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至高

女子身周飞雪尽数化为流萤,照亮了雪夜。她脚踏光云，将周遭映得如同白昼，施施然道：「既脱凡胎久矣,神力自然用之不竭取之不尽，无需踏足俗世秽土。」

虽然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镜中幻象，但那女子身上的光照来时,景澜仍是下意识后退一步。而洛元秋恰巧也向后退了几步，景澜微怔，侧头去看她,洛元秋眉头皱了皱,像是也不有些不喜。她的右手渐渐扣紧,双目冰冷锐利,蓄势待发般并起二指,仿佛随时都能出剑。

「那你不该来此地,回你的北冥去吧。」

墨湮优雅地旋身，眼中闪过一抹光芒,徐徐道：「看来传言非假，你果然从阴山出来了。这般说来，你业已度过了生关死劫,回归本心，到达了至玄妙境。」

霎时她眼中瞳仁由黑转白,最后凝为一点金彩。手势几变,掌中光风骤起，撕裂夜色，化作一人巨大的符印向洛元秋扑去，她低声念了句咒语，符印在空中不断变幻,飞快旋转收缩，化为一道霹雳，电光连成一片织网，将整片夜空笼罩在其中，照出洛元秋身后方堆积成小山的尸首。

她身后方便是如幽冥般的尸山血海，面前却是煌煌莫测的诡异法术，景澜眼瞳缩紧，几乎忘了这是幻境，想冲上去将她护在怀里。洛元秋抬手按在那闪烁着电光的织网上，稍一用力，织网便如失了力气般，由外向内逐渐消逝，她漠然道：「你不必试探我。」

墨湮微笑言：「看来你已经寻回真我了，将一切都想起来了。」她展开手心，轻轻一吹，流云蹁跹舒展开来。夜色渐趋朦胧，天幕微亮，风声息止，从空中坠下的雪飘浮在空中，闪烁着晶莹碎光。

时间如同被凝结在此刻，洛元秋抬手抹去落在眼睫上的雪花，道：「想起来又如何，这和你有何关系吗？」

墨湮臂弯轻纱无风自动，飘在半空中道：「人世间百年能度过生关死劫者只不过寥寥，更别提返璞归真守持本心，追寻道法抵达至玄妙境。如你所见，俗世众生皆碌碌无为，或汲汲名利，或流于凡俗，并无人似你，能走的这么远。」

她出手道：「在人世久留，于你并无半点益处，不如尽早离去。」

景澜攥紧手去看洛元秋，她站在火堆旁，眼中映着一团明明灭灭的火光，神色丝毫不变，道：「去哪里？「

墨湮道：「北冥，道法源流之地。仰观日月，朝闻风雨，夕聆涛声。寻觅至高至上的道法，参悟天地之间自鸿蒙而始的奥妙。」

「如此。」墨湮双手环抱胸前，微阖双目道：「方与天地齐寿，生机不息。」

洛元秋冷淡道：「我师父曾说过，这世上有好些骗子，惯以长生之术骗人钱财，夺人田产。我没钱给你，你走吧，我现在还不想长生不老。」

墨湮：「……」

她平静的面容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难以置信地出声道：「我在人世间行走了百年，你竟敢说我是骗子？！」

「凡事都有第一次，」洛元秋答道，「你习惯就好。且不提你到底有没有骗人，你看看你这副打扮，穿的这般少，有伤风化，像个修道之人吗？」

墨湮低头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肩膀与手臂，不悦道：「修道之人本不该在意穿着打扮，须知此乃身外之物，若耽于此道……」

洛元秋抱来一捆柴丢进火堆里，道：「就算你活了一千年，一万年，然而在冬天，还是得好好穿件衣裳吧？你穿成这样，我都不知该看哪里。」

墨湮一梗，虚心请教道：「那请问，我应该穿件何呢？」

洛元秋将火堆烧旺，认真看了她一会，道：「大概就是一件棉袍吧，反正看起来厚实的就行。」她想想补了句：「我也是看镇上人这般穿的，不信你看这些人，他们生前也没衣不蔽体吧？好歹还有条裤子，你连裤子都没有。」

墨湮只好依她所说，幻化出一套灰扑扑的长袍罩在身上，身周明光渐弱，天女之姿荡然无存，问：「这样呢？」

洛元秋看了眼道：「凑合吧，你的裤子呢？」

墨湮感叹道：「几百年都不曾穿衣，哪里还记得裤子长何样。」

洛元秋困惑道：「你们北冥修习长生之术便如此耗费财物财吗，连裤子都穿不起了？」

景澜顿时笑出声，有些想捏捏她的脸。

墨湮张口欲言，奈何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从景澜这个方向看去，她像是很想将洛元秋打一顿，最后只得道：「罢了罢了，先不提此物，我说你」

洛元秋盯着她道：「你先下来。」

墨湮一拂袍袖，疑惑道：「什么下来？」

洛元秋踩了踩泥地，出声道：「你飞得太高，我仰头望着很累，你若不下来，就不要和我说话。」

墨湮眉心重重一跳，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能下地」

洛元秋扔来几捆柴，说：「那你坐这上面，就不算是下地了。」

景澜在一旁叹为观止，洛元秋气人的本事只增不减，若是她别来时不时气自己，似这般去气一气别人，倒还算是不错。

一刻之后，墨湮迟疑不定地看着脚下的几捆柴，正迟疑着是否要下脚，在一旁烧火的洛元秋瞥了眼，轻飘飘地来了句：「你方才不是说，修道之人不拘于形，无需在意身外之物」

墨湮面若寒霜重重踩了上去，盘腿落座，别过脸去，不想和她说话。

墨湮沉吟不一会，答：「正如日月运转，四季轮回，不受外力侵扰，这是天地间自有的法则。长生之法，不如说是自然之道。修行之人去七情绝六欲，除凡根塑神性，便是将己身融入天地间。你看天边的云，就算暂被风吹散，依然会再度聚合。人若是如此，分合再聚，永存于天地间，这便是长生了。」

两人围绕着火堆坐定，景澜也顺势坐在洛元秋身旁。彼时火光盛起，光焰淡化了她面容的冷淡，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一丝难以发觉的狡黠，景澜看着她把干柴随手扔进火里，蓦然有些想抱一抱她。

墨湮穿着一身灰袍坐在几捆柴上，气势顿减。远远看去，与乡下村姑也差不了多少。洛元秋望着跳动的火苗，大概是觉着她这副样子能好好说话了，便问道：「天地是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死之人吗？他们因何得道长生，如何长生？」

洛元秋颔首道：「懂了，说白了就是死了还能活过来，不像一般人死了就是死了。」

墨湮道：「你以为死是何？在我们眼中，这一生一死，只不过是两种境界。突破此关，便明心通性，照见本真，由死转生，生机再覆。亦可由生转死，令生息暂止，到达另一重境界。」

她抬手在空中幻化出黑白两色的鱼，两鱼追逐不休，谁也无法侵吞下对方，只能永远竞相追逐。两鱼首尾相连，形如太极图。

洛元秋哂道：「由生转死，你说的，是我身后方这些人吗？」

墨湮转头看去，见横卧交叠的尸首中，临近一具仰面朝天，睁大的双目白中泛青，平静答道：「若想问道长生，天资、机遇、气运皆不可或缺，你身后那些只不过是凡愚之人，连修道的门槛都迈不进，谈何由生转死。」

景澜听了这话不由得抬头向她看去，果真洛元秋眼中透出些许讥讽，道：「看来这些傀，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灵丹，与你们是难脱干系了。」

墨湮微一皱眉，答：「数百年之间往来北冥求道的人何其之多，斗渊阁每百年便派出一人行走人间，择选天资上佳者入北冥。如此一来，难免有人将秘法泄露，引得世中修行之人效仿，如何能全然避过？」

「我觉得不大像，」洛元秋口气不善道，「什么秘法能泄露到此物地步？死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在生前强服丹药，死后放血，最后化为不腐的活尸，满山满野的游荡。如此肆无忌惮地将活人化为行尸，必然是笃定了此法是真无疑，只是不知服药后变化如何，需以人试药。假以时日，终能试出这长生之法。」

「荒谬至极。」墨湮冷笑道，「倘若真如你所说，这长生之法如此好被试出，岂非人人都能长生不死？还要我北冥做什么？」

洛元秋望着她说：「必定有人泄露了此法，或则根本不是何泄露，而是有人将其从北冥偷带出，妄图自行苦修，甚至还传于后人，借此道法广纳门徒，聚众成势，方酿成今日之灾。」

墨湮淡淡道：「世间百代兴亡，风云变幻；而浮生数死，如朝露聚散。似蜉蝣朝生暮死，留迹甚微。好比尘埃经风，顷刻间就荡然无存。你我便如山岳，无须在意这蜉蝣所为。你天资绝佳，又已度生关死劫，离长生只差一步，不应在世间继续蹉跎，还是皈于北冥，尽快受封正，早脱肉体凡胎。」

景澜心中微沉，忍不住去看洛元秋，想听她会如何说。洛元秋托腮思索半晌，问：「你还是人吗？」

墨湮道：「我不是人是什么？」

洛元秋讶然道：「是吗，听你刚才那番话，我以为你早已不是人了。」

墨湮莫名其妙道：「我哪里不像人？」

洛元秋道：「不是都已经长生不老吗，作何还能算是人呢？」

墨湮想与她争辩，但又觉得「不是人」这三字总好像是在骂自己，悻悻道：「好罢，那就不是……总之要比凡人高出许多，难道你自己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看着洛元秋那张貌似无辜的脸，不由道：「几年前我来看你时，你尽管有些浑浑噩噩，但说话到底还算老实，作何现在反而这般令人不快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元秋看着自己洁白的掌心，手指在一处划了一道，说：「之前此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不过数日便已愈合如初。不仅是这道伤口，身上其他伤痕也是如此，当真是奇怪。」

墨湮目光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出声道：「你不觉着，与几年前相比，你的容貌并无多少变化吗？」

洛元秋一怔，举起双手。景澜随之看去，那手在火光中染上些许暖色，骨肉均匀，指尖半透，如同上好的瓷器，簇新洁白，一点伤痕也无。

景澜心中彻悟，望着洛元秋出神的侧脸，竟觉着她是在难过。便听洛元秋低声道：「难道……我永远都会是这般模样了吗？」

这句话与其是在问墨湮，倒不如说是回答了她藏于心中多时的疑问。墨湮似有些不解，道：「作何，多少人梦寐以求想留在少年时，你轻易便能做到，难道不好吗？」

洛元秋收回两手，神色添了几分懊丧，道：「这有何好的，我和一个人说好了要一起长大，如今你却和我说此物，这又好在哪里？以后师弟师妹们都大了，我本来便比他们小上许多，现在不长了，岂不是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我不就永远是师门中最小的那个了？」

墨湮听了这话微一摇头，道：「就算等到以后，他们都死了化为白骨，你也还会是这个模样。」

但这剑一触到墨湮，她便如云雾般散开消失不见了。天际中雪花再度落下，风穿行在山野间，呼啸而至。一片雪落在洛元秋的眼睫上，她猛一回身，见墨湮已恢复了方才的样子，赤足悬空，衣带翩翩，身佩璎珞宝珠。她虽是在笑，狭长的眼睛眯起，却有一种难言的疏离冷漠。她挥手落下一片幽蓝光点，那些尸首瞬间被点燃，在这幽火中化为灰烬。

景澜暗道不好，果真洛元秋腮帮微咬，眉梢一动，手中青光一闪，竟在火堆上重重一劈，将炭火扫开，火星四溅。她眉目间怒意毕现，青光化出一柄长剑，毫不迟疑地劈向墨湮！

「飞光飞光，何须举酒相劝？天行有常，几曾相饶？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两手拈诀，一如来时那般，在席卷而来的风雪中意味深长地出声道：「终有一日，你必将到北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