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飘雨,未过午后便有愈下愈烈之势。
洛元秋坐在堂下,静静听着雨打屋瓦的声音。只不过多时,房檐上积雨淋落而下,随风连成一挂细帘,远远望去,与院中的红枫极为相衬,颇有一番闲情韵致。
地面红叶铺撒,被雨水冲刷后如一地鲜血。洛元秋坐的那把圈椅上新痕累累,右边还缺了一腿,被她随便找了块砖石垫着,这才勉强能支撑住。
那东西在雨中迸发出碧色焰火,很快化为齑粉被雨水冲散。
风挟雨至,雨帘微微一斜,洛元秋目光当即锁向东南方,从嘈杂雨声中辨别出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刹那间她朝右微一偏身,出手如电,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一枚薄如金片的暗器丢在了台阶下。
「回去吧,再换一批人来。」洛元秋指腹摩挲着圈椅上新留下的痕迹,漠然道,「你们还没有让我出剑的资格。」
庭院中红枫飒飒,除了雨声之外再无别的声音,洛元秋目光转还,清楚那些埋伏在此处的无名们业已离去了。
没过多久景澜赶了回来了,约莫是大雨的缘故,她的衣服湿了大半。收了伞站在洛元秋身边,她没有开口,两人一起听风观雨,不一会后洛元秋道:「要打仗了吗?」
景澜沉着脸道:「这么多年都打不起来,更别说现在了。」顿了顿她嘲讽一笑,道:「国师真是好手段,送了一群蠢货出来,聪明人不敢做的事,他们竟敢去做。」
四个月前,使团抵达真国国都神殷,此时真国与和月国正为西北的一片土地争执。使者往来数拨,在殿上侃侃而谈,力证此地本为和月原有,即便是当年趁着真国内乱强占,也不过是取回原有之物罢了。最后真国上将军险些做出殿前斩来使的事来,多亏了这时陈使入殿,才令事态不至无法挽回。
这一切本与她们无关,只需通过使团以商队的名义拿到通关文书即可。但景澜身份特殊,偏偏出使前国师曾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能担大任,有要事可请教’,令使节及众官员不敢怠慢,硬生生将她们留在了此地。
洛元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洛元秋拉了拉景澜的衣角,示意她跟自己来。两人进到屋中,景澜在里间换下湿衣,问:「神风观的刺客们今日来了吗?」
景澜漠然道:「要是真的打起来,只怕还有得磨。」
洛元秋隔着布帘道:「刚走不久。」
神风观威震天下,乃是真国赫赫有名的宗派。较之其他宗派而言,在名声上却差了许多。神风观虽承袭咒术,却专行刺客之举,以下咒行刺为业,因弟子入观后皆需摈弃名姓,当世人便称之为无名。
与后世符师咒师争锋相对一样,神风观与承天宗自然也是死对头,不过启国地势偏远,中间又隔着一个陈国,一时半会谁也奈何不了谁,也算是相安无事。
洛元秋无意暴露自己身份,可奈何她仍被承天宗通缉,加上神兵在手,名声远比她自以为的要大的多,一入神殷就遭到了无名们层出不穷的刺杀。
景澜眼角微微上挑,道:「等偃师赶了回来,我就去登门拜访。」
偃师即神风观观主,无名刺客们皆受其统御。但他行踪不定,常在外游历,并不在国都神殷久居。
「用不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遭遇,洛元秋早已习惯从各种地方冒出来的刺客们,垂手靠着墙道:「反正他们也打只不过。」
「他们忙来忙去,无非是想见识一番神兵的威力。」景澜道。
洛元秋转过头道:「作何都好,别在我沐浴的时候蹿出来就行了。」
景澜揽住她的肩头道:「下棋么?」
洛元秋顿时精神了起来,道:「来来来,正等着你呢。」
她到真国之后除了应对刺客之外,还学会了一种五色棋,因此棋规则简单易懂,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皆会,街头巷尾也时常能看见有人以此作赌。景澜自然也入乡随俗,常与洛元秋在家中下着玩儿。
两人在窗边棋盘前落座,景澜好整以暇道:「这次赌什么?」
洛元秋上回足足抄了几十页的字帖,一听到赌这个字就头皮发麻,道:「又赌?难道不赌些何就玩不成这棋了?」
景澜扣着一枚棋子道:「若无赌注,那胜负便毫无意义了。」漫不经心道,「怎么,难道你已经做好输棋的准备了?」
她这几日不在时,洛元秋也时常自己和自己玩,自觉棋艺大增,便道:「谁说我会输了?赌就赌,这样,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做一件事,如何?」
景澜道:「做何都成?」
洛元秋把棋子丢在棋盘上:「什么都成!」
洛元秋觉着她的笑容极其可恶,把棋子按在手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个时辰之后她狼狈地结束最后一盘棋,景澜将一枚棋子放在她面前,含笑道:「愿赌服输啊师姐。」
半月之后,两国终究各退一步,不再剑拔弩张了。景澜顺利的从使团手中得到了通关文书,本想走了使团以商队的名义前往和月国,却被告知国师命她随同其他使团一并前往诸国。
路上洛元秋见她神色不愉,便问作何了。
景澜说了原因,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得不跟随使团前往宋国了。原本我们通过和月之后就能到达代国了,现在还要多去一人地方。国师当真是……」
洛元秋倒是无所谓去哪儿,随口道:「你好像不想去?」
「若是只有我们二人,轻装简行,到哪里去都成。」景澜道,「只是不知道国师究竟有何安排,万一使团被扣下,我们又走不了了。」
言罢她又看了洛元秋一眼,道:「况且我总有预感,接下来这一路未必会有这般顺利。」
「神风观的刺客们没跟来了,」洛元秋道,「你是觉着他们会跟来,等我们走了国境之后下手么?」
景澜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使团若是在真国出了什么意外,自然要问责于神风观……只不过我所担心的另有其事,远不至这一件。」
洛元秋清楚她心思重,思虑的事总要比别人多,便道:「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身在幻境之中?」
景澜顿了顿道:「有时候会忘了,不过每每注意到你,又会想起来。」
她目光悠远,望向云雾缭绕处起伏的山峦,一抹深紫飘荡在风里,在翠绿色的屏障下,仿佛一缕渐散的云霞。
和月偏处西南,崇尚巫术,其术法相传由灵巫所留,玄妙莫测,唯有灵巫后人方能修习,是以与其他宗门不同,修行之人多出自贵族,皇室更是掌握了巫术之中最为高深的法术,用以号令众巫。
据景澜解释,这便是血誓的一种,使修行此术之人,定要效忠于誓约之人。
洛元秋好奇问:「要是国君让他们去死呢?」
景澜淡淡道:「那他们只能从命了。」
陈真二国一向不合已久,昔日郑国郧国为吞并陈国曾向真国借兵,真国早就垂涎陈境西北一线的土地,便以此地作为条件向两国借兵。在郑郧覆灭之后,竟然还收留了郧国出逃的王子,由此将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和月国君对陈使入境一事十分欢迎。使团一路过关隘,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了国都行安。洛元秋见此地人家家户户门前或院后总会种几棵树,树上以麻绳吊着东西,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风俗,心中顿生好奇,想去那树下看上一看。
景澜早就注意到她一直盯着那些树看,立刻将好奇的师姐拉回来,道:「别去,那是人家的先祖。」
洛元秋道:「何先祖?」
「和月习俗,家中死去的亲人都要埋在屋子附近。」景澜轻声道,「四年过后,其家人便会在埋骨之处种上一棵树,意为死与生同,凭此悼念逝者。树越大,说明底下的人埋的时间越长,不是先祖又是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元秋头一次听到这种习俗,只觉着不可思议,道:「坟头种树?」
景澜正要说什么,听她道:「如果种的是果树,那树上的果子还能吃吗?」
「……」
景澜道:「问的好,可惜不管树上有没有果子,你一片叶子都不许碰。」
要是不知情还好,既然清楚了树下埋着的是人家先祖,洛元秋自然不会去碰。她突发奇想问:「若是有人要搬家,树怎么办,总不能跟着人一起搬走吧?」
景澜道:「那就只能把树砍了,取走骨殖。看见那树上的绳索了吗,下面吊着的就是准备用来装骨殖的瓷瓶。」
「如果一棵树一贯种着,」洛元秋思索道,「岂不是会长的很大?」
景澜却笑了起来,有些揶揄的意思,道:「很有见地,树一贯长是会长的很大。」
洛元秋很快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习俗如此,就连皇族也不能例外。和月国中最大最高的树就在宫廷之中,约莫要数十人才能合抱,树下埋着的便是和月国开国君王。
此树名为椿,其枝如云,遮天蔽日,几乎将大半王宫都笼罩其中,那枝干上另生小枝垂下,难见天日。若逢阴天雨天,树下昏黑一片,宫中便会燃起灯火,用以照明。
火光中椿树的叶子如玉片一般,高处稍深,低处则为浅色,它的声线也极其特别,如同玉石般,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那声线由高到低,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律。这蔚为壮观的景象,令观者难忘。
传言和月国国君每逢大事,便会来树下悼念先祖,跪伏在地面大哭。洛元秋听说陈国使者上殿拜见和月国君时,正好碰上了国君在树下哭诉,为的是先前与真国因土地而起的争端。
「他真的哭了两个时辰吗?」洛元秋问道。
景澜道:「不止,我们清晨入殿,午后才见到国君,途中一贯听见有哭声传来。」
说完她见洛元秋神情古怪,仿佛想笑又强忍住了,问:「怎么了,你也想见国君?」
洛元秋忍着笑说:「我只是没不由得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么能哭的人。看来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国君的本事可比你大的多了。」
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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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和月气候温暖,四季不甚分明,放眼望去一片青翠,十分适宜久居。
洛元秋早已习惯过一段时间换个地方住,倒没什么思乡之情。她与景澜同处一室,整日相对,两人依然是各做各的,偶尔交谈两句,从未觉着厌烦。
何依仿佛对此事难以理解,每次来随洛元秋练剑时神情都极其古怪。其实不仅是她,随使团出行的密教教徒也对此颇有微词。只不过景澜懒得理会他们,因有国师前言在前,他们也不敢轻易冒犯,只能私下议论,将此事归结为赵郅灵输了比试,令圣女颜面大失,从此自暴自弃,终日和一个外教人厮混在一起。
有次何依练完剑却没有走了,问:「应姐姐,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人吗?」
洛元秋一顿,道:「你作何猜到的?」见她迟迟不答,又问,「作何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何。」何依摇摇头,道,「我只是觉着你看她,和看其他人,都不一样。」
洛元秋道:「当然不一样,我和她是……」
她本想说同门,想了想又改口成道侣,又怕何依不懂,还要追问,索性道:「我们是生死之交。」
何依尽管还是不太明白,却也清楚这个词的份量,想了想,终究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那句话:「你是为了她才不想留在北冥的吗?」
「北冥也好,阴山也罢,这都不是我的故乡。」洛元秋看着她的双眸出声道,「唯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何依早就清楚她不会留在北冥,此刻听她亲口这么说,失落之余更觉震撼,心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颠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怔愣良久方道:「等我学成了剑术,我会护着大家的,就算到了北冥你也用不着再忧心我们……是我们拖累了你,无论你作何做,我都希望你能过的快活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景澜仿佛后背生了眼睛,随手一抬接在手里,道:「我都听见了。」
她说完拔腿就走,洛元秋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双臂撑起坐在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从台面上捡了张写废的符捏成团向景澜扔去。
洛元秋问:「她说的话是何意思?」
少女情怀这四个字对洛元秋来说仿佛从未存在,景澜置于书来到窗边,看着远处问:「你从未有过的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洛元秋回忆了不一会道:「我想这个人真有眼光,和我一样,看上了同一枝花……然后你就把花摘走了。」
她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起这个?」
景澜道:「只是听她方才说,你看我和看其他人一直都不一样。」
洛元秋回头看她,一本正经道:「有吗?」
只是语气中的笑意随即出卖了她,景澜从她身后将她环住,洛元秋便顺势落入了她的怀里,景澜在她的耳边吻了吻,低声道:「有的,其实我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从前我不愿去承认。」
洛元秋坦然道:「我望着你是只因我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事你竟然想不明白?」
景澜鼻尖在她脖颈后亲昵地蹭了蹭,叹道:「现在想恍然大悟了,还不算太晚。」
因使团的缘故,她们在此地停留了半年,这期间和月国国君与陈使相见恨晚,经过数次密谈之后,更是将陈使奉为上宾,频频召见,竭力挽留使团在国都留的更久些,使者自然却之不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是她们离开陈国后的第三年,洛元秋开玩笑与景澜说,使团到一个地方便要留下些许人,等最后到达魏国,大概就只剩下她们了。
走了和月前传来消息,启国国君因病逝世,国中后继无人,唯一一位公主也嫁到了陈国,照启国习俗,即便是远嫁的王女亦有权继承王位,陈君闻讯立刻派军队将王后送回了启国。
景澜道:「自求娶公主开始,启国便已是国君的囊中之物。自曲善死后,承天宗业已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更不是国师的对手。」
「还剩两个国家,我们就能到达魏国了。」洛元秋对前景颇为乐观,道,「路途也不远,说不定我们还能提前见到墨凐。她现在是何来着……也是公主?」
景澜也有些不大确定,毕竟现在消息闭塞,她们又在路上,想打听都没处去问:「应该还在做公主。」
洛元秋道:「说起来你看了这么多书,书上有写她做了些什么事吗?」
景澜答:「书上也只是三言两语,我清楚她有个弟弟,按照魏国习俗,国君继位之后,会把其他的兄弟都流放到国境之外,只有等国君死后,新国君继位,他们才能重新回到魏国。」
洛元秋诧异道:「如果国君是个长寿的人……?」
景澜道:「那就要比比看谁的命更长了。」
这一路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事,洛元秋已经不再感到奇怪了,便道:「她弟弟被赶出国了?」
「不,他后来成了国君。」景澜说道,「做王子时平平无奇,做君王后又是出了名的昏君,否则凭魏国国力,少说也能与陈抗衡数十年,如何会灭亡的如此之快?」
洛元秋听罢道:「接下来要去的是宋国吧,他们国内的宗门叫何?」
景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清楚,宋国从十多年前国乱以来便闭国至今,愿不愿让使团进入还需另说。若是不能过,我们就返回和月,从和月去代国。」
洛元秋双手环抱,道:「作何听起来有些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亡前,有人将百姓驱逐出城,一把火烧了王宫。史书中说这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把整座王宫都烧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景澜道。
竟然如此决绝,洛元秋心道莫非发生了何可怕的事,不得已为之,道:「这么岂不是无人知晓内情了?」
景澜点头:「宋的事,只知前而不知后,诸多事都是后人猜测,真假难辨。是以一切都要小心,不能大意了。」
两人交谈时为避开众人耳目,特意跟在队伍的最后,与队伍相隔一段距离。从和月边境入宋国多是山路,晴空之下漫山翠色,时不时有鸟儿惊起,扑向路旁的绿荫里。
洛元秋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道白影掠入树林深处,道:「其实我不恍然大悟,使团作何会一定要把所有国家都拜访一遍?上回在真国,真国国君不是放任臣子在殿上把使者用力奚落了一番吗?」
「国君派使团拜访诸国,一是试探,二是探听国情。」景澜答道,「毕竟耳听为虚,总要亲眼见过,才能清楚是不是真的。何况国与国之间未必一直相安无事,如真国与和月国因土地一事争执已久,只要和月一日不归还此地,真国若要动兵,就要顾忌西北一线侧翼的安危。这些年因有和月牵制,真国方不敢妄动。长久来看,这对陈国来说是一件好事。和月国君野心不大,只不过是想拿回先祖的土地,若有陈国相助,此事自然不难。」
洛元秋随手折了片宽大的叶子给景澜遮阳,道:「要是是这样,那去宋国做什么,不是国都封了吗?」
景澜略一思索,道:「宋虽弱小,但好歹也曾是一方强国,与真、和月、代三国相邻。虽说这些年里国土不断被代国蚕食,至少还能保全自身。看似不起眼,只要运用妥当,既可牵制真国后方,又能时刻掌握代国动向。」
洛元秋道:「听起来就像下棋。」
「现在天下局势就是一盘棋,」景澜说道,「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无论是下棋,还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洛元秋都兴致缺缺。对于这些事,她向来是听的多想的少,不知为何却喜欢听景澜说,就如同从前一样,每次景澜看完一本书,她总会让她把书上的内容讲一遍给自己听。
到如今她业已彻底忘了书上说了什么,究其本因,她只是喜欢听师妹对自己说话而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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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月之后,使团终究到达宋国境内。
封闭数十年之久的关隘终究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打开了大门,从吊桥进入关隘内时,四周深绿幽暗的藤萝,高大残破的古老城墙,以及风中隐隐约约的腥冷力场,无不让人生出误入猛兽之口的错觉。
宋国国都小的惊人,或许是封闭太久,处处透露着腐朽衰败之意。据说宋国曾经的国都在宛溪,后为代国所占。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使团一到入昭呈,宋国国君便迫不及待召见了他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洛元秋站在高处俯瞰这座城池,问:「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景澜道:「听说这位宋王陛下久病缠身,精力不济,一日不可见太多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风的味道有些奇怪,」洛元秋转头看向远处,若有所思道,「是血吗?但又不大像。」
两人说话间,一条黑蛇从她们脚下游过,洛元秋抬脚让它过去,那蛇很快钻进草里了。
洛元秋觉得有些奇怪,此地仙气充沛,本应该到处充满生机,这随处可见的飞鸟虫蛇就是最好证明,但不知为何,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难道是有人在这里下过咒?
她把心中猜想告诉了景澜,景澜面朝风来处出手,片刻后道:「没有施咒留下的痕迹。」
洛元秋道:「也不是法术,那会是何?」
「是阴阵,是乌大人在时所设下的。」
忽然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轻的让洛元秋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看见景澜凝重的神情,就知道她一定也听见了。
她们此时在的地方是山顶,若有人来,不可能察觉不到,洛元秋向四周张望,道:「是何声线,谁在说话?」
只见绿草中现出一道白影,洛元秋定睛一看,那竟然是用纸剪成的小人,四肢俱全,脸上用墨笔点了两点,大约是眼睛,本该是嘴巴的地方剪出了一个小洞。
莫非是这纸人在说话?洛元秋蹲下身,想戳这它几下,突然有声音从纸人身上传来:「请不要这么做。」
洛元秋立马转头对景澜道:「这纸人竟然会说话!」
景澜随她一同蹲下身,望着那纸人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以纸为媒,驱之如人,影至声传……这是一位影师。」
洛元秋这才明白过来,心中啧啧称奇。说起来影师与符师之间颇有些渊源,那纸人仿佛做了个拱手的动作,道:「我是宋国的司命,陛下此刻正宫中见贵国来使。」
景澜道:「敢问司命大人有何指教?」
纸人道:「多年不见故人,一时情难自禁。」它朝洛元秋歪歪扭扭行了一礼,道:「不知承天宗的曲善曲宗主如今可安好?」
洛元秋静默一瞬,整日与景澜在一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应常怀,想了想说:「那是……家师,她业已离世了。」
纸人身上好一会没有声音响起,忽然一阵风吹来,纸人摇摇晃晃,眨眼间就被吹下了顶峰,朝山涧飘去。
洛元秋还在愣神,景澜拉起她道:「走了,有何话,等明日见到这位司命大人之后,你尽可问他。」
翌日她们果真在王宫见到了这位司命大人。
日落余晖覆盖了王宫,更添了几分苍凉寂寥。那轮巨大的红日从王宫后落下时,王城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是对这古老王国命运的隐秘预示。
宫殿中很快点起了灯,司命同宋国国君一并坐在帘后,众人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右下便是前来陪宴宋国的臣子。
洛元秋入坐时发现宫殿柱子上的漆都业已剥落了,四周摆设尽管很干净,但东西明显都业已很多年没有更换,萧索之意不言而喻。
可她看着这一切,却隐约生出一种亲切感。
不多时有宫女上殿起舞,艳色的衣裳在这宫殿内竟显得有些刺眼。洛元秋见殿侧坐的那几位乐师年纪都很大,暗自思忖他们不会弹错曲子吧?
直到被景澜捏了捏手,洛元秋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发现宫女们业已跳完了舞,乐师们朝帘子行了一礼,一言不发退出了殿外。
「许久不曾听到这首曲子了。」帘子后传来一声叹息,听那声线,宋国国君仿佛十分年轻,他道,「若非贵使来访,恐怕有生之年,孤都不会再听见这曲子了。」
这话中大有不祥之意,但殿上无人应答,宋国臣子仿佛已习以为常。
这顿晚宴氛围格外沉闷,国君似乎兴致缺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不再开口,不过该有的礼节一应俱全,并没有轻慢使者。
宴毕离场,洛元秋与景澜回到住处,换衣时景澜道:「你作何了?」
洛元秋按着眉心,也有些不解:「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难道我……难道是应常怀曾经来过?」
景澜挑唇道:「说不定你上辈子是个宋国人呢。」
夜半忽有宫人来访,说是司命大人相邀,请洛元秋入宫一聚。
那宫人只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仿佛是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无措地站在原处。
洛元秋隔着朦胧灯光看去,发现她竟是今日殿上跳舞的宫女。当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再看,却觉得她的五官呆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景澜微笑拦在那宫人面前,道:「司命大人只请了她,那我呢?」
她低声与景澜道:「她仿佛是个纸人。」
景澜定睛看去,见那宫人落在地面的影子里像是有细线缠绕,便道:「还真是,这就是影傀么?」
深夜对着个与人无异的纸人,这情形着实有些诡异。洛元秋若无其事道:「算了,你就跟着来吧,多个人也没何事,要是司命不想见你,大不了你站在屋外好了。」
便两人又回到了王宫,宫中漆黑一片,冷冷清清,只有一座宫殿里还亮着灯,透出些微光亮。
入殿时发现无人阻拦,景澜便跟在洛元秋身后方光明正大进去了。所见的是一扇屏风立在中央,四周跪坐着几名宫女,都是今天曾在殿上献过舞的。
屏风雪白如新,地下放着盏明亮的灯,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屏风边缘,静了一瞬后开口:「这些都是我的役使,雕虫小技而已,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话音方落,他的影子又从屏风上消失了。屏风薄薄的纸面上赫然映出许多影子,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纸人,它们似聚在一座宫殿中,热热闹闹的在庆贺何。
这些纸人相较洛元秋昨日见到的要精致许多,甚至还能从服饰上看出身份。那坐在最上座的便是国君与王后了,下头有王子公主贵族朝臣。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馐佳酿,乐师舞姬则在一旁,这仿佛是场极为盛大的宴会。
纸张几番变幻,延生出王城、山峦、河流。纸上也逐渐有了色彩,一座宏伟的都城展现在她们面前,在这屏风上的方寸之地,一切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洛元秋不知不觉有些入神,都是用纸剪的人与物,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传神之感。
屏风后一个沙哑的声线响起:「这是数十年前的国都,宛溪。先王治下国富民安,凡是到过这个地方的人,没有不愿留下来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抬头望向屏风,彼此心中了然。
纸人簇簇而动,屏风后静了一会儿,那声线才出声道:「……那天是沐风节,先王大宴群臣,宴上忽然有位代国的使者,说要向先王献上一样东西。他把那盒子打开之后,就拔出匕首,在殿上刺死了自己。」
屏风上的一人纸人瞬间被染红,似乎代表的就是那位已死的使者,但片刻后,这红色如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不断有纸人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无端有些诡异。
「他死后,一夜之间,王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行尸走肉,宛溪犹如人间炼狱……」
那红色不断扩大,朝着河流山峦奔去,屏风后那人道:「变故来的太快,让人措手不及。我的师伯为救先王而殒身于宫中,不多时师门就只剩下我们几人……上将军从尸堆里找到了王子殿下,拼了命才将他护送出来。随后他们封了宛溪,前往平灵,但代国有备而来,趁着边关防守薄弱,一举攻下了四座城池,王都便成了他们的掌中之物。」
「我们带着殿下一路奔逃,那些代国的祭司不知用了何办法,竟能让化为行尸的死人听从号令。最后上将军也死了,我们逃到灵山附近,当时的司命大人为建起这座阴阵耗尽了寿元,方勉强抵挡住了尸潮的入侵。」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洛元秋疑惑道:「你说的行尸是什么样的?」
司命道:「生机早已断绝,却与常人无异,见活人便扑咬,如出笼猛兽。」
不知为何,洛元秋眼前竟浮现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咆哮着朝自己扑,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那只不过是幻觉。
她只觉得跟前一晃,心莫名跳的有些快。手上忽然一暖,回头便看见了景澜担忧的目光。
洛元秋定了定神,攥住她的手,在唇上按了按,示意继续听司命说话。
「听闻陈国也曾遭郑郧围攻,最危险的时候,连宗庙都险些被一把火烧了,想来宋人与陈人应有相通之感。」司命道,「即便代军事后撤离奉海关,亦无补于事。从王都沦陷开始,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百姓变成了怪物,宋人只能眼睁睁望着失去的土地,却无力去收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屏风后的剪纸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最后一抹火光亮起,从屏风右上角向下蔓延,很快屏风上的一切都被火焰吞噬。纸张向两侧渐渐地翻卷,露出了坐在屏风后的人。
中年人一头白发如雪,披散而下,脸上带着一张纸做的面具。无数的细碎纸片从他手中飞出,从半空洋洋洒洒飘落,如同一场空茫的雪。他道:「宋国早已不复存在,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也只不过是不得暂归故国的亡魂,与还在宛溪王城中的那些行尸走肉并无分别。陈使大人,不知你以为如何呢?」
景澜道:「还是有差别的,活人能做的事总比死人要多点。」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司命道:「虽说死战无用,若能保全百姓,降了又如何?但我们宋国人,哪怕战到死,也不会再让代国占去一寸土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景澜道:「国仇家恨,本应如此。」
司命没有接话,转向洛元秋道:「还未向曲宗主道谢,昔日国都重建,曾得她所赠的一道符,方能开山破岭,着实助益良多,那道符如今仍被供奉在宫中,只是没想到她已不在人世。」
洛元秋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会觉得宋国宫廷有些亲切感,原来是此物缘故。好像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司命道:「你若想看,我能够让人带你去。」
洛元秋心说看来宋国确实封闭了很久,这位司命大人的消息显然不够灵通,她将来意大致解释了一番,简述了应国所发生的一切,司命听罢后感叹道:「原来如此,他乡再好也只是他乡,即便你的族人们从未见过故乡景致,但只要踏上故土,便知先祖为何心系于此。」
洛元秋的确有这个念头,便朝他道谢,司命道:「你身为她的弟子,不在承天宗,为何会跟随陈使来到这个地方?」」
洛元秋有些诧异,这是第一人没有追问长生秘法的人。她不免多上下打量了司命几眼,顿时了然。这位司命大人从形容举止上来看,的确给人一种业已活够了不想再活了的感觉。
司命沉吟良久,道:「你要护送你的族人回到故土,若放在从前,这不过是件小事,可现在大半国土为代军所占,你想要带着人走,只能向落雁关去。」
这些关隘地名洛元秋一概不知,只能茫然地望着他,半晌吐出一句话:「很远吗?有没有近点的路,能绕过代国直接到魏国的?」
司命道:「除非你们能像鸟儿一样生出翅膀,否则绝无可能渡过恒江,终究还是要经过代国。我只能为你们指一条路,却不能让代军放你们入境,到了落雁关之后,拿着我的信去找上将军谭大人,她会放你们出关,离开宋国之后,能不能进入代国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景澜随口道:「那便以使团的名义进入代国,想必代王陛下应当不会拒绝。」
「却也难说。」司命抚摸着只剩框架的屏风,道:「其实你们不是最先进入宋国的人,早在一年前,贵教的圣女大人便途经此地。她在王城停留了数月,为陛下治好了宿疾。也是只因这个缘故,陛下才会让使团进入昭呈,明知你们来意不善,仍愿意让你们借道前往代国。」
景澜淡淡道:「司命大人不必担忧,吾王向来重诺,只要宋王陛下遵守诺言,依令行事,他答应你的定然不会反悔。」
司命忽然转过头,即使他面上带着一张纸面,洛元秋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感觉气氛不对,心想不会旋即就打起来吧?
但司命很快低下头,取过一叠纸剪成人形。那些纸人一落地便像活了一般,彼此牵着手来到洛元秋面前,无声地弹了起来了舞。
只听司命冷冷道:「要是我们要代王的命呢?」
「哪怕宋王陛下想要代国王族的性命又有何妨?」景澜道:「大争之世,诸国相伐,这些都不过是微不起眼的小事。国与国之间本无情理可言,谁死谁生,又能如何。」
虽看不见司命面具下的表情,洛元秋仍觉着他此刻仿佛在笑。他勾了勾手,召回纸人,道:「很好。」
片刻后他抽出其中一个纸人,取来笔在纸人上随手画了几下,微微一吹,纸人飘然飞起,不偏不倚,正落在洛元秋手里。
司命道:「带着它去见上将军,她会清楚怎么做。」
洛元秋收好纸人道:「那么,多谢前辈了。」
司命道:「长夜漫漫,横竖无事,不如我带你去看曲宗主留下的那道符。」
一提起要看符,洛元秋自然不会拒绝。司命拿起放在屏风边的灯盏道:「陈使也一并来罢。」
午夜的王宫漆黑寂静,无故给人以哀愁之感。夜里下起了小雨,打破了夜晚的平静,不知从何处传来清冷的笛声,回荡在王宫上方。
司命道:「是陛下醒了。」
景澜道:「这是何曲子?」
司命推开阁楼的门道:「故园。」
灯光照进阁楼,所见的是里头空荡荡的,唯有尽头的墙壁上像是挂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副画,画卷边缘已经破损,在画的中央,钉着一张漆黑的符,隐约泛出幽蓝色的光芒。
司命提灯相照,洛元秋终于看清这道符的全貌。绘符之人笔致飘逸,如云如雨,她忍不住拔出铜钉取了下来,在手中展开细细观看。
「斯人已逝,切莫哀毁。」司命道,「你自可将它带走。」
看到曲善留下的符,洛元秋顿时不由得想到了师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把符重新钉了回去,她半晌无言,道:「不了,就让它留在这个地方。」
司命却道:「我想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当真值得吗?」
洛元秋清楚他所指的是何,答:「许多事若以值不值得来分,那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对我来说这本是个承诺,尽管当初约定的人业已不在了,但失信于人总归是不好的。」
司命又道:「即使付出所有?」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让洛元秋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那股熟悉的力气又来了,迫使她微微低下头。洛元秋发现四肢无法动弹,像被困在了囚笼里,良久才开口说话——那声音有些陌生,她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应常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命中注定,她们果真是走在既定的路上,无可挽回地向着结局奔去。
她听见那声音答:「就算要付出一切,我依然会这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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