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风雪正盛,景澜听她说完,只略一点头,未见有不豫之色。洛元秋略松了口气,她随心所欲惯了,最怕被人拘着说教一顿。倘若今日景澜拿着家国大义如何如何的道理来教训她,保不齐她就要当场捂耳朵了。
幸而景澜没有,洛元秋暗暗有些高兴,感觉没有看错人。更隐约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她与景澜已经极为熟稔,对彼此的一举一动本就了然于心的,无需猜测或试探,便可这般自可然的相处,正应了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旧语。
景澜道:「不知那面银镜还有何古怪的地方,为防万一,我先带回去看看。」
洛元秋笑言:「那我欠你的人情呢?」
她见景澜抬手去解黑布,摸索了半晌却解不开结,便搭着她的肩头,手臂环在她的脖颈上,伸手摸到那个布结解了。景澜道了句多谢,目光沉沉,如寂然的深潭。
两人脸贴着脸,洛元秋放缓了呼吸,细细端详了一番景澜的容貌,发自内心地赞感叹道:「你生的真好看。」
景澜面上一丝波澜也无,平静答:「嗯,你很有眼光。」
洛元秋闻言笑出声来,觉着景澜此人当真是有趣,就当交个朋友也无妨。景澜见她笑,眼中也多了些笑意,道:「人情早晚有还的时候,不必着急。」
她从头到尾也没问洛元秋近日发生了何,洛元秋也只当作不知,连赤光的去处也一概不问。那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诱饵,或留或弃都无所谓。线那头的鱼才是重中之重,虽然这鱼行踪仍是未定,却露出了一鳞半脊,却也足够了。
景澜既然出现在此,说明朝廷也在探查什么事,恐怕要有一场大动静。洛元秋顺了顺藏在袖中的那片黑羽,对景澜道:「好,若有何要事,到曲柳巷寻我便是。」
景澜仿佛料到如此,也没问她为何不在陈家继续住着,只道了句好。未几多时,便有人寻来,是个英气美貌的女子,腰间佩剑,一条乌黑油亮的发辫自颈边顺下,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触及洛元秋的目光,极其坦然地与之对望,眼中存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洛元秋见状知她有要事与景澜相商,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去了。走前听景澜说道:「海瑶,出了何事……」
海瑶大概就是这女子的名字,洛元秋莫名有些耳熟,便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只消这么不一会的功夫,她发现自己已将景澜容貌忘的一干二净,若不是两人衣着不同,可能一时还认不出景澜来。看来就算是美人也救不回她这脸盲的怪病,色相当头也能无动于衷,竟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行至屋前,恰好看见陈文莺带着乌梅在雪中玩,身边还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灵兽,便过去看。陈文莺百无聊赖地将一个杯子丢出去,乌梅便一阵疯跑,溅起雪沫,去将那杯子叼赶了回来,如此反复,像是在训狗一般。那只黑色的灵兽体型稍大些,与乌梅生的极像,稳重的坐在一旁,尾巴在雪地面扫来扫去。
洛元秋有几分愧疚,搜肠刮肚地想景澜除却那张脸,与旁人又有哪里不同。思来想去,她又不由得想到那双画咒的手,那日一观,掌纹却是历历在目,倒比认她的容貌要快的多。洛元秋努力回忆那两手,只恨方才自己离她那么近,却不曾再细细看一遍。
陈文莺听见踏步声过来,无精打采地转过头,一看是洛元秋来了,登时双眸放亮,忙追问道:「你和那位景大人说完话了?她可有用咒术强命你说什么?」
洛元秋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景澜刚才什么也没多问。便说道:「这倒没有。」
乌梅将杯子叼赶了回来,陈文莺接过,那只黑色的灵兽懒懒地走过来,低头嗅了嗅她的手。陈文莺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后院打起来呢。」
洛元秋摇摇头,心里一笑,想景澜所说的那句沉不住气当真是错不了。拂袖在台阶上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与陈文莺一并坐下。两只灵兽也跟着过来,乌梅早已熟悉了洛元秋,直接靠着她落座了。那只黑色的却有些警惕,先是看了她一会,才渐渐地走近,坐在陈文莺身边。
洛元秋看了眼那黑色的灵兽,道:「它们长的仿佛。」
陈文莺说:「像是像,只不过细看还是不太一样的。」
洛元秋看两只灵兽尽管外形近似,但神态却各不相同。她刚要点头,蓦然心中一震,蓦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忽地涌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眸光几变,眉头拧紧又舒展,如此反复,仿佛遇到了平生最为困惑不解之事。而越是思量,越是心惊胆颤。她低声问陈文莺:「你说这世上,会有两片一样的叶子吗?」
说着努了努嘴,示意她转头看向那两只灵兽,道:「你方才还说它们长的很像,但还不是不太一样。不过你问这个做何?」
陈文莺顺手将杯子掷了出去,闻言答道:「哪怕是一棵树上同枝并条的两片叶子都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最多只是相似而已。」
洛元秋目光转了一圈,全然不知自己看了些什么,胡乱点点头,勉强说道:「嗯,我前几日在这院中捡到一片……一片冰叶子,但忘记带回房了。结果今日又看到一片冰叶子,和之前那片极其相似,所以才问问你。」
陈文莺轻拍手,转头看向她,奇道:「元秋,两片叶子哪怕再像,终究是有些许差别的。若是没有,不就是说明」
「你前几日所见的那片叶子,与今日所见的,分明就是同一片嘛!」
此言一出,陈文莺深觉有理有据,自得非常,笑盈盈转头看向洛元秋。却见她双目放空,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天光云影,面上一派茫然,像是在走神。
「喂喂,元秋,你想什么呢?」陈文莺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她,道:「一片叶子而已,用得着这么上心么?」
洛元秋一颗心如同在碧落黄泉间往来数次,坠空之感久久不散,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难道真的是……
神思不属地应了几声,她连自己说了何都不清楚,只觉自己失态甚是,慌忙之中,一头扎进屋里,将门紧紧闭上了。
陈文莺愣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洛元秋竟作如此反应。乌梅叼着杯子跑回来,扭头又与那黑色灵兽打成一团。陈文莺想了一会,悄悄走到后院中,看见满院草木皆已零落,被寒霜所覆,几棵老树枝头空空如也,地上尽是雪,哪里有何叶子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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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雪晴,洛元秋不顾陈文莺再三挽留,毅然决然辞别离去。近一月未归家,小院倒也没何变化,只是院中雪积的有些多,扫起来费了些功夫。至于屋中,四壁徒然依旧,那瘸了脚的木柜与破桌俱在,只是落了些灰尘。窗边那枝云霄花仍开的灿烂,说明自她离开以后,无人踏足屋内。
她摊开自己的两手,细看过每寸掌纹。正如陈文莺所说,这世上并无两片一样的叶子,自然也不会有一双掌纹近乎全然一致的手。当初在家门外,她看景澜的手时便觉着份外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这屋布置自然不能与陈家府上相提并论,但洛元秋从前睡过冰棺住过山洞,所求只不过一容身之处,有床有被就已足够,从不贪心别的,可谓是清心寡欲、淡薄无求了。但如今她坐在床边,心中却有诸多念想,所欲所求远比这一床一被多得多。
但经那梦归镜所惑,反倒是误打误撞想起过往之事来。那些记忆本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知大概,却始终记被分明。入梦一遭转醒,便如同黑山白水的墨画被人添上了色彩,瞬时变的明晰起来。
她依稀记得再清楚只不过,就连师父玄清子也赞叹过,那真是一双生来便要画咒的巧手。这手的主人,曾在寒冬折花,月下捧水,为她挽发梳头。她说自己生来有不足之症,故而手指每每触碰到洛元秋的额头时,总带着几分微凉之意。
洛元秋想起那面银镜,心愈发急切,不知是否如当初那般,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难道景澜真会是她的师妹?倘若是,为何她不与自己相认?
洛元秋百思不得其解,绕着小桌踱了几步,心绪万千,几乎不知该做什么。她心中又喜又疑,怕是自己看错了,但又觉着不会错。当年师父说镜知死了,那是因为命牌已碎,她才这般笃定地认为师妹的确是死了。
只不过世事无常,岂能轻易断定。那时候天衢曾一口断言她活不过十六,如今自己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若是师妹亦有奇遇,侥幸活了下来,或像自己这般,中途丢了记忆,也未必没有可能。
洛元秋越想越觉着有道理,当即想去将景澜寻出来,再将那双手看个恍然大悟。但她也清楚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须得从长计议。更何况她此番上京另有要事,如若贸然行事,牵连到了景澜,那可就不大妙了。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她掐指一算,发现离年关还有近十六日,理应足够解决此事,到时候再去寻景澜也不迟。尽管心潮难平,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十载都等过了,难道还会急于这一时吗?
她心知肚明,其实并不全是此物缘故。只是寻师妹一事已成了她多年的心病,说是执念也不为过。她曾想过,哪怕师妹死无全尸,也要寻得她最后葬身之所,曾参与谋害她的人,自然是一个都不能放过。
但千想万想,却不曾想过一种可能,师妹若是还活着,又待如何呢?
仅此一念,仿佛突然取代了之前的种种。心花怒放之余,洛元秋却生出种畏惧来,只怕这一念落空了,便是彻彻底底的失去。
翌日又是晴日,虽是无雪,风却吹的劲猛。洛元秋去太史局销了假,沿街慢步而行,途经五帝庙,见彩纸纷飞,焚香炉中烟气缭绕。临近年关,来上香求神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门槛踏破。洛元秋随着人潮进到庙中,取了些碎银与那添灯油的道童,问:「劳驾,请问周凡周道长在么?」
道童正要回答,他身后却闪出一人来,原是一小道士,先将洛元秋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姑娘瞧着有些面善,可是先前来庙里寻过周凡师叔的?」
洛元秋点点头,小道士一甩手中拂尘,道:「请姑娘和我来,周师叔前些日子刚从奉天布施归来,今日此刻正庙中主持斋醮。此时若去,正好能与他碰上。」
他在前头引路,洛元秋另掏了些碎银与他,小道士笑言:「姑娘先前不是给了那道童香火钱,这下就不必再给了。」
洛元秋腼腆一笑,将碎银收了。小道士将她带到一座院里,隐约听到诵经声与锣鼓声传来。好几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持法器,在坛场里有序地迈着禹步。小道士上前与一蓝袍道人说明来意,那道人说道:「周道长方歇息,就在屋里头,待我为你通传一声。」
说着进到屋中,不过多时出来道:「周道长说见,请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道士与他还礼,道:「姑娘进去就是,我要去前院帮忙了,就先行一步。」
洛元秋忙谢过他,掀开帘子迈过门槛。屋中灯烛烁烁,正堂上神座上立着一尊神像,面目皆隐在暗中,不知是哪位大帝。香案上摆着瓜果香烛,线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直向天顶飘去。
洛元秋声音不由放轻了些,追问道:「周道长?」
好一会才有个苍老低哑的声线响起:「来此处。」
洛元秋寻声而往,在神像后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那老人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灯芯,道:「何事。」说着又上前去,捻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燃着了,恭敬地向着神龛拜了三拜,将香插在莲花状的香炉里。
洛元秋静候他参拜完,却一贯没开口说话。老人咳嗽了几声,道:「姑娘,是你来找我吗?」
「不错,」洛元秋答,「是周凡周道长吗?」
老人颔首,洛元秋上前,低声道:「周道长,我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要与你说,请靠过来些。」
老人迟疑了一会,徐徐走过来。洛元秋等他靠近,迅势出手,按住老人的肩头反手将他向后推去,这时手间现出一道青光,向着他身后悬幔垂帘之处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