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从此互不相欠

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我。

是别人。

我霍然起身来，转头看向左正。

「嗯？」左正愣了一下。

我张开手臂，朝他走上前去，并深情地拥抱了一下他。

「干嘛？」左正疑惑地问。

「要是三天之后，我没有回来找你，你就找一个叫王政的律师，他彼处有我留给你的东西。」我拍了拍他的背，最后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这三天，依稀记得照顾好我的狗。」

左正问：「你刚赶了回来，又要去哪里？」

我没说话，径直地走到后院车库，找到了我又是一身灰尘的车。

这一趟出远门，纯自驾。

「车哪儿来的呀？偷的还是抢的？」左正跟出来了。

我真没时间和他解释那么多：「自己去查。」

我上了车，范雪琦也上了车。

「……」我无语地看了她几秒钟，她则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双眸瞅着我，我叹了一口气，懒得赶她下车，转过头启动了车，范雪琦惊喜地笑了起来。

直到车开上了公路，她这才安心下来，问：「你怎么会让我上车呀？是不是原谅我了？」

我冷漠地说：「不，是我累了。」

是的，太累了。

女孩的心思太难理解，耐心哄时哄不住，反而得寸进尺；发火让她滾时，她不走，反而还想纠缠。我现在实在太累了，也没多余的时间去浪费在她的身上了，不管是解释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把人赶下车，都是浪费时间，不如当她是空气，由她自生自灭。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到了底，变得更寂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开了口：「趁着车子还没开出市区，你要是想下车就说一声。」

她听见我的声音，本来是欢喜的，但是听完我的话后，她又沉下了脸去。

许久，她问：「吴深，我就不能跟着你吗？这事是我做错了，我想弥补。」

「你跟去没用。」我说。

「可我想弥补我犯的错的呀！」范雪琦哀求道，「抱歉，我……我是太惧怕了，上个月姐姐在我的面前变成那个鬼样子，她生下肉泥、还自己用刀剜肉，这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一贯都忘不掉！我特别害怕还会有人变得和我姐姐一样，所以看到婷婷的纹身，我就炸了，我特别害怕她会变得和我姐姐一样惨！再加上这几天你也不理我，还故意发照片过来气我，我简直被你气死了！在这个时候，我还注意到你店里面挂着我姐姐的画，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有多生气多难过吗？我……随后我就做了错误的事……」

我不想说话。

过了几分钟，范雪琦按捺不住了：「抱歉！」

「……」

又过了几分钟，范雪琦又说：「吴深你说句话呀！」

我开了口：「系安全带。」

「……」范雪琦失望极了，但是她还是系上了安全带。

等她系好安全带，我开了口：「范雪琦，就算你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然而你并不清楚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对吧？你之是以认错，是看到我被人虐的一幕，才后悔的，是吧？」

「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清楚。」

「那你还叫我走？」

我说：「我不清楚‘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是那人的狗！「

范雪琦一愣：「他背后还有人？」

我说：「那人不是你惹得起的。‘她’若发火，则天下苍生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你放走了‘她’的鬼，‘她’若降罪，不会只降罪你一人，而是你近亲三代，甚至更多代，这就是古代所说的‘连坐之罪’。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她’要降罪，只会罚我一人，殃及不到别人。可你不同，你还有爸爸妈妈和姐姐，还有其他的亲戚，是以我让你旋即走，就是这个道理。」

「哦……」她望着我，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我问：「你想弥补自己的错，是吧？」

「嗯！」

「我能够给你此物弥补过错的机会，然而这件事过后，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你朋友的纹身，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去取，保证你朋友毫发无损。」我平静地交代。

「可是……」

她还想说何，但我打断了她的话：「别‘可是’了。」

她咬住唇，哀伤不已。

我顿了顿，告诉她：「我清楚，上次你姐姐的事给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痕，是以在这件事你比谁都更敏感和偏激，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七八十年后，你也是只鬼。」

她讶然，但不多时就恍然大悟了我的意思。

清楚自己犯下大错的范雪琦，到这时候，终于开始接受了我的道理。

人会生老病死，死后为鬼，鬼转世为人，这只是一人轮回，所以人何必把鬼当做非我族类来排挤呢？

她沉思许久后，开口问：「你说的那句话，‘杀鬼者终成鬼’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那是我们道上的一句黑话。说的是有些自以为是除魔卫道的人，依仗自己的能力，认为妖魔鬼怪都是邪恶的，是以见到一个就杀一人，根本不问见到的鬼怪究竟是不是善良的，这种行为矫枉过正，会让此物自以为是正义者的人惹上一身罪孽而不自知，到最后，他变得比鬼还可怕。」

范雪琦担忧地问：「我会变成‘鬼’吗？」

我说：「现在悔悟还来得及。」

「哦。」她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问：「吴深，你现在还愿意带我去弥补我的错，是不是希望我在这件事解决以后，不再抱有任何遗憾，这样就能死心离开你？」

「是。」

「我知道了，这件事解决后，我再也不缠着你了。」她消沉地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了让她更死心，我把话说得更清楚点：「范雪琦，我是欠你姐姐，但不欠你。她的事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不管过去多少年，你们一家人都不会忘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会恨我一辈子，这一点我认了。然而这一次，你也一样给我惹来了杀身之祸！是以这件事过后，我欠你姐姐的，和你欠我的，都两清了！」

她咬着唇：「我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说清楚了，她会更死心。

「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是想起我姐姐那天的惨状，注意到你的那些鬼，就觉得他们都是坏的，迟早有一天你会把他们放出来害别人，况且你店里还挂着我姐姐的画，我、我也不清楚怎么说了，反正那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范雪琦哭着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时候那么偏激，脑里面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那么做！我、我……抱歉！」

她业已悔到不清楚该说什么了。

我说：「我清楚。」

「你不清楚！你作何可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你又没有家人，你根本不清楚我看到我姐姐全身是血的那时候的心情，根本不清楚我看到我姐姐那幅画时的心情！」她激动地说。

「不，我知道。」我冷酷地说，「为了亲人而不顾一切的心情，我理解。就算是我，在注意到我师父被业火烧得灰飞烟灭的时候，也变得极其偏激和憎恶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何理智都没有，不顾大是大非，犯下了不该犯的错。」

她愣了一下：「是何？」

「是这个。」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就是心脏所在的位置，那条「狗」登场时，他就是用此物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就是我当年犯的错，现在受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