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不是乞丐

布鲁克林一条老旧的街道，拐角那家不大不小的肯德基门店。

「咚咚咚......」费雯丽使劲在桌面敲了几下。

「到早晨了。」她面上带着些不耐烦。

桌子上那颗五颜六色的小脑袋抬了起来。

费雯丽注意到她睡眼惺忪，厚重的眼影花了一大块，半张脸都黑糊糊的。

而下面的小嘴又涂得血红，口红也花了，下巴与嘴角沾染一抹红印子。

这是个追求音乐梦失败的非主流。

「嗨，醒来没，你昨晚没飞吧？」费雯丽皱眉道。

在肯德基工作了快一年，费雯丽见过太多夜晚来店里蹭睡的流浪汗。

有些人很可爱，自身没有坏习惯，还会在清晨换班时自己醒来，然后帮忙店员清理卫生。

有些人很讨厌，夜里来得晚，早晨起不来，起来了还张嘴索要「过期汉堡」。

玩音乐搞艺术的，更是五毒俱全，那类人最讨厌。

有些人甚是可恶，他们会把不良习惯带进店里，比如嗨粉、乱搞......

「给我一份巨无霸汉堡！」哈莉打着哈欠说。

费雯丽出离地愤怒了，「你真把这里当善堂了？！早晨起来也不晓得帮忙擦桌子，开口就要吃的，小小年纪，有手有脚，却没的半点尊——嘎——」

望着夹在少女指尖的十元大钞，女服务员的愤怒与连珠炮的话语一起卡在喉咙里，成了铅重的憋闷。

她脸色青红变换几次，最终，「失去这份工作，我会破产，随后成为与她一样的流浪汉」的可怕现实，让费雯丽挤出一人服务员该有的微笑。

「OK，旋即为您端来。」她声线柔和得像奶油。

「先端一杯水来，」哈莉道。

「苏打水，还是可乐？巨无霸大汉堡2.5美刀，三美刀的套餐，可以再送一杯鲜榨果汁。」费雯丽很服务员地追问道。

「我就要水，免费的那种。对了，我的汉堡一定要多放酱汁与芝士。」哈莉道。

费雯丽面上的表情淡了许多。

这么抠门，显然一美分的小费也不会有了。

汉堡得现场制作，还得等一会儿，自来水却是现成的，立即端了过来。

不过外面的街道业已「活」了过来，就连肯德基前厅，也有几名流浪汉或擦桌子，或提着水桶拖地。

哈莉左右看看，墙上时钟显示为六点三刻，有点早。

嗯，他们都是流浪汗，哈莉昨晚就是跟着他们混进这家店的。

与其他流浪汉相比，他们的精气神更好，衣服也更干净、更卫生。

没有臭气熏天，没有污七八糟。

哈莉端着水杯，走到门外，蹲在街边排水井盖前......

呃，刷牙。

当年在大天朝，省会城市也铺满暖气管道，却很少见到「漏白气」的场景。

不晓得哥谭的暖气管道有何特殊之处，或者那是厨房烟囱？

街头下水道、居民楼墙壁边、天台，都时刻冒出一股股浓郁的白色水蒸气。

似乎此物城市一贯在呼吸。

就像一头来自地狱的猛兽，呼出下水道腐、败味道的力场。

灰色与铁锈的街道建筑，初升的惨白太阳，笼罩城市的浓郁白气，匆忙的行人......

哈莉脑袋一缩，一辆警车在她身前不远停下。

「老比克，来一份汉堡，不放酱汁，多加两片酸黄瓜，大杯麦芽奶昔......」警察下了车，却没向她走来。

在肯德基对面，有一辆小餐车，老板忙的热火朝天，边上还有上班族排了长长的队伍。

一黑一白两名身材有些发福的巡警没排队，直接走到前排点餐。

哈莉也没见他们付钱。

警察不仅没付财物，戴着厨师帽的老板还拿出一扎早已准备好的绿票子，与汉堡纸袋一起递过去。

胖巡警笑嘻嘻地将财物塞进口袋，拿起汉堡就往嘴里塞，把边上的客人都当死人。

「老比克，最近可有注意到形迹可疑的金发少女？」两名警察，左手汉堡右手奶昔，一面大吃大喝，一边大声询问。

「魔女哈莉吗？没有，我这儿的客人都是正经人。」瘦脸老板一边忙得鼻端冒汗，一面谨慎地回答。

黑人警察嘴里嚼着汉堡，含糊不清地对白人男青警察道：「欧文，你去南边街，我查北边。」

「有必要吗？」白人欧文有些不乐意。

「洛布局长亲自下令，早中晚每天三次。」黑人警察道。

「就说我们检查过了，反正办公间里的人也不晓得。」欧文习惯性消极工作。

「事情闹得有点大，咱们至少把这几天坚持过去。」黑人警察感叹道。

「不就是死了个修女嬷嬷吗，哥谭哪天不死人？」欧文道。

「哥谭天天死人，一点也不稀奇。可洛布局长亲自来到分局，当着所有巡警的面下达命令，一年也难得见到一次。」老黑人道。

欧文无奈站起身，忽然瞥见对面含着一嘴泡沫的哈莉，笑言：「我觉得她就是魔女，不如抓回去彻底了解此案？反正只是个流浪儿。」

哈莉吓得毫毛到竖，差点跳起来一脚飞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人警察随便看了她一眼，道：「这次情况不一样，要求尽快破案的不是哥谭人、哥谭舆论，而是教会。

那啥圣临十字军想要魔女本人，最好能活捉。」

哈莉木然。

「那算了......」白人巡警随手将空掉的奶昔盒子扔在大马路上，摇头晃脑地往街头店面走去。

哈莉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拿着汉堡立即走了。

没一会儿，巡警欧文走进肯德基小店，询问店员有无见到「魔女哈莉」的踪迹。

费雯丽就像听到客人问「你店里后厨有没有蟑螂」一样，连片刻回忆都没有，立即摇头，坚定道：「我们店里的客人都是正派人。」

一边应付警察，她还拿出三明治，分给好几个「正派人」流浪汉。

嗯，之前帮忙拖地擦桌子的那几人。

欧文上前拍了一下女店员的丰臀，才笑嘻嘻去了下一家店。

填饱肚皮，哈莉又去街头车辆加油站，用一美刀换来半桶热气腾腾的开水，就在边上的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冲洗一遍。

外面还是赛琳娜送的毛呢外套，内衣与袜子却换了干净的。

重新画了个妆，哈莉才神清气爽地回到街上。

......

曼哈顿岛，人流密集的繁华步行街。

商铺外的阶梯上，一个年少人懒洋洋拨弄手中吉他，身前摆放一个空荡荡的吉他盒子。

边上还有一张白纸板，写着一行字：不骗你们，我熬不住了，急需钱买白粉，帮帮我！

前世今生，哈莉也见过很多挂着牌牌乞讨的人。

他们要么是没财物买回家的火车票，要么是被骗了钱，要么缺手缺脚无法养活自己，要么老爸老妈儿子女儿得了癌症，要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各种各样的理由，简直让人见惯「人间悲苦」，但像跟前这位，如此清丽脱俗，如此诚恳率直的，哈莉从未有过的见。

所以，她背着两个包，手里提着个铁皮桶，伫立在边上好一会。

她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给他财物。

「你可以过来坐坐，这个地方地方够大，我不介意的。」那青年瞥了她几眼，终于忍不住发出邀请。

「我不会给你一毛财物的。」哈莉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然，我不是警察，不收你的保护费，我也不是黑邦，会拿你的分成。」男子一面笑一面拨弄琴弦，乐声悠扬轻快。

哈莉愣了愣，才发现两人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哈莉以为他会向她寻求施舍，他以为她是他的同行。

「我和你不一样，不是乞丐！」哈莉还是坐了过去，离那瘾君子三米远。

「我恍然大悟，你是歌手，未来的艾薇儿、布兰妮，我也不是乞丐，我是未来的火星哥。」瘾君子道。

哈莉把吉他盒子当做枕头，又从包里拿出一条毛毯，铺好后直接躺了上去。不仅如此，铁桶放在外侧，正好截住脑袋与脖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之前她去加油站洗澡时，热水只要二十美分，剩下的是铁桶的租金。

她觉着太贵了，事后就去杂货铺，自己买了一人。

类似餐馆连锁店、肯德基、车辆旅馆、洗车店等店铺，都会向流浪汉出售热水。

有个水桶，今后洗澡会方便许多。

在选择水桶时，哈莉灵机一动，找了个最厚实的铁皮桶。

以后睡觉时，能躲在后面当「防弹墙」。

「喂，你这样赚不到财物的。」瘾君子喊道。

「我只想午休，你别打扰我。」哈莉道。

「你不要财物，难道......」瘾君子向她靠近，低声急切道：「你一定还有，对不对？先借我过过瘾，等会有钱了再还你。」

「什么？」哈莉有些迷糊，对他的靠近也有些警惕。

「离我远点！」她从毯子下伸出半根枪管。

「嗨，别误会，我......」男子像被蝎子蛰了一下，闪电般缩了回去，举起两手，委屈叫道：「我就是想找你借点粉，以前我有粉时，从来不吝惜与朋友共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碰那玩意儿，真的。」哈莉无可奈何，把枪又收了回去。

「不借就不借，干嘛说谎。」男子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嫌弃又鄙视，「看你的样子，我就清楚你什么都试过。」

「我的样子...这么明显？」哈莉本该生气，却莫名高兴。

她的伪装已经得到「街头专家」认可。

瘾君子嫌她小气又不真诚，别过头，不理睬她。

「我没骗你，」哈莉觉着杜萍是个严肃的话题，还是解释清楚为好。

「你看我。」她掀开羊绒毛毯，左手背在身后方，右手中指撑地，快速做单臂俯卧撑。

瘾君子张大嘴巴，神色呆滞。

「嘿嘿，现在信了吧？嗨飞的人肯定没我这么健康的身体。」哈莉得意道。

「哇，妈妈，这个姐姐好厉害。」忽然，边上传来一声童稚的惊叹。

哈莉转头看去，却见一位雍容少、妇牵着个漂亮衣服的小男孩，像看马戏一样看着自己。

「是呀，很厉害。」少、妇注意到哈莉扫来的视线，连忙打开吊在肩头的包包，拿出一张二十元面额的美钞，扔进铁水桶里。

「哎，我不——」哈莉刚想拒绝，可二十美刀代表的汉堡实在太香。

她现在身上的一百多美刀，还是赛琳娜支援的呢！

便，她闭上嘴，转过头，换了一只手，继续一指禅俯卧撑。

「叮叮咚咚......」陆陆续续有硬币与纸币落入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