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搬空了府库中的粮食,总算让这近两万流民美美地吃了顿饱饭。眼看天色近晚,刘备也没能力安置这么多的流民,只能下令让他们就地安寝。
好在现在正值盛夏,也不怕会冻死人。
众多流民一路自井陉山赶过来,大多疲倦不已,也算睡得香甜。
刘备命数百士兵守夜,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流民入城的第一天就算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百姓睡得香甜,刘备却未能安寝。
他唤来了林朝,与关羽三人在房中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当然,在林朝来的时候,又将田丰安排了回去,并且命典韦望着他,等明天再邀请他继续看这场大戏。
「子初,城中本就只剩一千人半月之粮,眼下被两万流民饱食了一顿,只剩下了不到半数。」
昏暗的烛光下,刘备苦笑着对林朝出声道,脸上还带着担忧之色。
林朝这一手鼓动民心的计策虽好,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天下无敌,用不好也容易连带自己一起给埋进坑里去。
「玄德公勿虑,一切跟朝预想中的一样,并无大的差错。」林朝宽慰道,「临下山前,朝就已将黑山黄巾的头目统统拿下,交于翼德和子煦看管,并且在其中安插了我们自己的人。关键时候,只要玄德公稍有暗示,他们必然会率先响应,领着所有百姓一同行动。」
闻言,刘备微微颔首,他对林朝的办事能力一向放心。
「事成之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刘备再次开口问道,担心这件事情会不会带来何不好的影响。
林朝毫不迟疑答道:「这些大家族为富不仁,激起民变,自取其祸,死有余辜。玄德公爱民如子,宁身受刀剑而不弃百姓一人。此为一段佳话,将广为流传。」
听到这话,刘备脸色微红,有些惭愧。他毕竟不是林朝,对这种作秀得来的名声感觉受之有愧。
「惭愧,惭愧,若非断粮,某也不至于用此假仁假义的手段。此事过后,某只求筹得钱粮,不敢当此仁义之名。」
「玄德公此言,恕朝不敢苟同。」林朝正色道,「仁义者有虚有实,似玄德公今日将军粮分发给百姓之举,百世以来,可有人能为乎?」
「额……子初,这好像不是一回事……」
刘备本能的感觉到林朝的话不妥,想要反驳,却想不出任何的典故,事例。
「这就是一回事!」林朝满脸严肃的给这件事定下了一个基调,「玄德公可曾听说过‘子贡赎人’之典故?」
刘备木然的微微颔首,他不恍然大悟林朝作何会举了这么个例子。
「以孔圣人之仁义,尚且恍然大悟行善者应得善果,不然,长此以往,将无人行善矣!玄德公,人生在世,何必拘泥于心,只观其行即可。仁义就是仁义,哪有何真假之分。」
为了忽悠刘备,林朝将孔子都拉了出来。
林朝这一番话涉及到了哲学层面,刘备不由得皱眉苦思。倒是旁边的关羽,闻言犹如领悟了何一般,猛地霍然起身来冲林朝一礼。
「子初之言,犹如醍醐灌顶,使某茅塞顿开。」关羽澎湃的满脸通红,「近来读春秋时,总不得要领,某还以为自己资质愚钝,不能得春秋大义。但今日听子初一言,方知是某执着于表象,因而不得要领!」
林朝摆摆手,不以为意,毕竟基操而已。
身为后世之人,如果思想意识形态不能超越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对于仁义,数千年来有过无数种解读,但都大相径庭。
有人认为,仁义之举定要发自内心,不然就是假仁假义。就如同善不求报,才是真善一样。
这种观点是对的,它论述的也是真正的仁义之心,但对人性的要求太高了。
除却一些圣人贤者之外,这世上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用这种标准要求他们,显然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还引申出了一人问题,那就是以仁义之心,行破坏之举,还能不能算得上仁义。
也就是典型的好心办了坏事,还算不算好心呢?
由此也引出了另一人观点,那就是仁义除了发自内心之外,还必须有较好的成效,方才符合仁义之名。
这种观点比第一种更为苛刻,但也划分得更泾渭分明。
何谓仁义?
不仅要有善心,更有行善举,还要有善果。
观点表达的清晰,结果无可挑剔,可实用性也接近于无。
是以林朝更加赞同第三种观点,也是最正统的儒家观点,孔老夫子亲口说出的观点。
那就是论迹不论心!
不管你的初心是何,只要你的所作所为和结果是仁义的,那你就是个仁义之人,同时也拥有一颗仁义之心!
而刘备白天做的,恰恰就符合这种观点。
这时,刘备回过神来,大概明白了林朝的意思,眼中再无迷茫。
「子初,那明日该怎么办?」
林朝笑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好办,明日一早便派遣些许难民,让他们跟着宪和一起去借粮。玄德公切记,一定要挨家挨户地去借,让这些百姓亲眼见识一下这些人的嘴脸。等宪和空手而归之际,便是民怨沸腾之时。」
「而对于玄德公来说,也是民心可用之时。」
话说到这个地方,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不由得被林朝的手段所折服。
此举堪称杀人诛心!
那些世家以为自己只是不借给刘备粮草而已,但在百姓眼中,这就是不给他们留活路。
一人没有活路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何都做得出来。
而两万个没有活路的人,会做出何事情呢……
一不由得想到这里,刘备有些怜悯真定城中的世家大族了。
「子初此计甚妙,正该如此!」关羽抚须大笑道。
对于傲上而悯下的关羽而言,他是真心希望这些底层百姓能有一条活路。这时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没有一丝的好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备虽微微颔首,却还是有些担忧道:「若是只取粮食,自然是理所应当。可数万百姓群情激奋之下,闹出了祸事当如何处置?」
「为富不仁者,本就该死!」
林朝轻飘飘的一句话,给这件事情定下了基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