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踏步声传来,洛元秋拉开挡在前面的黑马,满怀希望地看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整了整马鞍,心中叹了口气来人不是景澜,那她到底会在哪里?
黑马旁若无人地嚼完最后一片叶子,洛元秋心虚地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两人,满腹搜罗着赔罪之词,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沈誉木然回头瞅了瞅他,半晌才道:「先别管那园子了,你出去望着门,不许旁人随意进来。」
一名青袍官员疾步走近,见两位上官神色有异,当下脚步一顿,又发觉不知何时多出一人一马,极有眼色地问:「大人,那园子的事……」
官员虽是不解,仍照着吩咐下去了。
待他走后,三人又是一阵沉默。洛元秋忍不住开口道:「那园子,是大人你的吗?」
沈誉听得大人二字不由汗毛倒竖,又后退一步道:「别叫我大人!」
一旁的王宣忽地说道:「他姓沈。」
洛元秋从善如流道:「原来是沈大人。」她一脸诚挚地望向王宣,问:「那这位大人你呢?」
王宣遭她目光一扫,身不由己后退半步:「无须多礼……我姓王。」
洛元秋当即道:「那两位大人,不知这园子被毁坏了哪几处地方?如果要赔,又是作何个赔法?」
她歉然望着两人,身旁的黑马对着沈誉极为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前蹄。沈誉这才注意到这马,眉头皱起,问道:「这马不是景」
洛元秋想了想出声道:「我是被这马带进来的,来这个地方是要找一人人,她姓景,就在司天台任职。」
王宣忽然打断他的话:「此处乃司天台,寻常人等若无传唤不得随意入内。你是如何进来的,到此意欲何为?」
沈誉冷冷道:「那你真是找错地方了,司天台中并无此人!」
洛元秋疑惑道:「但我刚才明明听见你们说起她的名字了,况且你也认识这匹马,知道是她的。」
她看出两人不愿相告,便识趣地道:「不过既然你说她不在此处,那我就去别的地方再找找吧。」
说罢洛元秋牵起马就要走了,觉着这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正当她回身的时候,听到身后方一人喝道:「我懂了!这一定和上次一样,也是个傀儡!」
谁是傀儡?难道是这匹马?洛元秋心中纳罕不已,却听见背后破空声传来,她抬手便是一挡,两指并紧,甩出一道青光,这时伸手在黑马屁股上一拍,道:「去!」
无暇与这匹马计较,洛元秋自然将账都算在了马的主人头上,她转过身道:「你们是想打架?」
沈誉看着她手边的青光怔住了:「等等,难道这不是傀儡?」再一看身边,王宣竟然业已掉头准备跑了,当即满头大汗道:「有何话好好说……」
洛元秋呵呵一笑,道:「适才你在背后偷袭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霎时她身形旋转,如雪般轻盈而起,手中青光当空一抡,向沈誉攻去。沈誉岂能不知这青光的威力,当即后退几步,广袖一挥,摆起大阵,人瞬间消失不见。
洛元秋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她抬头看去,屋顶竟然动了起来,瓦片唰唰落下。那庞然大物半阖着眼,眼中露出一线金,盘踞在房屋之上,见到她立即睁眼扑来,展开一双足以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法阵之中千变万化,洛元秋未料连屋顶的几片瓦片也能幻化为妖兽,回身将青光凝为一把长剑,在那妖兽尖叫着扑来时顺势一斩,将它从中劈成两半。这时院中树木、亭台、廊柱、山石,都幻化成不同的妖兽,咆哮着扑来。
洛元秋暗自思忖这阵师还有些本事,竟能就地起阵,以院中之物为形,添进法阵中来。尽管有些仓促,但也威力不小。她连斩数只妖兽,看着它们在剑下化为普通的山石草木,各归原位,转眼间又幻化出更多的妖兽涌来。
长剑一挽,洛元秋跃上屋顶,院中妖兽势如海啸,斩了一批又来一批,简直就是没完没了。她无视满院拥挤的妖兽,随手砍落几只试图爬上屋顶的,以剑指了指四方,定下方位,好确认法阵的生门究竟布置在何处。
她对阵法了解不多,但也清楚阵中必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所在,乃是破阵的要处所在。这八门更与「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相合,如此方有法阵中诸多的变化。
洛元秋站在屋顶上环顾四方,一时竟寻不找破绽。那位阵师在情急之下尚能演化出这等繁琐的大阵,想来定是位布阵的高手。她见院中凡有之物皆幻化为妖兽,心念一转,斜持长剑落地一扫,剑光凛然掠过,清出一片空地。廊柱业已消失不见,变成了一条赤色大蛇,缠绕在一起难辨首尾,早就被洛元秋一剑砍翻,现在支撑屋顶的只有这面墙。她细细看了几眼,举剑猛然一劈!
不见砖瓦掉落,墙面一阵扭曲,紧接着暴涌出数道光芒。洛元秋持剑站在院中,再看四周,已恢复了原样,想是从阵法中脱身而出了。但她心中战意已起,飞身跃上房顶,剑尖一晃,流光旋飞追逐而去,她踏着瓦片大步追上,不一会便在院子东边见着一人人影,抬手便是一刀。
沈誉没不由得想到她竟然这么快便破了大阵,当即召起一道护体银光,狼狈地接下数剑,险些一脚摔进池子里,怒喝道:「王宣!滚出来,你想看我死吗!」
洛元秋施施然落地,奇怪道:「只是打一架而已,又不会要命,你怕何?」
沈誉喉头一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洛元秋数剑破不了他周身银光,收了剑势道:「先前还未问一句,你是阵师吗?方才那法阵倒是布置得不错,不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二?」
沈誉喘了口气道:「你想怎么请教?」
洛元秋不答,反倒是笑了笑。沈誉再熟悉不过她这副神情了,从前在山上,每每她要出手整治人时,总会这般和和气气地说话,笑得份外可亲。果然洛元秋虚挽了个剑招,笑言:「我砍你一下,看是你阵法摆得快,还是我的剑快。」
剑芒逼近,沈誉当即道:「王宣!你到底是不是人?还要看热闹看到何时候?!你若是再不出手,我就要」
洛元秋这一剑本是要吓唬吓唬他,样子还未做出来,先被这沈誉这一顿乱叫给震得耳朵发麻,便将剑逼近了几分,以求他能尽快闭嘴。
蓦然她侧身一避,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使她不得不向后退去。沈誉趁机躲开,洛元秋来不及去抓他,抬眼向高处看去,目光中微有疑惑。方才分明不曾看见东西落下,她却能感受到那种极具威胁的力气。
洛元秋眼中倒映着那抹紫光,忽道:「原来这就是藏光。」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手中紫光尤为耀眼,光焰明灭,与洛元秋手中的青光有几分近似。紫光在他手中幻化为一把长弓样式的武器,他拉开弓弦,正对着洛元秋,手中却无箭矢,道:「走了此处,我不想与你为敌。」
王宣拉弦的手一动不动,道:「我说,走。」
洛元秋几步近前,看着他手中的长弓,道:「传说此弓无需用箭,心意所向,无有不中。但你方才数箭都不曾射中我,又是因何动摇了心意?」
王宣敛尽眼中复杂的情绪,神色冰冷道:「我说,退后!」
洛元秋望向他,平静道:「我若是不退,偏要领教一番这弓的威力呢?」
王宣呼吸一窒,紧绷的弓弦陡然一松,刹那间狂风卷起,四方风呼啸而至,在弓箭与指尖汇聚而成一只流光溢彩的箭矢。他迅势松弦,明光一闪即逝,箭矢如一道疾风,在离弓的瞬间掀起巨大的风暴,尾稍带着流动的金光,向着洛元秋悍然射去!
洛元秋不闪不避,仅将青光剑横举在额前。光洁的剑身映出她深黑的眼眸,暂时挡住了那道光芒。她微微一笑,随即被疾飞而来的光淹没。
王宣衣袍被狂风卷起,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人影渐渐消失在光中,喃喃道:「你为何不避?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当年之事……」
他收回紫光长弓,从屋檐跃下,院里已是满地狼藉,树木歪斜,砖石飞溅,几座假山也被推倒在地。一旁的沈誉也快步赶来,见此情景震惊呼道:「作何打成了这副样子?」
王宣不曾见到人影,不耐烦道:「闭嘴。」
沈誉问:「师……她人呢?去哪儿了?」
王宣怒道:「要找你自己去找!」
沈誉不快道:「那一箭难道是我逼你射的?」
王宣顿时冷静了几分,道:「莫要多说,要找人就快些找。」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他侧头一看,剑锋正紧贴脖颈边,身后那人说道:「我说了,心意动摇,你的箭,真的会射不准。」
沈誉蓦然回头看去,洛元秋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身后,原来她之前一贯藏在房檐下的一片阴影里,因此并未被发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宣轻声道:「你想做什么?」
洛元秋收了剑道:「不做什么,只是看见这藏光,一时有些好奇罢了。」她笑着问:「藏光,藏尽世间光阴,这把弓所射之箭堪追日月,无形更胜有形,当真能如传说中所言,令岁月复返,往昔回溯么?」
王宣望着她的脸,一时怔住了,不一会后才摇头道:「这世上并无何神通术法能让人回到过去,你所说的只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洛元秋毫无意外之色,点头道:「多谢指教。」
她转身要走,王宣却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飞光、藏光、赤光皆为前朝秘宝,其中赤光列于首位,飞光次之,藏光又一次之。相传飞光归属皇族,藏光则由宫中负责祭祀的术士所保管。而在前朝灭亡前,城中的一部分人为保百姓平安,暗中反叛,藏光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无人见其风采。
面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此族归降后改头换面,弃旧姓不用,后得太宗赐姓,再召入宫中为官,深为前朝余孽忌恨。洛元秋对这些渊源略知一二,但向来不作何当回事,闻言笑答:「那些事问与不问都是一样,不必为它扰乱心神。」
「箭发无悔」她抬手做了个搭弓挽箭的姿势,道:「要想百发百中,就永远不要留恋射出的箭。」
王宣沉默不语,洛元秋看一眼沈誉,依稀记得他是方才那位布阵的阵师,便道:「下次再来向你请教阵法吧,现在我得去找人了。」
沈誉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就听见有马蹄声传来。
那人骑着马,一手拎盒,一手握剑,身旁还跟着一匹俯首帖耳的黑马。她抬眼一扫院中景象,追问道:「这是作何一回事?」
洛元秋听声线觉得耳熟,然而看脸又看不出什么不同来。景澜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迟疑,便嘲道:「这才几个时辰,就又认不出来了?上马,准备回去。」
洛元秋抬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道:「否则怎样?」
话都说到此物地步,洛元秋岂能不知来人是谁。翻身骑上黑马,才想起还未与那两位大人道别,景澜淡淡道:「莫要与无关紧要的人多说话,快些走。我离府之前是如何与你说的?不许随意走了,否则……」
景澜看了眼无关紧要的王沈二人,将那句「否则你就给我出去」临时改了,道:「不怎么。你这般厉害,能以一人之力杀进司天台内院,还与人打了一架,我作何敢对你怎样?」
洛元秋观察着她的神情,道:「不对,有礼了像又生气了。」
景澜漫不经心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快被你气死了。」
两人并行,洛元秋辩解道:「明明是你的马带我来到这个地方的,不然我根本不清楚司天台的路作何走,我也是第一次来,这怎么能怪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又生气?」
景澜将手中宝剑丢给她,道:「你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洛元秋接过,她又丢了个漆盒过来,道:「也是你的。」
洛元秋惊喜道:「送我的吗?原来你是去买这些东西了?」
她先将那把宝剑试了试,可惜地出声道:「差了许多火候,只能算是凡器。」她用胳膊夹着宝剑,又去翻那漆盒。可是盒子被封得严实,一时打不开。她闻到隐约的香气,便问景澜:「这个地方面是何?」
景澜道:「不清楚。」
洛元秋望着她淡漠的眉眼,恍然道:「我恍然大悟了,你生气,一定是方才我没有认出你来,对不对?但你要清楚,我当真是辨不出人的长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景澜瞥了她一眼,道:「男人和女人长得也一样吗?」
洛元秋本想说其实都差不多,但视线无意中掠过她的胸前,脸微微泛红,道:「其实有些地方……呃,还是不太一样的。」
景澜察觉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明白此物「不同」是在何处。她在心中顺了几遍气,决定在到家之前不与洛元秋说话,免得被气死在马背上,让沈誉与王宣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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