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床帐里透出些许微光,洛元秋从熟睡中转醒。这一觉睡的有些沉,她倒是梦见了许多往日的光景,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还当自己是在山中居住,一如旧时那般,何都不曾改变。侧头瞥见床帐透过的幽幽蓝光,才蓦然回神,颇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这是在哪里?她有些迷茫,手臂一抬,却摸到一片温热,触之细腻光滑,像是人的皮肤。
洛元秋心想,莫不是陈文莺?两人近日来在一张床上睡惯了,偶尔有时会抱在一起。只是陈文莺睡相极差,手脚必定要大剌剌摊开,像块烤饼似的,鲜少这般老实地躺着。洛元秋微感奇异,伸手捏了捏,感慨道:「文莺啊,你竟然这次睡觉竟然肯睡在外头了,也没将我踢醒,当真是不容易。」
身边那人气息悠长,仿佛是睡的正深,尚未转醒。床榻中幽光隐隐,气氛沉静温柔,催人欲眠。洛元秋不觉也有些犯困,便轻轻将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准备继续睡会。
她身后方的人于此时徐徐睁开双眸,目中清明一片,并无半分睡意。
洛元秋正要闭上眼睛,蓦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按,她还未有所反应,就被人重重压在榻上。
「文莺,你醒了?」
洛元秋本要打趣她一番,却在对上那人双眸时一怔,疑惑道:「文……等等,你是谁?」
那人雪白的单衣微微凌乱,露出胸口大片光洁如玉的肌肤。乌发如缎,随着她的动作自肩头滑下。温热的衣袍下透出些许淡淡的香气,像是春夜中浮动的暗香。
洛元秋目光向上移去,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形状优美的下颌。那浅红唇角微抿,像是有些不悦。
她样貌如同细笔精描的一般,增减毫厘便有天差地别的不同。这种美令人无端想起雪覆花枝,清冷幽静,却偏以艳色夺人。如醉后所见的月下剑影,雨中刀光,惊雷电光一闪而过,教人不得不为之心惊。哪怕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床榻内,亦能感受到其容貌之美带来的震慑。
奇怪。洛元秋心忽地一跳,不知为何,这人明明不曾见过,却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熟悉之感。
「请问,」那人目光炯然,洛元秋不由缩了缩肩头,追问道:「这是哪里?」
女人不答,反倒是俯下身来。高大身影瞬间覆下,两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洛元秋眨了眨眼,感觉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裳传来,让她有些微感不适。
女人突然开口:「你之前和谁一起睡?」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虽让洛元秋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充满了警惕,屈膝一顶,手腕用力一翻,答:「关你什么事?」
两人在这方狭小的床榻之中互过几招,女人掌风一掠,以柔劲将洛元秋的招术一一拆解。洛元秋趁机翻身而起,女人见状想压住她的双腿,洛元秋顺势在她肩头一拍,手中青光霎时从指尖迸出,锋芒锐利,横架在女人脖颈处。
洛元秋道:「你还是不要乱动,若是稍不留神伤到哪里,可不能怪我。」
女人竟然笑了笑,捻起一根发绳将长发束起,洛元秋看了一眼忍不住出声道:「喂,这是我的东西吧?」
「你说是你的难道就是你的?」女人头微微一偏,拂袖躺回床上,姿态闲适地说道:「如何证明这是你的东西,有人证还是物证?」
洛元秋指着自己说道:「我就是人证。」遂将手中青光一收,俯身去勾那发绳,道:「这就是物证。」
她手刚触及发绳便被人攥住了,抬头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眸,洛元秋有一瞬恍惚,反攥住她的手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人悠悠道:「你想不起来了?若要我来提醒你,那这东西可就归我了。」
她手指勾着那根发绳,洛元秋想了一会,见她一脸认真,突然有些好笑。两人为这么一件小玩意相争半天,她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何浑,正要将手抽回,随口道:「不必了,给你就是。」
忽然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洛元秋被她一拽,不但手没收赶了回来,人又跌向床榻。那人道:「我让你走了吗?」
洛元秋有些恼怒,刚要责问她到底要做何,手臂却触到一处柔软之处,待她反应过来这是何,蓦然睁大眼睛,顿时慌了手脚,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口上虽是如此说着,心中却极其好奇,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见那雪白衣襟微微敞着,乌发紧贴锁骨蜿蜒而下,勾勒出浑圆的形状,薄衣如何能遮住这活色生香的曲线?那人手臂挽起,衣袖滑落,手指一勾,轻松解了这束发的发绳,乌发散漫落于枕上,更平添无数风情。
她两指夹着发绳在洛元秋跟前晃了晃,随后将它一点点塞进洛元秋的衣襟里,最后在她胸前轻轻按了按,说道:「急什么?还你就是了。」
洛元秋低头转头看向自己胸前,再抬头看向她的,深觉此举大有挑衅之意。她惯来不喜欢被人触碰肢体,与陈文莺纯属无奈之举,大多时候也是各睡一头,井水不犯河水。但与这人交手,床榻之内频频触碰身体,她竟然毫无反感之意。想到这里,洛元秋不禁以手刀逼向女人,迫使她头微微上扬,道:「你到底是谁?」
女人仰头望着她,连一点反抗的举动也没有,就这样随意将自己的要害处落于他人之手。洛元秋手架在她脖颈处,能感受到手下温热细腻的肌肤。被那双浅若溪水般的眼眸看着,她的心底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手臂抖了抖,险些就要落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中纳罕不已,但面上不露分毫,佯装镇定地与那人对视。片刻之后,女人唇角翘起,望着她道:「你方才问,我是何人?」
女人轻声一笑,道:「我嘛……我可是你的恩人。」
这句话原本再普通只不过,被她低哑的嗓音一念,自唇齿中吐出时,却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洛元秋听的半边身子发麻,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恨不能随即脱身而出,赶紧从此处离开,便道:「对,你是什么人?」
「何?」洛元秋惊奇道:「我的恩人?」
她独来独往惯了,鲜少有欠人情的时候,如何会有何恩人。正当洛元秋惊疑不定之时,女人从枕头后摸出了一样东西,道:「连这个也忘了吗?」
她素手中所握着的,赫然是那面银镜。
这下洛元秋当真是震惊了,忙收了手道:「景澜?你作何在这个地方?还有,你怎么变成此物样子了?我依稀记得你面上不是蒙着那……」
她之前以为咒师遮着脸面,想来是只因貌寝之故,不便见人,才将脸用黑布蒙着,哪里会不由得想到她竟是生的这副好模样。
景澜漫不经心地道:「只因长的太好看了,不愿给人白看了去。」
这话有理有据,洛元秋无言以对,只能胡乱点点头,掀开帘子下床去。谁知又被景澜拽住,两人对视,洛元秋目光转向自己的手腕,问:「还有何事吗?」
景澜拿着银镜道:「你之前晕了过去,皆是拜此物所赐,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洛元秋想了想,伸手接过那面银镜,微微吹了吹,说道:「这镜子是有些古怪,能让人在梦中见到过往之事。只不过我猜,倘若对往昔留恋太深,恐怕就难以醒来了吧?」
她说话间一直望着莹光缭绕的镜面,却不曾注意到,景澜视线一贯停留在她的脸上。将镜子举高了些,洛元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曾听师父说起,前朝未亡前,宫中曾藏有一面名为梦归的镜子。此镜奇异之处就在于,要用时须得放入盆中,浇以清水,再由法师灌注灵力,镜面方可照人。若有人触碰水面,便能看见其过往之景。昭武帝常使人寻访他方外游之人入宫,借此镜赏名山大川,访云生月下,不出宫闱,于咫尺间遨游天地。所谓大梦一归,便是此镜名字的由来。」
说到这个地方,她自己也有些不解。若这镜子只是这样一件看看风景的法器,如何会被人在镜子背面刻上明咒,这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景澜半倚在床头,抚掌道:「博闻广知,佩服佩服。但你只知前,却不知后。前朝覆灭之后,此镜流落民间,被妖妄之辈以邪法相予,炼制成数面法镜,有蛊惑人心,以梦惑人之效。其中一面被意外进献宫中,制成了妃嫔的妆镜,闹出了些许乱子。便被当时的天师以明咒所封,化煞祛邪,束之高阁。」
洛元秋面露了然之色,这与她所猜大致相同。她将镜子还给景澜,笑言:「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景澜慵懒伸了伸手臂,松了洛元秋的手道:「你用明咒之时,灌注的灵力太多,怕是激出了这面镜子原本的效力。如此说来,你这是做了个好梦?」
洛元秋桎梏一卸,忙不迭地收回手,掀开帘子下床去,闻言回头答道:「好梦?也算是吧。」
景澜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换了个姿势,侧卧在床上,衣衫散乱,撩起一缕长发,随意般说道:「那倒也不错。」
洛元秋对上她的深沉的双眸,居然有点不敢去看,慌不择路地说了句我去洗漱,便推开屋门,匆匆离去。
景澜望着那摇摇晃晃的帘子,垂眸转头看向银镜,手在半空画了一人奇特的印记,莹光飞散开来,镜面如水波般荡起涟漪。少顷,铺天盖地的粉白映入她的眼帘,也不知她究竟注意到了何,登时肩背僵住了,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一缩,素手颤了颤,继而攥紧了手中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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