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天黑得晚, 刘淑兰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一排五颜六色的人力三轮车,车夫们要么在吆喝客人,要么蹲在地上抽烟。
此物小县城里没有出租车, 摩托车也没几辆,刘淑兰尽管不喜欢人力三轮奇怪的味道,到现在也只能忍了。
她和张仲清约在一家台球厅谈工作,刘淑兰以前去的都是咖啡厅这种高档场所,还是从未有过的来灯光幽暗又一点都不高档的地方。
不过自从遇到张仲清之后, 她还真的经历过许多的从未有过的。
为了他, 她跑到一个小地方的钢铁厂工作, 希望能让他动容。
张仲清是大她一人年级的学长, 比她大好几岁,身上没年轻人的毛躁,人聪明又会说话, 她一贯在心底暗暗喜欢他, 可惜因为胆小不敢告白。
可惜张仲清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后来在她不清楚的时候,他甚至就结婚了,还有个孩子。
刘淑兰只因知道女方来自农村,所以不太看好这桩婚姻, 甚至还隐约有一种自己地盘被侵犯的愤怒。
只不过她面子功夫做得好,在张仲清面前始终保持温柔的学妹模样。
台球厅里, 张仲清脸上还带着酒意, 下巴上有些微的胡茬,这点狼狈丝毫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带来一种惹人怜爱的俊美。
刘淑兰脸有点红,走过去问, 「要打台球吗?」
张仲清叼着烟,含含糊糊说,「你觉着我像会打台球的人吗?」
确实不像,他以前就是个兵痞子,脑子聪明,他有个朋友家里和教育局有不浅的关系,他靠着朋友「捡漏」上了大学,又因为嘴皮子得到伯乐赏识,一飞冲天。
只不过骨子里,张仲清依旧就是个普通人。
刘淑兰在椅子上落座,随口对他说,「你和我说说你媳妇儿呗。」
张仲清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随手弹了下烟灰,「她和你不一样,你不用比较。」
刘淑兰以为他在暗示自己,心砰砰跳,「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话唤起张仲清记忆了,「她就一傻姑娘,是个贤妻良母。你是巾帼英雄,新时代女性,你们就不是一条路子的人。」
林秀以前可真纯,扎两根辫子,从乡下跑到城里读书,刚去学校的时候连公交车都不会坐,张仲清就看见她追着车跑了一路跑得满头大汗。
张仲清那时候心想,这么傻的婆娘谁娶了谁倒霉,俗话说爹傻傻一人,妈傻傻一窝,要真结婚了,那不得拖着一家几口傻瓜蛋子?
结果后来他居然和这个傻婆娘谈了恋爱,后来还结了婚。
他不喜欢看书,在泡妞的时候为了装深沉看过《金粉世家》,虽然觉着里面那个姓金的公子哥儿花天酒地要不得,但对他的择偶观还是很赞同,女朋友怎样都行,但娶老婆,还是得娶个贤良会持家的。
当时家里觉着他老大不小了,催促他快点结婚,张仲清心一动,就向林秀求了婚。
结婚这么多年虽然不温不火,但也生了一人小孩,他从不在外面乱来,顶多和人保持暧昧关系,平日里规规矩矩拿财物回家,自认为是个世纪好男人好丈夫。
只不过刘淑兰不知道他心理,一暗自思忖要当张太太把林秀取而代之,是以借此机会打探敌情。
她叫了两杯饮料,嫌弃地搅了下水,「你不是说她农村来的?」
以前张仲清说自己老婆是农村来的,刘淑兰心里就勾勒了一人臃肿的中年女人,脸晒成古铜黄色,这种人作何配得上张仲清?结果一看真人吓了一跳,觉得相差甚远。
张仲清点点头,「是啊,不像吗?」
刘淑兰想起今日被下了面子的事情就直撇嘴,「不像,比我还时髦,还和一人男老师一起上班………」
她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对面张仲清脸色难看,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看她。
林秀讲完课就被吴老师夸奖了一顿,还顺便搭了吴老师的车。
吴老师上次借来那辆小轿车物归原主,现在只有他新买的小摩托。
只因顺路,林秀搭坐在车后座上去接女儿。
吴老师朝她开玩笑,「我这后座以后留给我婆娘的,你先坐了不得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啊?」
林秀瞪他,「你少来,又不是没人追你。」
吴老师想起冲着他爹纠缠他污蔑他还说怀了他孩子的女人就忍不住打哆嗦,让她别说话了。
林秀出主意,「要不我载你,后座留给你也行。」
两人一路玩笑着到了公园里,只因曹珠妈妈晚上生意好,就把两个小孩子一起带到了公园一面守摊一面带小孩。
林秀到的时候看见张妍妍笑嘻嘻地和曹珠玩拍手游戏,看样子心情好多了,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张妍妍见了林秀,扑到她怀里,脆生生喊妈妈。
林秀揪她辫子,「要不要吃凉面?」
张妍妍不假思索,「可是我想吃面包。」
林秀装作赞同,「那就吃面包。」
张妍妍其实是都想吃,这招以退为进还是曹珠教她的,可惜林秀不上当。
林秀看她辫子耷拉下去,整一人焉了气的小猫咪,终于不逗她,「我给你买根面包,明天当早餐吃。」
张妍妍高兴起来,扑上来给林秀一人亲亲。
林秀让她乖乖坐在凳子上吃凉面,自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根面包。
的确如此,面包是一根,而不是一只或者一片,是因为这时候的面包被做成鸡腿形状,串在一根一次性筷子上,可不就是一根一根的。
林秀买完面包竟然又看见那位高冷房东,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凳子上要了份白味豆花,可见是真的很爱吃豆花了。
和人点头打了招呼,曹珠妈妈蓦然问林秀,「星期五要开家长会,你家妍妍和你说了吗?」
张妍妍还真忘了说,只因今天她只依稀记得她爹回家的事情了,幼儿园小朋友家长会又频繁,林秀竟然也不记得问。
林秀想了一下,居然和刘书月邀请她的时间重合了,有点为难地说,「如果没时间去作何办?」
曹珠妈妈说,「没事,我帮你看着点,有什么事情就和你说。」
张妍妍坐在一面连忙举手,跃跃欲试道,「妈妈,让爸爸来开家长会呗。」
林秀愣了一下,对张妍妍说,「你爸应该没时间。」张仲清休假两三天,根本赶不上给女儿开星期五的家长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妍妍泄气,「他作何老这样,说话不算数。」
曹珠妈妈好奇道,「他们上班不放假啊?」
林秀随口说了两句,也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等到两人离开,曹珠爸爸朝自己老婆抱怨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摆明了不想提自己老公,你非要提。」
曹珠妈妈瞪他,「你瞎猜,她哪有这个意思?」
曹珠爸爸拿自己这个蠢媳妇没法,「你每次都听她说自己老公,但是你见过她老公本人吗?」
曹珠妈妈沉默了一下,这还真没有。
曹珠爸爸便出声道,「我猜啊,她肯定早就和她老公离婚了,不然哪个男人会放着个漂亮媳妇儿天天在外跑自己不上心的。她就那么随便说说哄孩子,免得小孩子清楚了难过,你竟然也信了。」
一旁等着付钱的颜房东开口,「况且她也没戴结婚戒指。」
颜医生平时很少和人说闲话,曹珠妈妈清楚他不爱多嘴,他一开口,顿时吓了一跳,微微反应过来才说,「那也不能证明何啊,你看我们这县里哪个媳妇儿戴结婚戒指了?我婆婆给了打了个那么大的金手指,我就从没戴过。」
颜医生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毛二分财物给她,才说,「然而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衣服没有褶皱,皮包和鞋子一人颜色,不会乱搭衣服裤子,不可能想不到要戴戒指。」
曹珠妈妈细细一想还真是,就是觉着仿佛哪里有点奇怪,又想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林秀母女俩不知道他们的谈论内容,牵着张妍妍踏着路灯回去。
张妍妍尽管才吃了一碗凉面,然而依旧惦记着放在书包里的那根鸡腿面包,绞尽脑汁想偷偷吃两口。
林秀当然不答应,「等会儿不要又哭。」
她说的是张妍妍两三岁的事情,小孩子贪吃不清楚节制,晚上偷偷把烤红薯和面包全吃了,疼得哼哼唧唧的,林秀只能大半夜起来带她上医院。
林秀依稀记得那个冬天挺冷的,婆母去了大伯家,家里只有她一人人,儿童医院半夜不开门,她急得嘴皮子上了火,小姑娘躺在怀里脸色发白混身发抖,她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女儿了。
后来好脾气的她难得和丈夫吵了一架,张仲清就说她是迁怒,是无理取闹,哪有把找不到医院这种事情怪在他身上的。
林秀却只能回想起寒夜里,自己孤孤单单在马路上小跑着一家一家找医院,流着眼泪的滋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妍妍不清楚她所想,狡辩道,「作何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林秀打定主意做个严厉妈妈,一点都不松懈。
两人说着话到了楼下,张妍妍忽然抬头欢呼一声,「爸爸。」
张仲清静静站在楼下等着她们,面带微笑望着母女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