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刘书月差点把林秀的镜子搬走。

林秀不太能理解她的心情, 无可奈何说，「你不是有化妆镜吗？」

刘书月心不在焉哦哦了两句，问林秀, 「你和那个……就是吴先生很熟吗？」

房间里气氛很轻松，她也问得很随意，林秀本来想和她抱怨两句，但是下一秒，她看见挂在墙上的计划表, 忽然心里一凛, 改口道，「不熟，就和你差不多的关系。」

刘书月点点头, 和她开玩笑, 「那就好, 我还忧心我在你这个地方分量不够, 拿不到货呢。」

林秀无奈说，「你想哪儿去了，生意是生意，我不会只因和谁关系好就偏向谁。」

刘书月耸肩。

林秀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还是工作时间太短了, 过惯了围着灶台的家庭生活，以至于很容易在别人面前放松警惕, 暴露出些许重要信息。虽然可能双方都不是故意的, 但也很致命了。

她想了想，问刘书月，「他们要来开连锁商场，你们作何打算的？」

刘书月无所谓她的打探, 给了林秀些许信息，「我们老板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不过没作何放在心上。」

商场能不能开起来，还是要看地头蛇，越小的地方越闭塞，越容易出现某家企业一手遮天的情况。况且小县城里的市场就这么大一丁点，早被他们三家瓜分干净，别人进来也捞不到何好处。

她边想边分析给林秀听，算消息互换和回报了。

只不过林秀也没把她的话当真，要论对未来的了解，刘书月肯定不如她。是以刘书月也不会知道，现在看起来十分贫乏的市场，在未来十多年里会扩充几倍乃至几十倍。

刘书月最后总结，「他自己肯定也清楚，不会来瞎折腾的。」

林秀若有所思点点头。

等走了的时候，刘书月带着儿子走了，发现他在频频朝自己看。

也不是大摇大摆地看，而是偷看，等她看他的时候赶快收回目光，何都没发生一样，像一只想偷油吃的小耗子。

刘书月没放心上，问庄泽云，「今日玩得开心吗？」

庄泽云有点拘谨地说，「开心，妍妍妹妹给我吃了糖果，还看了童话故事。」他比张妍妍大一点，只不过据刘书月注意到的，都是张妍妍在照顾他。

庄泽云性格像他爸爸，温和有余，魄力不足，以前还被工作中严肃的刘书月吓哭过。

刘书月不是没想过多和儿子相处改善关系，可是工作太忙，这些打算最后都不了了之。

她看着儿子头顶的发旋，忍不住叹气，说，「牵着妈妈的手好吗？」

庄泽云抬头看着她的双眸。

刘书月有点惶恐，儿子真的一次都没牵过她，被逼迫的除外，她试过让他主动点，可是………

随着时间延长，她心里的失望越来越大。

就在她抿着嘴唇准备说些话缓解尴尬的时候，掌心中忽然塞进一只小小的手。

庄泽云小声别扭地说，「能够啊，今、今天的妈妈看起来好温柔。」

星期一，林秀筹集的社区扫盲培训班正式开课，借用了一间教室，老师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学生星期一要上课，是以空教室特别多，也不算给补习班添麻烦。

吴老师打着哈欠迈入来，把钥匙递给她，「下课依稀记得关卷帘门，还有别把学生关教室了，不然就要在这个地方呆一夜。」

林秀望着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忍不住问，「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吴老师叹气，「相亲，相了整整三场，从早到晚，比跑龙套的还急，我就是一人工具人。」

林秀差点笑出声，想了想，还是说起正事，「你上次说你爸要把连锁商场开这里，真的假的？」

吴老师打着哈欠说，「假的，你要投资啊？」

林秀说，「我身价五十块的人，也投资不了你们此物动辄百千万的产业啊。」她说完就把刘书月和她说过的话说了。

尽管在刘书月面前那么说，但是吴老师和刘书月在她心里分量肯定不同。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吴老师给的，如果不是这份工作，说不定她又只因丧失自信重新缩回蜗牛壳子了，是以说吴老师对于她来说，相当于伯乐一类的角色。

吴老师没震惊，摸着下巴「唔」了一声，「我猜到了，我爸在另一个县尝到点甜头，心就养大了，我回去和他实话实说，这老东西，不能惯着他。」

林秀听到「老东西」三个字，忍不住在心里黑线。

她看了吴老师一眼，蓦然道，「我觉得其实不是全然没戏。」

吴老师摸下巴的手停住脚步来，「你说，我听着。」

林秀说，「尽管现在有那么多商场，但是城市在不断发展，修了那么多新房，总得有前瞻性的眼光。」

吴老师面上露出若有所思。

商场很容易同质化，只因没什么技术含量，主要是要找好客流量高的地段，只要客流量高，生意自然就好了。

但是一个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只有那么大一丁点儿，别人占了后来人就没有了。为了解决此物问题，后来的生意人搞了新模式，把房地产和商场一起搞，没客流量是吧，咱给你造出来，这样一来，房子卖出去了，商场也建好了。

她只是想到了这个，不好明示他，也不清楚对方听懂没有，因为业已到了八点钟，她的课快要开始了。

第一次上这种课，林秀被告知整个社区报名的第一批人有五六十个，大的六七十岁，年轻一点的也有三四十，以前没普及素质教育，华夏又有巨大动荡，大家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属于最容易被骗的那一批人。

林秀清楚他们不好教，年纪大了容易思想固化和固执，是以第一堂课准备的都是简单的生活知识以及一些有趣的故事。

八点半，第一位学生姗姗来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姓金，和林秀打招呼，「小林可真早。」

林秀朝她点头，「金婆婆你也早。」

金婆婆慢吞吞说，「上了年纪，人睡不着。」

她说着进了教室。

她是颜医生介绍来的学生，是个无子无女的老人，林秀估计颜老师是忧心她学生太少丢脸，是以让人帮忙捧场子。

林秀想到颜医生就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叹：这么好的年轻人，换了上辈子她肯定多嘴几句当个媒婆帮他介绍女朋友。

之后又有人陆陆续续进了教室，这些人穿着各异，婆母也混在里面，她是真的打算来混的，没考虑过认认真真听课。

然而到了教室她回身就想走，因为讲台上站着林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秀恰好也看到她，不轻不重说，「不能旷课，旷课要扣分。」

一人女同志好奇问，「扣分会作何样？」

林秀说，「就扣考试分，考不及格就留到下一级学习，一贯考到及格为止。」

这话自然是吓唬人的，婆母还真的被吓住了，接着又忍不住刻薄道，「我就清楚是你逼我报此物劳什子名的，上次害我财物没了，现在又让我一把年纪来学习………」

林秀真诚说，「怎么会呢，我是看这个免费，所以才给你报名的，我也没那么多名额，只留给您了。你不是最喜欢免费了吗？」

她没说错，婆母真就最喜欢贪小便宜了，买姜要薅走一把葱，买油逼人家送一袋酱油，仿佛世界上没她贪不了的便宜。

婆母不好意思地张嘴，不清楚作何反驳。

婆母不情不愿找了个位置落座，林秀就准备开始上课。

林秀笑眯眯说，「下去坐好吧，要开始上课了。你放心，既然你是我婆婆，我肯定多多照顾你，不会让你毕不了业。」

虽然一开始抱着不仅如此的心思，但等到准备完毕，林秀却是真心实意准备给这些人上课的。没办法，九零年代市场缺乏监管，骗子太多了，有因为买了不合格保健品被抬进医院再也没出来的，有花钱练了「□□」认为自己浑身上下充满「气」，非要去水上漂结果被淹死的。

现在又没有国家反诈中心，这批文化层次低的人成了最容易被骗的一批人。被骗了财物还好，真的因此偿命，就算把财物款追回也无济于事了。

林秀的课程分为上部分和下部分，上部分理论，下部分实践课讲故事。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

林秀自我介绍完毕，微笑说，「我们要选班干。」

这群人没上过这种课，听说要选班干还挺新奇的，有人问，「老师，作何选啊？」

林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婆母身上，「我也不认识其他人，这样吧，我就先让她当班长了。」

选得这么随意，有人不服气，「凭何啊？」

在旁边看见林秀和婆母对话全过程的人偷偷说，「你别嚷嚷啊，那是人家婆婆，不得讨好着？」

霍，任人唯亲啊。一时间，婆母沐浴着满满的嫉妒眼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秀拍了拍桌子，「大家不要急，只是暂时的，只要以后你们比她做得好，肯定就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