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秋心中一动,不觉气消了大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景澜的脸颊,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淡红指印。景澜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低了低头,凑得近了些,以便洛元秋更好捏自己的脸。
她们就在这昏黑的巷中站着,少顷雪势如白浪,汹涌而来。景澜仍握着那个雪球,轻声问:「你在做何?」
洛元秋答:「看你的脸啊,看看能不能记得住。」
景澜叹了口气,问:「那你记住没有?」
似这般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楚,洛元秋不过随口一说。何况就算是白日让她看个细细,也未必能记住人脸,更别提现在了。她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捉弄一番师妹罢了。
于是洛元秋慢吞吞地出声道:「仿佛还没有,你别动,让我再捏会,说不定我就能记得牢些了。」
景澜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微微摇头叹息,丢了手中的雪球,一把捉住洛元秋的手臂道:「好了,我看你是记不住的。」
洛元秋不服气,道:「你作何就知道我记不住?」
景澜懒得回答她,心知若是扯起来必定是没完没了的。当机立断,拽着洛元秋向屋门走去。洛元秋被这么一拉,差点扑在景澜怀里,在雪中踉跄走了几步,怒道:「你干何!」
景澜道:「有何话进屋说,别在外头乱喊。」
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洛元秋怒从心起,去掰景澜的手指。景澜回头将冰凉的手塞进她的脖颈里,洛元秋没料到她会这般无赖,下意识缩起肩头,张嘴对着景澜手腕就要来一口。景澜不避不躲,反而顺势将手伸向她的后背,冰冷的指尖沿着脊柱而下。
洛元秋惊叫道:「哇好冷好冷…快点拿出来!」
景澜眯了眯眼,手摸着她后背光洁温暖的肌肤,淡定地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洛元秋急忙点点头,无意中瞥见她弯起的嘴角,登时改口道:「不跟!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跟你走?」
说完便感觉景澜贴在她后背的手动了动,大约是被捂了一会回暖了,那手也不像方才那么冰了,洛元秋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刚要说话,蓦然感觉后背传来一股酸麻之感,霎时张口瞪眼,连雪花飘进了嘴里都不晓得,紧接着一头栽进了景澜怀里。
洛元秋何时受过这个,只觉着那种酸麻感蔓及四肢百骸,绵绵不绝,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景澜慢悠悠地在她背后抚摸了会,才将手从她衣领中抽出,柔柔地问:「如何,跟不跟我走?」
洛元秋眼中含泪,扑在她怀抱中,艰难地将头抬起,看见景澜被衣领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恨不得咬上一口,奈何她实在是没力气,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埋头不语。
她打定主意不说话,等着这古怪的感觉过去后再与师妹算账。蓦然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洛元秋身子一僵,连景澜似乎也没想到,松了抱她的手道:「你没吃饭?」
洛元秋脸上火辣辣一片,将头埋在她颈窝处,死活不肯起来。景澜拂去她发间落雪,刚要出言嘲讽几句,却见她耳廓泛粉,知道此时不宜再说什么,只得安抚道:「算了,去吃点何罢,总不能这么饿着。」
洛元秋头仿佛有千斤之重,好一会才从景澜怀里起来,红着脸问:「去哪?」
景澜握着她的手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洛元秋总算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其实巷外那家面摊还可以……」
两人走到漆黑一片的巷口,那面摊不知何时已经收摊了,约莫是今日雪大,想必也没何生意,老板便打烊回家歇着了。景澜看了眼道:「想吃面?」
洛元秋倒不一定要吃面,答:「别的也行。」
景澜道:「那换一家,走罢。」
说完拉着洛元秋迎着风雪穿过一条街,找了家酒肆钻了进去。宵禁还未开始,里头热闹非常,暖风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来,洛元秋为之精神一震,感觉更饿了。
这是何地方?洛元秋好奇地面下打量着周遭,见四处燃着火烛,将堂中照得如同白昼,客人们都在划拳喝酒,不断有酒客从另一扇门出去进来,无人注意到她们进来。
景澜路过柜台时随手将一块玉牌扔进伙计怀里,连看都不看堂中酒客一眼,拉着洛元秋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此时人不多,只有一两间闭着门。她仿若进出无人之境般,随意挑了间闲置的屋子迈入去,手一抬烛火边燃起,对洛元秋道:「坐。」
洛元秋微感惊讶,但也不曾显露在面上。她想起上回景澜也是如此,不由问道:「难道你是……开饭馆的?」
景澜一顿,送开她的手道:「不是,怎么?」
洛元秋道:「那为何你进来却无人阻拦?」
景澜落座为自己倒了杯茶,道:「只因酒馆老板欠了我人情。」
不一会伙计上来,在门外道:「涂山大人,还是照旧吗?」
景澜淡淡道:「你不觉得涂山这姓氏听起来有些耳熟么?」
景澜想了会,问:「照旧吧,不必着人来布菜。」
洛元秋一手支腮一手端茶,乐道:「涂山大人?这么说,连景澜此物名字也是个假的了?那你到底叫何?」
「耳熟?」洛元秋莫名其妙,道:「哪里耳熟了,我从未听过。」
景澜慢条斯理地解下佩剑,道:「你在太史局也呆了有些日子,连涂山越是何人也不清楚吗?」
洛元秋一脸茫然:「涂山越?没听过,他是何人?」
「罢了,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横竖不是何重要的人。」景澜摆摆手道:「我的名字就叫此物,再没有旁的名字了。」
洛元秋哦了声,蓦然说道:「那镜知呢?」
景澜瞥了她一眼,道:「你说呢?」
洛元秋见她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顿觉来气,道:「你们当年上山的时候都用的是假名,我如何会清楚?」
说完又觉着自己这火发得实在有些莫名,默念了几句清心诀,静了一会出声道:「算了,叫什么都随意吧,反正不过是名字而已。」
景澜垂眸,端着杯子道:「我所言都是真的,没骗你。」
洛元秋所在意的并非是这骗与不骗的问题,就她看来,师弟师妹们上山本为解咒,寒山门顺带还人情,名字身份就算是假的又如何,说到底,还不都是她的师弟师妹吗?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也没多上心。如今她所在乎的,不过是景澜不肯与她相认而已。
她意兴阑珊地道:「哦,好的。」
待她发现景澜一时半会难回神,便由偷看转为正大光明地盯着看。看着看着,她不禁暗道师妹还是生得蛮好看的,多看几眼倒也不错……
她当即便有些不愿与景澜说话了,但又有些情不自禁想去看她。便悄悄用余光去看景澜,见她始终看着茶盏,仿佛在想事。洛元秋便假装是在上下打量这屋中摆设,看一眼周围顺便偷看景澜一眼,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孰料景澜随即抬头,两人视线撞上,洛元秋心中猛然一跳,低下头借喝茶掩饰动作,心却怦怦跳的厉害,也不知到底是作何会。
景澜道:「你有几个同门?」
洛元秋不解其意,心说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何须多此一问?但被景澜浅色的双眸微微一扫,她便莫名开口答道:「两位师弟,三位师妹,怎么?」
景澜微微一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道:「我还当你就一位师妹呢,原来尚有如此多的同门在。既然如此,那何必追着一人不放呢?」
洛元秋讶然道:「你与他们怎么能一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了这话后景澜脸色好看了许多,洛元秋继续道:「除我之外,师门中就是你最小了,这作何能一样呢?」
景澜的脸色又沉下来,洛元秋迷惑道:「难道不是吗,我记错了不成?」
见景澜紧抿着唇不肯说话,洛元秋也有些烦躁,道:「你到底要作何样?你不肯承认是我师妹,那为何还要问这些?」
这时伙计敲门,将菜送了进来,洛元秋的注意力随即被他身后方之人手中所端的东西吸引了。两人抬着一只外皮烤得金黄油亮的整羊进得屋中,又添了炭炉上桌,将羊架上去热着。领头的伙计将料碟摆成一圈在台面上放好,另从食盒中取出一壶酒并几碟小菜,道:「掌柜的说了,客官若有吩咐,只管唤人便是。」
说完便退了下去,景澜取筷夹了一片在碗中,放在洛元秋面前。洛元秋这才发现,那只烤羊虽是整的,其实肉骨早已分离,业已被人提前料理过了,不必自己动手去割肉。且肉的大小也是极妙,堪堪是一口的份量,不多也不少。
洛元秋食指大动,暂时忘记了与景澜的争执,专心致志地吃起烤羊肉来。景澜用了几块便不夹了,倒了杯酒在一旁独自小酌。
两人面对面坐着,洛元秋吃到一半,景澜端了杯酒来,她低头看了眼,见那酒色清如茶,果香馥郁,没有寻常那种冲鼻的酒气,正好吃得有些渴,也就接过喝了。
没想到那酒酸甜可口,正好解了羊肉的腻味,倒有些意思。她将空杯朝景澜推了推,继续去吃烤羊肉。过一会回头来看,见杯中果真又被倒上了,便端起来喝了。如此反复,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最后洛元秋将下巴拄在筷子上,双眼迷蒙、脸颊通红地望着景澜,渐渐地道:「你」
话还未说完,人业已醉倒在台面上。景澜手中的那杯酒自始自终从未添过,置于时尚有大半在。洛元秋大概真是醉了,呼吸沉沉地伏在台面上,紧闭着眼,不仅是脸,就连脖颈处的肌肤也染上绯色。
景澜手指轻轻碰了碰洛元秋的眉心,停留了不一会后便立即收回。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从袖中取出一面银光闪烁的法镜。
台面上趴着的人忽然说道:「我还没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