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官场老油条

人之是以为人，正是因为有人性，有同理之心。

若一个人可以毫不顾忌，不问缘由的肆意屠杀同类，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畜生，也大都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有道理，林朝也认同，但这不代表他对同类的生命视若草芥。

相反，林朝认为在无关利害的时候，绝对不能杀人，这是底线。

对于典韦，不仅刘备喜欢，林朝也喜欢。

他的忠心可是经过青史证明的，自然无需多言。

只是，此人到底是张飞式的憨直汉子，还是李逵一般的杀人狂魔，林朝还是要问清楚的。

若是前者，自然值得拉入阵营作为心腹之人。

若是后者……这一身勇武也不能浪费，以后便做个工具人，能够随时抛弃的棋子也不错。

问出自己的问题后，林朝死死地盯住了典韦，若此人眼神有丝毫闪躲，或者有丝毫的迟疑，那他的答案林朝绝对不会信，直接把他归类为后者。

可是，听完林朝的问题后，典韦目光变得疑惑，不由得挠了挠头。

「你这小娃……」

他话还没说完，感觉肩头一沉，关羽手中的刀猛地往下一压。

典韦自知失言，继续开口出声道：「这位先生的问题好生奇怪，若是富商自然劫了财物财。若钱财多，自然应当分给山下百姓一些。」

林朝：「……」

他作何也想不到，典韦的答案居然是这样。

劫富济贫啊你！

「那人如何处置？」

「若对方肯乖乖交出财物财，我自不会伤他们性命，只取半数钱财。」典韦毫不迟疑答，「若是反抗，某家杀数人后，他们也会乖乖奉上钱财。」

「若是穷苦百姓呢？」

「穷苦百姓……」典韦吧唧了一下嘴，「要看某家手中有无财物财，若有便予他们些许。若无，便予他们些许吃食。若某家手中既无财物财，又无吃食，那也没办法。」

说着，典韦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这么说，穷苦百姓你分文不取？」

典韦无可奈何道：「这位先生，某家就说你的问题有些奇怪，穷苦百姓哪有何钱财可取。」

林朝扶额不语，他明白自己刚才问了一人蠢问题。

不过也总算恍然大悟了典韦到底是个样的人。

此人虽占地劫道，可骨子里却依旧是游侠作风，并不是来者不拒那种，更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玄德公，此人忠义可嘉，又周济附近百姓，可以收服。」

林朝拉着刘备走远两步，才开口出声道。

其实刘备早就按耐不住了，听到林朝肯定的答复后，急忙走回去，赶紧拨开关羽的大刀，蹲下来双手握住典韦的手。

「壮士你一身武艺，在此聚啸山林岂不可惜。我乃安喜县尉刘玄德，目下正值中山张贼叛乱，我奉命讨贼，壮士可愿为朝廷效力？」

奉命讨贼自然是刘备扯虎皮，拉大旗，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赤诚之心。

典韦憨直，却并不傻。

早在交战之初，他见刘备人马有甲胄在身，就明白这伙人必然不是盗贼，甚至可能是朝廷将士。再者对方对自己擒而不杀，可见对方应该想招揽自己。

现在又堂堂正正打败自己，且有朝廷命官的身份，外加跟前的刘公玄德看上去也是仁义之人，典韦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典韦拜见主公！」

「哈哈，好，好！」

刘备大笑，拉住典韦的手，强行对新人使出了把臂同游技能。

这一夜，各方相处得都很和谐，快乐，满足……

又是两日行军，林朝的罗圈腿好了些许，双跨之间的疼痛也清减了些，大概是习惯了，骑在旋即也能狂奔一阵。

也正是此时，大部队携带辎重一并进入了真定县城。

真定不是大县，也非郡国治所，城墙历经岁月风月却无人修缮，一幅破败之相。

现今时局动荡，世道凌乱，底层百姓食不果腹，门阀世家又都争权夺利，就连那地方豪强也只想着积攒财物粮，扩充实力。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管区区一人县城的城墙修缮问题。

就算是刘备等人，也只是想借此地募兵征讨张纯而已。

甚至是林朝，也从没想把未来的根据地放在冀州这个四战之地。

刘备现今只是一介县尉，又无募兵的许可，自然不便进入真定城内募兵，索性就在城外安营。一面派人打探真定及周边各县的情况，另一面等待简雍的消息。

出发之前刘备便有交代，见了刺史后定要申明张纯叛乱，刘备不得已才擅离职守，又因效忠朝廷，这才准备募兵平乱。

至于刺史信不信，那也不重要了，反正刘备有出首告发之功，这点是不容抹杀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刺史的调令要募兵，没有也要募兵。

等到刘备手握数千精兵之时，只要朝廷不傻，肯定会选择安抚，封官许愿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好在简雍并没有让刘备灰心，就在众人到达真定两日之后，简雍便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他带的人不多，行进速度比刘备等人快了太多，再加上邺城距离真定又不远，才得以如此迅速。

听闻简雍归来，正在外面准备募兵事宜的刘备急忙赶了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未入帐时，便大声问帐外士兵道：「听闻宪和赶了回来了，现在何处？」

简雍出帐答：「主公，宪和在此。」

见到简雍，刘备放声大笑，喜悦之情毫不掩饰。又见简雍风尘仆仆，眉宇间满是疲惫，便拉着简雍入帐就座，亲自倒了一碗酒。

「宪和，此去辛苦你了。」刘备感感叹道

见刘备第一句话没有问及此行结果，反而是对自己的关切，饶是一向不拘小节的简雍也被感动了，连忙摇头表示不辛苦。

「主公，雍幸不辱命！」

说罢，简雍从怀中拿出一人信封，上有汗渍，想来是简雍贴身收藏，又舟车劳顿，才沾染上的。

刘备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正是用有冀州刺史印信的募兵调令。

见此，刘备难以掩饰自己澎湃的心情，仰天大笑。

有了这东西，自己此次募兵的行为就不能说是违反朝廷法度，而是奉命募兵，一切变得合理合法。

这时，林朝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备拉着看这封调令。

「子初且看，有了此物，一切就都好办了。」

相比于刘备的澎湃，林朝面上虽然也露出了笑容，却冷静许多，并指出信封里好像还有一封书信。

刘备这才发现，又一次打开信封，里面果真有一封书信，而落款正是现今冀州刺史——刘焉。

虽说是刘焉的亲笔书信，可里面尽是官方用语，模棱两可。

刘焉先是肯定了刘备的忠心，也高度赞赏了他告发张纯的行为，紧接着又对刘备私自募兵之事不置可否，最后鼓励刘备继续忠心任事，朝廷的定然不吝封赏。

通篇看下来，刘焉好像把一切话都说了，可细细想想，又何实质性的交代都没有。

至于刘备告发张纯叛乱的封赏，他身为忠心耿耿的大汉冀州刺史，自然要上报朝廷，等待皇帝陛下乾纲独断。

刘备毕竟没当过高官，一时之间竟看得一头雾水，不由满脸疑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宪和，你此去使君态度如何？」

摸不着头脑的刘备只好向简雍发问。

可简雍的回答让刘备更迷茫了，按照他的描述，刺史刘焉见到人证物证后，一番查证后便相信了简雍。

毕竟查证是需要时间的，而简雍到后，张纯叛乱的消息恐怕紧接着传来，由不得刘焉不信。

接下来刘焉的作为堪称大汉官员的楷模，旋即召见简雍，先是夸赞了刘备一番，随即表示马上将刘备的功劳上报朝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连募兵的调令，刘焉也是很快签发，让简雍带了回来。

听完简雍的叙述后，刘备微微颔首：「使君不亏为汉室宗亲，终究是识大体的，不仅没有责怪我等擅离职守，反而派发了募兵令。」

对此，林朝却有不同的看法。

「玄德公，莫要高兴太早。」林朝指着刘焉的信说道，「使君若是真的相信玄德公，怕是不会只有一纸调令，半点财物粮也无。」

「子初何意？」刘备又不恍然大悟了，「若是使君不信我等，何必签发这募兵令。」

面对疑惑的刘备，林朝笑了，他大概业已猜到了刘焉的心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似这等官场老油条，绝对不会轻易表态，可也不会轻易否定。

至于调兵令，你刘玄德既然爱折腾，那边随你去吧。我只给一纸空文，能不能干成事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他给刘备写的信中通篇都是赞许之词，却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这便是片叶不沾身的要诀。

你若平乱有功，功劳的大头自然是我刘焉的，这封书信和募兵令便是明证，是我命令你刘玄德反击的。

毕竟身为冀州刺史，张纯叛乱他也难逃失察之过，刘备有功正好弥补他的过失。

若你刘玄德没办成事，也无所谓，毕竟他刘焉赔进去的只有两页薄纸而已。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强行将刘备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刘备平乱有功，刘焉坐享其成。

刘备平叛失败，他刘焉也没有半点损失。

只不过刘焉此举也无可厚非，换做其他人，大概也会这么做。

只是这家伙吃相有些难看，连象征意义给点兵马粮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