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景澜拾起剑,取下灯笼,又坐回桌前,问:「吃好了吗?」
原来她不是要拔剑,洛元秋不觉松了口气,答:「好了。」
景澜将灯笼递来,洛元秋接过道谢,待入手后,却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灯罩上花枝朝左,并非是自己刚才所拎的那盏。
灯笼到底只不过是照明之用,她也不作另想,跟在景澜之后出了房门,下楼走到园,夜色中涌来一阵雾气,轻柔地浮在草木上,向她们聚来。周遭昏暗朦胧,洛元秋抬手挥了挥,那雾气散开些许后又慢慢贴近,却仿佛畏惧她手中的灯笼,只虚虚地罩着。
景澜道:「这边走。」
两人走在浓雾之中,仅凭手中灯笼驱散雾气,四周皆是茫茫然,那些亭台楼阁,月下廊桥,都仿佛消失不见,连同人声乐声也不复存在。洛元秋走在迷雾之中,只听到两人的踏步声。雾气从跟前掠过,她看着景澜的背影,竟觉着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
这念头一闪而过,不等她去深究,便倏然消失。洛元秋不由有些心烦意乱,下意识拽住了景澜的袖子。
景澜连头也不回,任袖子被她扯着,随意道:「怕了?这雾气能扰乱心神,你看着灯笼走,莫要东张西望,自然就无事了。」
洛元秋快步走到景澜身旁,与她并肩而行,问:「你怎么会拿我的灯笼?」
景澜举了举灯笼,道:「你怎么清楚就是你的?」
「花不一样。」洛元秋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一时也形容不出。只是心中的话仿佛藏不住,需得宣之于口才行,「还有,你要带我去哪里?」
景澜蓦然笑了起来,说:「现在才问,不觉着有些迟了吗?」
洛元秋听她声线已是模模糊糊,思绪渐乱,浑浑噩噩地停住脚步脚步,灯笼脱手滑落,眼看要触地熄灭,却被人一把借住。
景澜将两盏灯笼都放在地面,伸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不一会,淡淡道:「你究竟是谁?」
景澜拇指在她唇上摩挲了片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继而又问:「不对,洛元秋早已亡故,你到底是何人?」
洛元秋双目无神,茫然地望着她,毫不迟疑道:「洛……元秋。」
谁知她这话一问,洛元秋眼中凝出一点光,脱口道:「你才死了呢!」
景澜微微一笑,将手中燃着的香举起,在她鼻端吹了吹,洛元秋眉头紧皱,又逐渐舒展开来,无知无觉地任她摆弄,随她问什么都作答。
景澜居高临下看着她,手指沿着她的眉眼划过,喃喃道:「师姐……」
洛元秋眼睫动了动,当即嗯了一声,答得又快又自然。景澜手一颤,既而失笑,手臂从她腰间揽过,将她圈在自己怀中,轻声道:「师姐。」
过了许久,她才诱哄般问道:「师姐,还依稀记得二师妹吗,她现在如何了?」
洛元秋道:「死了。」
景澜摸了摸她的头发,嘴唇用力一抿,道:「你有没有,想过她?」
洛元秋道:「想的。」
景澜揽腰的手臂紧了紧,手指不住发抖,将头埋入她脖颈处,鼻尖蹭过温热肌肤,轻声道:「我也想你,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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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洛元秋晕头转向,险些把手里的灯笼给扔了,对着一块假山石咳了半天。景澜递给她一块帕子,道:「没事吧?」
洛元秋接了,捂住嘴又是一通咳嗽,半天才直起腰,心有余悸地望着那渐渐聚拢的雾气,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真是从这个地方头走出来的?作何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景澜道:「那雾气能惑人心神,你不依稀记得了也是自然。我先前说,望着灯笼,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洛元秋心虚地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摆摆手道:「算了,幸好已经出来了,这雾当真是奇了。」
景澜伸手扶了她一把,随口道:「相传这雾气中被设了咒术,进入的人,手中若无这盏灯笼照明,是永远都走不出来的。」
洛元秋摇了摇头,一口否定道:「不可能,绝不是咒术。」
景澜道:「你如何知道不是咒术?」
洛元秋听她声线似有些惊讶,含糊道:「反正不可能是咒术,也不可能是符术,一定是些别的东西。」
景澜倒没多追问,洛元秋揉了揉眼睛,拎着灯笼问:「这是要去哪儿,还没到吗?」
景澜道:「快了。」
两人从一处密林中穿过,出来时洛元秋抬头看去,发现天际微亮,却是浑浑蒙蒙的,像是晨起时的样子。凉风拂面,一阵轻薄雾气飘来,洛元秋想起方才的遭遇,当下后退一步,却被人按住了肩。
景澜道:「此地是天光墟,那些雾也只是寻常的雾罢了。不必忧心,继续走,就快到了。」
洛元秋有些不大相信,用袖子扇了扇,发现果真如景澜所言,什么事也没有。两人走了一会,晨雾忽然散去,跟前豁然开朗。
一条热闹的长街出现在她们面前,若不是行走之人手中都拎着这么一盏灯笼,几乎与俗世的街市并无两样。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张白色的纸面具,洛元秋看街道入口处有人卖,问景澜:「我们是不是也要戴一人?」
景澜将她头上的斗笠按了按,道:「放心,他们看不见你的脸。」
洛元秋刚想问为什么,景澜却拉起她的手道:「此地说话多有不便,你若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等会再说。」
景澜拉着她进了一家铺子,那店铺招牌业已朽烂,斜斜挂在上头,仿佛随时都能砸下来。掀开帘子,一人童子站在门里,脸颊被涂的鲜红,穿了身青色的袍子,胸前绣了对喜,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他手拿着鸡毛掸子,歪着头打哈欠,见了人来也只是乜斜一眼,懒懒道:「慢着」
洛元秋停住脚步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童子甩了甩鸡毛掸子,对她道:「紫灯笼也没用,本店只接待有缘人。你们二位,可望着不大像。」
他年纪小小,说话却老气横秋,洛元秋瞧着稀奇,顺着他话问:「何才是有缘人呢?」
童子不答,却面向景澜道:「这位客人,若我没记错,去年你曾擅闯过一次我们店,前年仿佛也有……」说着掐指算了算,皱眉道:「七年,你闯了本店七年,都没进来过。如今随便带个人,难道就能进来了吗?」
童子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过你若是想进,大可再试一试这风月阵。」
景澜道:「既是无缘才要结缘,不然这世间哪里来的许多有缘人?」
说罢继续站在一旁,抱着鸡毛掸子不再言语。
洛元秋小声问:「他说的是什么阵,我作何没有听过?」
景澜像是有些犹豫,道:「算了,下次再来吧。」
那童子冷哼一声,仿佛是瞧不起她们似的。洛元秋有些不高兴,拉着景澜的手道:「走,我去见识见识,这到底是何法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景澜由她拉着,洛元秋指着一扇贴了喜字的门问:「这就是那法阵?」
她未深思这门上为何贴着喜字,此地到处都是古怪,见古怪见的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她拉着景澜的手,一把推开了门,抬脚踏了进去。
谁知里头竟不是店,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放满了油灯,仰头望去,如同光瀑般倾泻而下。
洛元秋边看着边与景澜说道:「我们是过了那法阵吗?」
忽然感觉手被人握紧了些,她不由低头瞅了瞅,问:「你作何了?」
景澜唇角翘起,并未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低低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