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洁白如雪,乌木盘漆黑如墨,两相对比之下,反倒衬出碗中的灵丹色灿似金、光彩莹然。大殿中几人脸色微变,稍有迟疑,一人拱手行礼道:「回禀陛下,这神丹来之不易,耗费了仙师十载法力,臣等凡夫俗子污浊不堪,岂敢先于陛下一试?」
皇帝道:「爱卿实属多虑,这灵丹再不易得,又怎能与这国之辅臣相提并论?诸位爱卿还是不要推脱了,这都是朕的一片心意呐!」
那人呐呐应和,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悠然道:「这仙师也是几位举荐与朕的,难道你们还有何不放心的地方,不然为何这般不情不愿?」
景澜与涂山越闻言将头压低了几分,眼观鼻鼻观口。其中一位大臣大步出列,强笑言:「回陛下,臣等如何敢有欺瞒之举,能得陛下称赞已是臣等殊荣。但因这神丹数量稀少,陛下若是将其赐与臣等,岂非耽误了修行精进?依臣愚见,能有幸窥得这神丹的真容便足矣,怎能再得陛下赐药……」
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脸上笑意渐深:「爱卿多虑了,这灵丹仙师炼制了数百枚,就算将这殿中的所有人赏过去尚有余存,不必担忧。」
众臣见章公公再度上前,将那青玉莲花的花托取下,莲花中空,另有容物之处,皆已被金灿灿的丹药堆满,以示皇帝所言非虚,只是如此一来,在场的几位大臣都再难有推诿之词。
殿中气氛凝滞,有些说不出的诡异。皇帝只当作看不到,笑骂道:「愣着做何,还不快将神丹分予诸位爱卿?」
章公公示意殿中侍奉的内侍们再取来碗,亲手将青玉莲花中的金丹取出放在碗中,连司天台与太史局众官的手中也多了一份。
就在众官迟疑之际,此时景澜捧着玉碗排众而出,一脸诚挚地出声道:「蒙陛下赐药是臣等之幸,臣不胜感激,恳请陛下再赐清水一盏,好让臣将此药服了,方能不负陛下恩德。」
话音方落,满殿目光齐齐射来。沈誉微微抬眼,看了眼景澜身影,唇角一挑,又垂下头去。景澜坦然以对,神色愈发恭敬。涂山越看了眼手中玉碗,顿时醒悟过来,道:「景大人所言有理,不如请陛下再赐臣等清水,好将这灵丹送服了。」
皇帝欣然应道:「如此甚好,章则端,去将前日梅林中雪水所烹的清茶端来,这雪水既落于花上,已染清幽,也堪为古经中所言的无根之水,用以服药,自然是在合适只不过的了。」言语之中,仿佛已沉浸在修行一事里。
便有宫人步履飞快将水送上,景澜率先服下丹药,面色自若地将玉碗放回木盘中。涂山越也跟着服下丹药,袖中手指动了动,神色倒算自然。太史局众官虽面有异色,亦有不解,还是跟着端起清水服下了。
景澜身后方的王宣冷漠地望着玉碗中的金丹,面上神情难辨,沈誉轻轻踹了他一脚,王宣皱眉瞥了他一眼,片刻后捏起金丹放入口中。
皇帝笑道:「这灵丹神力一时难显,须得回去好好参悟,方能有所体会。」说着看向殿中的大臣们,道:「诸位爱卿?」
刚才推脱的那几人不敢再说何,眼看太史局与司天台众官都已服下了这灵丹,也只能顺势而为。其中一人身形矮胖的男人背后湿了一片,端着玉碗的手不住颤抖,犹如看见了何极为可怖之物。
章公公将茶盏端来,轻声道:「刘大人?」
男人颤着手接过,咬牙将灵丹塞进口中,夺过茶盏一口饮尽。
皇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待殿中臣子服完丹药,他才徐徐道:「诸位都是国之重臣,若能与朕一同得道长生,为后世传一段君臣相合百年千载的佳话,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言罢便道要回宫静修,自行离去。众臣拜别皇帝后散去,从殿中走了。景澜由偏殿而出,见御驾还未起,皇帝站在檐下转头看向极远处,深宫中殿宇楼台藏在茫茫雪雾后,晦冥难辨。章公公见景澜走近,向左右施以眼色,内侍们纷纷退开,他自己也跟着退到十步之外的廊柱后静候。
皇帝回头,狭促一笑,道:「那神丹滋味如何?」
景澜道:「微苦,尚可。」她心知那根本算不上是丹药,只是经皇帝这么一番故弄玄虚,令人真以为那是何仙师炼制的神丹。但充其量只不过是用药泥捏成的丸子,又裹上金粉伪装而成,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枚普通药丸,大约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觉着不敢服用。
舅甥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皇帝踱步道:「适才朕见到他们服下此药后的种种神情,当真是有趣之极。」
他回身问景澜:「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长生之人么?」
景澜道:「若是有的话,想必前朝就不会这般轻易覆灭了。想来世上定会多出几位功勋卓绝的帝王。」
皇帝哈哈大笑,声线将檐上积雪震得落下些许。他看向凄蒙迷离的雪景,收敛了笑意,道:「依稀记得许多年前,从封地赶赴长安,踏入这深宫之时,三姐便在含光殿前等候,那时候也是冬天,雪下的便如今日这般……」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皇帝,只是先帝众多儿子中不起眼的一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登得帝阙。是以,当他走到殿前的时候,罕有地迟疑了。
「三姐。」
女人身着一袭素裙,云鬓轻挽,全身未佩饰物,目光平静道:「你来了,与我一起进殿见见父皇。」
放眼四周,这殿里竟是不见任何摆设,连帘幔也被撤了下去,除了那几盏灯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伺候的宫人也不见一人,他不禁有些奇怪,问:「父皇在何处?」
殿中暖意融融,满殿金彩如旧,熠熠生辉。只是龙诞香燃得过了头,味道有些呛人罢了。在这香气之中,隐约有种古怪的味道。他来不及多想,一步步迈入大殿深处,灯盏也随之减少。内殿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灯放在地上,如同夜幕中微弱的星子。
素裙女人脚步一顿,忽地回过身来。她秀美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平添了几分诡异,道:「他就在此处。」
便听到清脆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磨擦声,像有人戴着镣铐走过地砖,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不由皱起眉头:「父皇在哪里?」
「……就在,你的身后。」
倏然间他回过头去,看见了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展开手掌接了一片雪花,皇帝将目光从极远处收回,有些出神地道:「自那以后,朕便不信这世上会有何长生之道了。」
景澜沉默片刻,这些年皇帝偶然与她提及生母云和公主,透过那些只言片语,她仿佛窥见了一人从未见过的母亲那个只顾修剪花枝,常常静默不语,在灯前持卷夜读的女人,放任满侯府的风言风语从不过问,对面丈夫移情其他女子也不在意,甚至远避襄中修养,带着女儿在山间一呆便是数年。
记忆之中,母亲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身影却单薄无比,像一抹极淡的月光。她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几分不明的悲意,夜以继日地翻阅古籍,像是在寻找着何。
先帝三女云和公主,她的母亲,究竟是一人怎样的人物?
若说她淡泊,但最后持令携陈家余部入长安,以雷霆手段打压支持皇孙继位的一干臣子,最后将宁王扶上帝位。这举动几乎不像一个女人能做出来的,但她偏偏就这么做了。既然如此强势,那为何她在靖海候府数年,被满府人怠慢冷落,甚至被一小小姬妾踩在脸上,却隐忍不发,一退再退呢?
在皇帝以及一干亲近大臣的口中,云和公主实属一位极有魄力手段的女子,与景澜所知所见的相去甚远,以至于她有种极为古怪的感觉。母亲在侯府时的忍让,似乎另有一番目的,只是她那时年幼,她自然不会对自己说。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景澜收敛心神,眼下尚有要紧的事需做,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问:「舅父,那老道如今人在何处?」
景澜明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他在宫中好好修炼便是。如今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需等待上元节的到来即可。」
皇帝讥讽般笑了笑,答道:「他呀,自然是去修他的无为之道了,想在这宫中寻一个清净的地方还是有的,朕就让这位仙师好好的去苦修了。」
皇帝颔首,眼光锐利如刃,突然追问道:「之前所说的那位刺金师你寻找没有?」
景澜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不曾,谣传她在京中,其实不然。」
皇帝凝神想了一会,道:「罢了,不在就不在,如此也好。」他的声音低不可闻,神情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道:「就让那……留着也好。」
景澜强压下起伏的心绪,垂眸道:「有无此人,都可按照计划行事,请陛下放心。」
听她蓦然改了称呼,皇帝蓦然笑了起来,出声道:「你别说,这当昏君的滋味还不错。日日修炼道法,寻访长生,祷祝以求得仙缘!若是再来上那么一群阿谀奉承之辈,天天听他们歌功颂德,也能自得其乐。嘿!不必上朝,不必议事,再无谏官动不动直谏跪在殿外磕头……如此一想,果真还是做个无道昏君来的方便,想上朝就上朝,想大兴土木建宫殿也无人阻拦,更别提出宫打猎,御驾巡游……」
景澜轻咳了几声道:「陛下。」
皇帝正说在兴头上,冷不防被她打断,不满道:「作何,连过过嘴瘾都不行了?」
景澜重重咳嗽,不断向皇帝使眼色,皇帝莫名其妙道:「又作何了,你咳何?」
皇帝转过头去一看,他身后站着一位头戴宝簪、身着凤袍的宫装丽人。她生的美则美矣,却因不作何笑,所以显得有些冷淡:「陛下适才说什么,想当昏君?」
皇帝登时口风一转,道:「朕岂敢将有负祖宗所望,不顾社稷江山做个昏君?子喻你定是听差了,方才朕说的分明是,要当个贤明之君,名留青史呀!」
景澜行礼道:「见过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后一把扶起她,道:「之前说什么来着,不必弄那些虚礼,叫舅母。」
景澜只得道:「舅母。」
皇后笑了笑,道:「很好,改明你若得空,来宫中寻我,前些日子我爹从西北弄了几匹好马,你挑一匹带回去骑。」
景澜迟疑了会,委婉道:「上回舅母所赠的那匹黑马已会认路,有这匹便已足够了。」
皇后出身武将世家,样貌虽生的柔弱了些,却是个上马能开弓搭箭,骑射武艺无不精通的将门女子,更使得一手好棍法,寻常习武之人远不是对手。
而此物寻常习武之人,通常所指的便是皇帝。
皇后柔柔一笑,道:「你且到一面去,等会回宫再与你算账,我要与外甥女说会话。」
她瞥了皇帝一眼,皇帝登时一个激灵,道:「对,骑马好,是要多骑马!」
皇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站到一旁,看见藏在朱红廊柱后的章公公时瞪了他一眼,责怪他皇后来了为何不及时通禀。
章公公一脸无辜,皇后并未带宫女,是一人独来的,他哪里会发现。
那头皇后与景澜并肩站在檐下看雪,悠悠道:「你请婚之事,我已经听陛下说起过了。他不愿答应,便将此事推给了我,说什么皇后有协理宫务之权,好让我来与你说。」
景澜有些意外,皇后笑道:「依他的意思,自然是不许了。」
说着扭头看了一眼皇帝,以眼神示意他再走的远些,莫要偷听。又回头与景澜道:「但依我的意思,这是你的私事,他许不许又如何?你自己喜欢便是,关他何事!」
景澜莞尔,皇后说话向来直率,道:「便是做了皇帝还不能顺心而为随性行事,既是如此,何不让旁人顺从心意,做想做的事?」她果决一抬手,掌风凌厉劈下,气劲使得雪花惊飞散开,「不用理会他,随你心意去做吧,想娶谁想嫁谁都行,莫要让自己后悔才是。」
景澜一时失笑,俯身向皇后行礼,皇后说道:「可要人来主婚?」
景澜抿唇道:「还未有……那么快。」
皇后笑言:「哈,我恍然大悟了,定是人家还未答应你,对不对?」
景澜下意识去看在一旁佯装无事实则不断想来偷听她们说话的皇帝,再看向笑眯眯的皇后,顿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勉强道:「理应是吧。」
皇后一拍手道:「呵呵,我就说是如此,陛下硬要说不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景澜有些后悔,早清楚方才就理应随王宣沈誉一道离去才是,有什么话明日进宫来说又不是不行,就听皇后道:「应当送几匹好马,令选新铸好的剑,或是寻些武学孤本,再不然就挑些趁手的兵器……」
景澜:「……」
皇帝听见兵器二字,睁大眼睛道:「子喻你又要锻造何新兵器,可得小心些,莫要让御史台清楚了,否则又得添一道折子。」
皇后嗤笑言:「他们倒也手长,与那些街头无事闲逛窥伺的嚼舌妇人相差无几,如今竟管起后宫的事来了。管得这么宽,干脆帮陛下把孩子一起生了算了。」
皇帝装傻问:「你不是要锻兵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后自可然道:「我在给她出主意呢,送些何物件去讨心上人的欢喜。」
皇帝还来不及问「既然要讨人家欢喜何必送兵器」,忽闻心上人三字,当即警觉了起来,道:「朕不是与你说了吗,叫你多劝劝她!你作何反倒为她拿起主意来了?」
景澜根本插不上话,在一旁木然听着。皇后理所应当地道:「为何不能?他们修行之人,既有终生未娶的,也有与何鹤啊鸟啊的灵兽为伴的,更有甚者以剑为妻为子。昔日在封地面也见过不少,又有什么稀奇的。何况陛下从前不是也拜过一把宝剑做师傅吗,莫不是将此事忘了?」
皇帝瞪眼道:「那如何能一样?」
皇后道:「作何不一样,阿澜的心上人好歹也是个人,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喜欢来的紧要?」随即断然一摆手,「女人之间的事,陛下身为男子,如何能恍然大悟,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皇帝被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了看景澜又瞅了瞅皇后,悻悻道:「不管就不管,但你说要给人家送何兵器,可哪个姑娘会喜欢兵器,听舅父的,还是送些胭脂水粉手帕香囊来的靠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皇后皱眉道:「胡说,这些都无用之物,不如送把宝剑,一能防身,二可杀敌,岂不比那些玩意儿强上许多!」
帝后二人便这么旁若无人地在偏殿前吵了起来,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待景澜出宫之时,左手提着满满一大盒的胭脂水粉,右手拎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神情僵硬地出了宫门。
皇帝绷着脸道:「千万别送剑!若是不会使剑的人,保不齐还以为你要与她断交呢!」说着撩起衣摆做了个砍的动作,道:「割袍断义,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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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与白玢约好后日去看那面镜子,三人又在太史局门前徘徊了一阵,眼见天逐渐黑了下来,街上人也散去了,陈文莺便道要送洛元秋回去,洛元秋想起自己本是骑了马来的,忙道不用。
陈文莺奇道:「你哪里来的马?」
陈文莺也没多问是哪个朋友,洛元秋暗自松了口气,在太史局前与他们告别,另约好时间再见,三人便各自归家。
洛元秋不好意思说是从景澜马厩顺手牵的,含糊道:「从朋友那处借的。」
回去的路上,洛元秋一心琢磨与镜子有关的事,未留意一路小跑的马儿,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黑马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她一看周围,竟是从未到过的地方,不由得有些茫然。
黑马向前小跑了几步,熟门熟路地绕到前门。此地甚是清净,不见有人路过,洛元秋抬眼一看,牌匾上赫然写着司天台三个字。她蓦然想起景澜好像就在这个地方,便有些好奇地站在门外张望,谁知这马儿走过大门,转向右侧的一面墙前,不断用头去撞墙,洛元秋诧异道:「这是作何了?」
隔着砖瓦半露的院墙,能看见一角飞檐,还有几棵半枯的老树,颇有些凄凉。洛元秋想起太史局中所摘的青松,严整气派的官邸,顿时觉得景澜有些可怜,想回去劝她来太史局算了。
她一面想着,不觉顺手摸上墙壁,下一刻手竟直接穿过了这面墙,形同无物一般,她疑惑道:「咦?这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洛元秋刚想把收回手,黑马却又用力撞了一下墙,她只觉得手被何东西拽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被拉入墙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气传来,瞬时之间将她连人带马吸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