经，我的父是这天地间的第一棵通天树。他是盘古种下，支撑天的重量而生。我的父死去后，我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棵通天树。我感知着风，感知着云，感知着太阳与月亮，大地与山川。直到这一年，世代守护我的巫族开始变得动荡不堪，老族长突然的死去，却意外的让巫祝接替了他的位置。

我每隔百年就会化作一次万物，以感知世间百味，还是能看到一些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对这巫祝的内心阴暗暴戾自是了然于胸。可是，世间一切皆为命数，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并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她，那小小的女孩子从未有过的攀上了我的肩胛，抱着我不停的哭泣。我自是知道她的，当年她的母亲明明已是天选之女，成年后便会飞升成仙，却在祭典的前一年爱上了邪兽九婴。不仅如此，又生下了九婴的双生子。她，就是这其中的一个，巫不离。」

我本来很烦躁，没不由得想到这少主曾木竟然絮絮叨叨的开始给我讲故事，刚要发作，没成想听到后来竟然是关于少主巫不离与九婴不弃，不禁静下心来继续听道，「起先，她只是经常来我这哭泣，她说从出生开始，所有的事情她都忘记了，直到她发现了墙壁里的结界，当她与结界内的孪生哥哥手指相触时，她竟然记起了一切。她很无助，经常用意念与哥哥谈心，她的哥哥那么的可怜，他怕这个世界。她说，她的哥哥在结界里受了不少苦，她希望自己能够救他。

这一夜，不离枕着我的肩胛入眠，我望着她的小小的脸，面上还流着残存的泪珠。我作为这么多年的旁观者，却在此时爱上了她！我如着魔般，不再想继续旁观下去了，我要帮助她完成愿望，让她开心。

第二夜，从风中，我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她就小心翼翼的孤零零的站在山坡的下面，她的长发覆盖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能明显看出她在颤抖。我们就这样隔空对望，直到太阳升起。

可是从未有过的，我对她开口说话后，不离明显惧怕了，她可能以为我是一棵树妖还是何的，反正她连滚带爬的逃走了。那一夜，我很懊恼！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再见她，永远的失去她了！我竟然搞砸了一切！

第三夜，她走近了些许，她靠在我的树根哭泣，我用枝叶微微帮她赶走蚊虫。

第四夜，她终于和我说话了，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有办法救她的哥哥，她愿意用生命来交换。此时我早已下定决心，不论怎样，我都要帮她！我和她讲了何为天地，告诉她我每隔百年化为万物的事，教她了些许可以防身隐匿的法术，并且我向她展示了一扇门，一扇能够开启神界魔域的门。

第五夜，她并没有来，我清楚她一定躲在哪里练习我教给她的法术，心中暗暗得意，并且佩服她的意志。

第六夜，她仍旧没有来，我有些担心，甚至好想提前化为万物去窥探究竟。

第七夜，第八夜，第九夜...我真的要发疯了！我深深体会到我一天都不能失去她！哪怕是听到她的一点点的消息！

终究，在我业已忘却了多少夜的那天，她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向我跑来。这些天不见，她的眼神明显果敢坚毅了不少，也许还有冷漠和无惧。她把筐子塞进了我的树根底部，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就匆匆离开了...我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头酸楚...

我清楚的清楚自己树洞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只九婴。我轻轻地掀开包裹着他的被子，虽然我业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还是被跟前的这一幕吓了一跳，他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却仍很祥和还有疑惑。正如不离所言，他受了不少的虐待。小小的黑紫色的身体正蜷缩一团，瑟瑟发抖。我轻拂树枝去触摸他，他就蓦然用力的咬住，我无所谓的笑笑，只因我并没有痛觉。

巫族全面戒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我只能靠着风来感知她的气息，却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不清楚她现在是否安好，也不清楚她现在正做着什么。

九婴不弃渐渐地适应了我的存在，他甚至会轻轻的爬上我的树枝，像不离那样的紧紧的拥抱着我。我开始与他沟通，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惜它是一只九婴，一只生来为凶的恶兽。

我开始教他些许善良的做人的道理。不弃睁着两只大双眸细细的听着，不时还会疑问，为什么人性善良，巫祝却还要伤害他？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又不得不对他讲授了人性的阴暗与自私，很久，他都在默默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终于，巫族的戒严解除了。因为我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山坡上站着不离的小小的身影。这好几个月没见，她明显的长大了。她表情阴郁的低垂着头，站在彼处一动不动。一袭白衣风中摇曳，她说她原本进行的很顺利，全族没有一人人怀疑她。可是没想到，巫祝却蓦然将矛头指向了她的那疯了的母亲，就在刚才，她的母亲已被烈火烧死。

我疑心她是受了刺激才会这样平静的说出这样让人震惊、这么恐怖的话，可是她却从手里拿出一颗湛蓝色的灵珠，递给了我。她的双眼僵直，嘴唇发抖，‘这是我母亲的真魂丹，听闻我母亲曾是天选之女，她的真魂丹可以开启时之界，扭转过去。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将它给你保管。’

‘你，要扭转到过去的哪天呢？’我有些忧心，她却并没有回答。」

我不禁唏嘘，不清楚在那些日子里，巫不离都经历了什么糟糕的痛苦的经历，这是我所想不到的，也不敢想的。

曾木就接着说，「不离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何。只因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渐渐地变得冷酷起来，让我有些发寒。只有她在研习法术时遇到不懂的地方，才会一连几天的来找我求教。我心里尽管清楚她对我并没有爱，可是为了留住她，为了多看她几次，还是将各种高深的法术传授给她，怎么说呢，她很聪明，一点就通。我只能越教越多，后来，甚至教给她了些许魔宗的秘术。她也竟都悉数学会，让我心中越来越不踏实起来。

而九婴不弃呢？有了我的甘露喂养，已经长得不多时了。他虽然还是婴儿的模样，可是业已学会直立行走。他很乖巧，只是胆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会把他惊吓到躲在我的厚厚的叶子下面，瑟瑟发抖。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不离来看他的时候，他会露出两排小牙笑着，用他的小手去抚.摸不离的同样的小小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