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称重
不一会后,夏阳微信上收到了租客大姐发来的语音:
「小夏呀,我咋收到五块钱呢?是从店里扫的吗?哎呀,看我忙忙叨叨的,忘了把收款码撕了,你快撕了吧。你上那哪儿,出来往前走有个卖炒冰的铺子,他家旁边那条巷子,里面有打印店,你上他那儿印收款码。」
大姐退来五块钱红包,还有打印的老板的名片。
在去了,他在去了!
夏阳关上门,直奔打印店,先打了三张,两张没封膜,一张封膜,花了三块财物。
店里贴付款码倒是方便,直接撕下原本的,换上新的,位置都不用变。
换好后,已经快四点多了,工作日游客不多,这个时间差不多开始散了,夏阳也关了店门,打算坐公交到县城,去小姨家看姥姥。
走了前,夏阳先将家里先前上锁的屋子打开,好久没赶了回来,屋里都有霉味儿了,明天得通通风。
夏阳坐在他书桌前,掀开小姨盖的防尘布,摸了摸他从小用到大的书桌。
夏阳拿出一张业已发黄的寻人启事,望着上面的照片,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情绪激动了。
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他当年印了没贴完的寻人启事。
坐了一会儿,夏阳关上门坐公交到县城,经过超市时,进去买了一箱牛奶。
小姨家的小表妹今年上高中,只因个子不够高沉迷喝牛奶,半年没见,不清楚有没有长到一米六。
「阳阳?」
一到老街,夏阳低头走路,听见有人喊他,迷茫抬头,眼熟,但不知道人家是谁。
「真是阳阳,放假啦?」阿姨热情打招呼。
夏阳尴尬微笑,点点头。
想了想才认出来这是小姨同单元楼的邻居。
「阿姨好。」
「好,来看你姥姥啊?」
「嗯。」
另一人阿姨稀奇道:「哎哟这小伙子真好看,这是谁家的?」
「老孟家外甥。」
「哪个老孟?」
「我们楼下开水果店那家,芸英二姐那孩子。」
「哦,芸英家的呀!长的可真好看。」
夏阳开始不好意思,想打声招呼走,又找不到空当,尴尬地站在原地,听两个阿姨越来越密集地夸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难受地想原地爆炸。
好不容易等到个空挡,他连忙道:「阿姨,那我先走啦。」
「去吧去吧,你小姨在家呢。」
夏阳点点头,也朝那陌生阿姨笑笑,连忙快步溜走。
两个阿姨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直乐,陌生阿姨连连感慨,「真好看,都是个人,两只双眸一张嘴的,人家作何那么好看。」
「那是你没见过他爸,哎哟那个帅呦,帅得跟个假人似的,从前我小姑子骑车回家路上碰见他,光顾着扭头看了,一下子蹿水沟去了。」
「真的?!」
「真的!家里都知道,笑话了十几年了。」
……
夏阳远远听见她们聊天,暗自思忖,他姥爷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招赘了他爸,第二后悔的,就是让他妈生了他。
如果不是他妈妈非要嫁他爸,还坚持要生他,身体状况也不会坏得那么快,至少,不至于病危昏迷,还离奇失踪。
他姥爷过世前都还在为女儿失踪耿耿于怀。
至于他爸。
浪漫的说法,是瞒着所有人带着病入膏肓的妻子殉情了。
不浪漫的说法,则是他爸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贩子,再阴暗一点儿推测,还有人说他爸把他妈弄到国外卖器官了。
对这些不负责任胡说八道的八卦,夏阳业已从大怒到麻木,听之任之了。
他始终相信他爸爸留的那封信,他只是带妈妈去旅游了。
有一天他爸爸会带着妈妈回家,那封信也绝不是什么遗书。
夏阳远远看到了小姨家的水果摊,健谈的小姨正给客人削菠萝,瞧见是他,拎着刀和削到一半的菠萝就跑出来了。
「什么时候赶了回来的,怎么不叫你姨父去车站接你,你说这孩子,回家也不吭声……这谁?我外甥!」小姨边埋怨边笑,还赶紧忙着削完那个菠萝。
在屋里休息的姥姥也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瞧见是夏阳,开心道:「阳阳放学啦!」
说罢,她又继续往夏阳身后方探头,疑惑地找来找去,「你妈妈呢?怎么你自己来啦?」
夏阳笑容僵了僵,上前扶住她手臂,「我妈去旅游了。」
姥姥想了想,记忆连不起来,埋怨道:「不来看我,也不管孩子,肯定又是你爸!」
夏阳尴尬,应和道:「嗯,都怨我爸。」
小姨叹气,「阳阳,扶你姥姥进去吧,妈,你看那电视剧要开始啦!」
姥姥从嘀嘀咕咕中回过神来,「我那电视剧!」
她拉着夏阳进去,叫夏阳给她换台,「我看那个是八台吗?」
夏阳哪儿清楚,只不过他姥姥看来看去,也就那三四个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挨个换过去,老太太注意到了要看的,乐呵呵看了两分钟,问夏阳:「此物是谁呀?」
夏阳只认识演员,不知道角色,「是男主角吧?」
老太太疑惑:「是吗?」
表妹孟自慧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歪头往电视上一看,酷酷道:「不是,这是男二,丑的那是男主。」
姥姥:「就是嘛!」
夏阳和表妹齐声道:「我妈去旅游了。」「二姨和姨父去旅游了。」
她拿着遥控器调大了声线,埋怨道:「也不知道现在的电视作何回事,这么丑还当主角,哪像我们年少时候,演电影的一人赛一人的漂亮,你瞅瞅,这长得还不如你爸呢,唉,阳阳,你作何来的,你妈呢?」
姥姥想了想,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自己嘀嘀咕咕半天,教育他们俩「找对象要找人好能干的,不能光看模样,好看有何用,不能吃不能喝的,可别跟你二姨父似的,没技术没学历,文盲,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孟自慧身经百战,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回答:「嗯,谈恋爱耽误我考名校。姥姥,我哥教我道题。」
老太太注意力业已转到电视剧上,专注地分析电视里说话的谁是谁。
四年前她摔了一跤,后来就有点儿记不清事,认不清人,时好时坏的,这两年情况严重了点儿,刚看过的电视剧也扭头就忘,现在无论看何剧,都是悬疑片,最大精力就是破解「他/她是谁」。
又出新人物了,姥姥没空理外孙,摆摆手,「去吧去吧。」
夏阳站起来,跟着表妹到她卧室。
孟自慧卧室也是她的书房,大书柜占了一面墙,这是她爸,夏阳小姨父特意找人给宝贝闺女定做的。
他们家房子老,当年装修时候县里还不流行这种大书柜,后来孟自慧想要,小姨父就找木匠给做了。
纯实木。
除了书柜,房间里还有个挺少女风的书桌,孟自慧从小用到大,这还是她上小学时候,小姨和小姨父带她去家装市场她自己选的。
书台面上除了她在写的作业和常用的参考书,就是她的小摆件、小玩具,还有五颜六色的各种笔。
夏阳一进去,孟自慧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电子秤,两手插兜,朝夏阳扬扬下巴,「称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夏阳:「……」
他是猪吗?
称称够不够斤两好开刀?
夏阳腹诽着站上电子秤,59.3公斤。
夏阳吃惊,他都不足120斤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孟自慧:「比过年时候轻了十斤,难怪看上去更瘦了,哥,你快成竹竿了。」
可惊讶的点太多,夏阳一时不知道吃哪个,先挑了个最意外的问:「你还记得我过年时候体重呢?」
孟自慧将电子秤踢回床下:「我记性很好。」
夏阳:「……」
你学霸,你脑子好,你了不起,你骄傲。
她抱拳抬头看夏阳,评价道:「好浓的黑眼圈。你熬夜还是失眠了?我觉着你比我更需要喝牛奶,睡前一杯热牛奶,助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夏阳:「……」
他的好妹妹,继承了爸爸的细心和妈妈的嘴。
从注意到他拎牛奶就记仇了是么?
身为一人好哥哥,夏阳自然也要回馈妹妹的关爱,殷切道:「你一米六了吗?」
随即,被妹妹揍出去,「我穿鞋一米六三了!」
吃饭时候,不止表妹,小姨、小姨父还有他粗心大意的表弟全担心起他的健康问题。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可不,你们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压力多大呢,是吧哥?」孟自强给夏阳夹菜,「我一找实习,可算恍然大悟了,找个工作真他妈不容易,多吃点儿哥,补补。」
夏芸英抬起的筷子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但女儿比她果断多了,孟自强「嗷」一嗓子结束,孟自慧业已把脚收回去。
孟自强往回缩着脚,怒道:「孟自慧!你又干何?」
孟自慧:「再说脏话就出去。」
孟自强:「我是你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孟自慧:「呵呵。」
小姨父习惯性开始和稀泥:「好了好了,别闹了,大强你是哥哥怎么能饭桌上说脏话呢,慧慧,你哥哥不对,你也不能使劲儿踩你哥。」
孟自慧:「我没使劲儿。」
小姨父:「那慧慧做得对,吃饭吃饭,阳阳多吃点儿,的确是瘦了,这出门在外啊,一日三餐不能省,一定要注意身体的。」
夏阳点头,努力吃吃吃。
趁着大家都在,他等到一人没人说话的空档,告诉小姨先前的租客大姐退租了。
夏芸英:「我就说你好好的作何赶了回来了,押金退了吗?」
夏阳点头。
夏芸英:「都退了?」
夏阳琢磨着小姨的语气,保守道:「退了一半。」
夏芸英叹气,「要我说就不该给她退,想退租能商量着来,她呢,好家伙今日报警次日抓鬼的,没完没了。」
夏阳只笑不吭声。
他大学工作都在外地,家里一贯是小姨和小姨父替他管,招租、维修、改水管、装电线,全是小姨两口子操心。
那位租客大姐有时候进货找不到车,装修找不到工人,都是小姨父帮忙联系人。
店里哪儿坏了,大夜晚的也过去给修。
后来租客大姐一惊一乍地报了警,小姨不明就里被叫过去当出了何天大的事,后来她说闹鬼要退租,把小姨惹毛了。
「要退就退,非说闹鬼,那以后谁还愿意出价?」
夏阳知道小姨气的就是这一点。
做生意的都讲究吉利,人家开门营业是为了赚财物发财,如果听说何闹鬼凶宅的,就没人乐意租了。
即便有人不介意,租金也会被压。
他们小镇现在发展势头正好,小姨还指望着今年房租到期续约能涨租金呢,现在镇上街坊四邻全传他家闹鬼,小姨哪能不气。
夏阳趁机道:「小姨,我不想出租了,我想自己在家做点儿小生意。」
饭桌一片静谧。
连孟自慧都咬着筷子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