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买消息

我第二个爹死了。

终年五十八岁，尸体就埋在我们村后头的山头上。

老头子走的还算安详，年少的时候假酒喝多了，等出了问题去医院已经是胃癌晚期，吊着命活了半年多，晚上睡着走的。

我卖了家里养了的两头牛勉强凑了个棺材，希望老头子在天上别怪我。

像老头子那么好的人，理应会到天上吧，我想。

而我在此物世上，也没何牵挂了。

事情，得从十八年前说起。

我出生的时候迟迟不肯落地，那未曾蒙面的娘拼了一条把给我生下来之后就撒手人寰，接生婆给我擦干净了之后当即吓了一跳，这一喊也惊动了在大门处等着的外公外婆。

外婆以为出了啥事，结果门还没进呢，脚下一滑，脑袋磕在门槛上当场离世。

而我，顶着半张黑色巴掌印的脸还在襁褓里拍手傻乐，像是在说——

死得好。

接生婆也是个见过事的，见状跟我外公说，此子面带鬼掌生来不祥，就是个讨债鬼，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外公都骇懵了，当场怒不可遏，从接生婆的手中夺下我就要扔进炉子里烧死，幸亏我爹及时把我从外公的手中抢下，不管不顾的说：「这是俺的种，谁也不能碰！」

外公一手指着倒地的老伴，一手指着难产而亡的闺女，咬牙切齿的说：「你看看你种，害死了你婆娘和她老娘！」

我爹仍旧是那句话，「俺的种，谁也不许碰！」

一听这话，外公简直要气疯了，屋子还横着两条人命，我爹竟然给他来这么一出？

我爹轻声哄着咯咯直笑的我，甚至连我外公都没再多看一眼。

外公气急冷笑，说我爹要是鬼迷了心窍非要留下孽障也行，但是媳妇和闺女的尸体他要带走，往后就跟我们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天，我爷爷奶奶从亲戚家赶赶了回来，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后跟外公的态度的一致，无非就是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娘和外婆，不能留。

可我爹的态度坚决，愣是把我爷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管二老作何说，还是那么一句话。

「俺的种，谁也不许碰！」

爷奶气得够呛，仍旧贼心不死，好几次都差点得手，之后我爹更是走哪儿是都把我拴在后背上，好景不长，随着逐渐长大我的眼睛也开始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尤其是一次我爹带着我去村里办白事的人家吃席，所有人都嚎啕大哭，只有我指着棺材说了一句：「你们哭啥啊，二叔不是搁那看你们吗？」

那天夜里，我爹没赶了回来，我爷敲响了我的屋子，喊着我的名字，我爹姓秦，给我取了一个单字惑，疑惑的惑。

我想大概是疑惑作何会我会生在这个世上，又发生了这么多不幸的事。

「小惑，小惑。」

我从睡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的走到门口，正要开门的时候蓦然惊醒了，站在门边问：「爷，你有事吗？」

我爹吩咐如果他不在，我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他就不信老两口等把家给点了。

我爷用着我八年来都没听过的温和语气说：「小惑，今个是你生日你忘了？你奶一早去县城里给你买了……」

「蛋糕。」奶奶补充了一句。

爷爷笑得双眼都眯起来了，「对对对，蛋糕！这可是城里孩子都吃不上的稀罕玩意儿，小惑你把门开开，爷奶还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快出来吃。」

「那等我爹回来再吃吧。」

「等他回来，那糕都化了，小惑，爷奶这些年也想明白了，你把门开开。」

爷爷说，我好歹也是秦家的种，当时也是一时气昏了头，可到底是自家的大孙子，他们作何舍得弄死？眼望着我也长这么大了，更是歇了那份心思，只是想跟我好好吃个饭。

只是我爹一直防贼似的防着他们，他们想跟我亲近也没有机会。

爷爷说的老泪纵横，奶奶在一旁帮腔，二老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那时也是没感受过何叫隔代亲，一见这架势哪里招架得住，随即开了门，还天真的问了一句：「爷，蛋糕呢？」

我爷立刻凶相毕露，我奶从身后拿出了麻绳……

又骗我？！

我拔腿就跑，两人也是锲而不舍的追在我的身后方，真想不到这两个老骨头跑起路来还是这么生猛。

一路追着我出了村外，我眼瞅着前面有何黑乎乎的影子，随即拔腿一跳，但是我身后方的爷爷就没那么幸运了。

就听见哎呦一声，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线。

跟上来的奶奶立刻哭天喊地。

那黑乎乎的影子是他们提前挖好的坑，里面放的全是碎钉子。

第二天我爹赶了回来清楚了这件事什么都没说，然而我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

爷走了我奶也不折腾了，之后也跟着走了，一年后我爹因病瘫倒在床，没过多久也走了。

原本该幸福的家庭只因我的降生，家破人亡。

自此我走了了原来的村子流落街头一年多，因为年纪小还有好心人给我口饭吃，直到一天遇见了一个老头，就是我现在的爹。

他是做生意的，在村里有点小财物，没人知道我的来历我的过去，老头也不嫌弃我面上的黑印，对外宣布我是他的养子，对我疼爱有加。

可是……

收养了我之后的老头却是霉运连连，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随着年纪愈长，我心中隐隐有感觉这一切都是只因我。

可是老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再苦再难都会带着我一起。

直到他死的这一天。

或许接生婆当年也没有说错，我就是个讨债鬼，谁沾上我都不会有半点好事。

第一个家没了，第二个家也没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害人害己而已。

苦笑一声，过往的那些事情都历历在目，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到这了。

还能碰见老头，我也挺幸运的。

我撩开自己的衣服，腰上缠着一圈麻绳，当年我奶想用麻绳勒死我结果没成，今儿个我自己了结，也算是圆了她老人家的心愿。

老头的坟头不极远处就有一颗歪脖子树，那是我选好的位置，等我死了，我就守着老头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