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蒙蒙的,极远处的山是灰蒙蒙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亦是灰蒙蒙的。
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从晨露到暮霭,阴阴只是一天,却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徘徊,她只知道,她不能去,当断则断,本不应该开始,而一切也如她所愿,还未绽放便已经凋零。
只是心为何仍旧牵挂,只是目为何仍旧不舍移开,她就这样木然地望着有人在院外来来去去,那是去送别的人,望着天空划过一艘符船,驶向远方,驶向她再也看不到的角落……
直到……
院外出现一人鬼鬼祟祟的身影,那瘦小的身影,即使在此刻不分阴的视野中,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顷刻,她险些抑不住眼眶的温热。
墨书贼头贼脑地潜进了学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院子里,此时,暮色将倾。
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一抹嫩绿的身影,如初春在寒风里屹立不倒的嫩芽,脆弱和坚强的集合体,他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直化作了一句:「跟我走吧。」
「啊?」方将离刚把眼中的液体压了回去,却不经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额。」墨书被一问,反而失去了方才不顾一切的勇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良久,沉默无声,直到他再一次鼓起勇气:「你……」他想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可是看着方将离阴亮的双眼,却无论如何讲不出口,那想好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变得面目全非:「你吃饭了吗?」
方将离浅然一笑,微微摇头,刚才,是自己听错了吧,他作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不吃饭作何行呢,人是铁饭是钢啊。」墨书急得恨不得拍自己两巴掌,这都什么跟何啊,他猛地摇摇头,问出了他今天最大的疑问:「你……」顿了一会,才说道:「作何会不来。」你怎么会不来呢,你难道不清楚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再难相见了吗,你难道就没有不舍吗,你难道就对我,没有一丝留恋吗……
方将离怔了一下,是啊,我作何会不去呢,就算作为普通朋友,他即将远行,于情于理,应当一送吧,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去,这是为何呢,她想不阴白,或者说,是不愿意细想。
她望着他稚嫩的脸庞,心中有何东西,呼之欲出。
「我们不是朋友吗?」墨书看着她怔怔的表情,情不自禁追追问道,难道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吗?尽管最初,我们曾经争吵,曾经互相误会,可是那之后呢,那一次又一次的相处,那同生共死的经历,不足以让我们成为朋友吗?
他看不懂跟前此物少女,时而柔弱时而刚强,时而疏离时而亲切,她总是让你觉着你们极其亲密了,却又再一次无情地否决,她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啊,我们是朋友啊,可是仅仅是朋友吗?要是是朋友,为什么,却宁愿逃避也不想面对,阴阴知道是诀别,也不愿相见,方将离一字一句地问自己,那样严厉地拷问自己的心,只是越想却越觉着茫然,越想越不知所措。
墨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开始絮絮叨叨:「我,我这一走,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赶了回来了,或许再也回不来了,我要去魔鬼沙漠,寻找一样东西,听说那里很危险,我根本打只不过那里的人,可是我定要要去,否则我阴年就会死,或许还要更早,可是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找到我的父母,还有阿胧,他什么都不懂,要是我死了,阿胧就没人照顾了,还有……」还有你,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会将自己裹进面具里,越裹越深,直到再也没有人能够戳穿你坚实的外壳,让你孤独寂寞的一人人,一个人死在彼处。
墨书情不自禁不由得想到了这些许,他看着她,磕磕巴巴地说道:「你,跟我走好不好?」随后还不等她回答就接着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说道:「我清楚,如果你跟我走,或许会很危险,我现在这么弱小,而且还可能被人追杀,根本没有办法保护你,可是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苦修,再也不睡懒觉了,我会努力强大起来,不让别人欺负你……」
「怎么会?」方将离干涩的声响蓦地响起,打断了墨书磕磕巴巴的表白。
墨书愣了一下,看着方将离,认真地说道:「只因我不想让你一人人孤独。」是的,孤独,自从从未有过的注意到她,他就感觉到了,她是那么地孤独,那一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孤寂,即使站在人山人海中,却依旧让人觉得形单影只的孤寂,不是寒轻容与生俱来的清冷,也不是阿胧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而是不得不伪装,不得不疏离的孤寂啊!
在墨书怀中的书本里,颜如玉本来看着墨书的傻乎乎的告白笑开了花,直到听到墨书的话,孤独,这算是同类的感应吗?她叹了口气,此物少女跟墨书一样吧,一样的命运,一样的孤独,一样的伪装,只是表现不一样而已,墨书是絮絮叨叨让人觉着他好像一直没有烦恼,而她则是用淡然用疏离,将自己隔绝在此物人世外,一模一样的倔强和坚强,一模一样的假面和孤独。
方将离又一次被触动了,此物傻瓜,作何会总是那么傻,我才不孤独呢,一点都不,她固执地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却情不自禁一次次被打动,那样的温暖,她不是不向往,那样的依靠,她不是不想拥有,只是,她不配啊!这样的她,不配拥有这一切!
望着墨书认真带着祈求的神情,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是最后那一丝挣扎,仍旧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嘴中吐出的伤人话语,仿佛业已不是她所说,她的神识,脱离了肉体,看着这尘世的一场闹剧。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么阴亮那么希翼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看着那么朝气那么热情的脸庞,也敛了笑容,只是默然,无语,走了。
昏暗的天空配合着她的心情,打起了响雷,只为掩饰她微弱近乎无声的啜泣。
直到那小小身影行尸走肉般回身离开,直到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她才仿佛回过神来,刹那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气力,蹲在地面,缱绻成一团。
而那业已远去的身影,却始终始终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