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曾经说过,她的养父临终前有过明确的叮嘱,曲国庆和白志峰具备最大的泄密嫌疑。具体依据是何,白中元从没有求证过,一来是相信周然,贸然调查怕生出嫌隙,二来结合案情去看,可信度的确非常高。
原本,随着曲国庆的嫌疑被初步排除,剩下的目标便只剩下了白志峰,没成想刚刚那番交谈中又有新的疑点浮现了出来。尽管模棱两可,可白中元还是做出了深入的联想和推测,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从之前了解到的情况看,泄密案发生以后,不管是省厅市局,还是当年的执行任务的人,这二十多年来都没有闲着,以不同的方式持续关注和调查着,说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毫不为过的。
偏偏只有曲国庆置身于室外,完全然全将自己剥离出了那起案件,若是没有刚才的谈话,白中元只当是他心灰意冷,不想继续纠缠在往事中。但在挖据出他疑心的根源之后,像是又能得出另外一人结论。
曲国庆之所以彻底置于了那件事,根本原因在于他清楚泄密者是谁,是以才没有了追查的价值。
有两个依据能够佐证这点,一是曲国庆多疑的心病,尽管他刚才说了那么多的理由,但若细细剖析似乎是站不住脚的。能够执行卧底任务,必定是省厅千挑万选出来的,综合能力必须要极为出色才行。
有着强大的心理素质,作何可能受惊于种种见闻?就算现实残酷,那也不该轻易动摇立场产生自我怀疑。况且案件本就有轻重之分,卧底任务的基本准则就是以大局为重,他理应深知这点才对。
在休养的这半年中,白中元跟佟楠接触频繁密切,久而久之也就对人的心理疾病有了些深入的了解。心理素质强大的人不会轻易被外部的困难所击倒,往往将他们击溃的是来自于内部的因素。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讲,当一名优秀的刑警踏足于犯罪的沃土,正常的反应是如何立志去改变、去消灭、去拯救,只因那才是职责和使命,而不是心神惊悸打退堂鼓。那么,到底什么事才能让曲国庆这样的人对自身立场都产生怀疑呢?
答案是——背叛。
对于执行卧底任务的特情来说,亲密战友的出卖是此物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没有之一。
除却上述的一点之外,再有的便是牺牲的苏汉。
自从挖据出泄密案的线索之后,白中元想尽一切办法在寻找相关的案件线索,之前没有何感觉,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点,有关于苏汉的相关信息少的可怜。况且不管是卷宗还是当年的知情人,对此物人都提及甚少。从业已牺牲的角度去看,这合乎常理,可要从布局谋略上来看,怕是没那么简单。
白志峰说过一句话:「对于有的犯罪分子来说,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监狱。」
透过这句话,是不是又能够解读出另外一句:「洗脱嫌疑的最好方式,就是从此物世界上消失?」
当然,此消失非彼消失,而是如叶止白口中的道士一样,江湖有其名,难以窥其踪。
白中元知道,这样的揣测和推断,对于苏汉是不公平的,甚至是在亵渎「烈士」之名,但为了案情,他定要思虑周全。尤其是不由得想到封非凡那天说过的话,不由得想到那七块无名墓碑,只能将「不敬之事」做到底。
但凡有一人疑点没弄清楚,不仅这次的行动会以失败告终,保不齐烈士陵园中就会多出几座新坟。
白中元心中的顾虑,听得许琳冷汗涔涔,斟酌半天才开了口:「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可怕,这时也存着道理,如果苏汉真的还活着,那无异于把天给捅漏了。慎重起见,初步调查只能暗中进行。」
「你说的我都清楚。」白中元现在是进退两难,最终咬了咬牙出声道,「这样,先跟老方通个气,听听他的意见。然后你旋即回去找周然,看看她彼处有没有别的可疑证据,毕竟当年是他的养父带走了卷宗。」
「我旋即就去。」这件事儿太严重,许琳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还有……」
「还有何?」
「记住,一定要让周然把嘴闭紧,在没有找到绝对证据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走漏风声。不仅沈树和盘哲不能说,对高明他们也得暂时隐瞒,否则可就真没法收场了。」想想这事儿泄露的后果,白中元便心惊肉跳。
「放心吧,周然是值得信任的。」
「快去吧。」
「你小心点。」
……
房门开着,因此能清晰注意到里面的景象,有限的家具摆设业已很破旧,地面洒落着很多的杂物。在那破旧的竹藤椅上,躺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蓬头垢面、异味儿弥漫,很难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许琳走了之后,白中元深吸口气朝着曲国庆追去,绕过梯田、穿过溪流和山岗,两人终究抵达了茶山上的两间老房前面。房子早已无法追溯年头,不少的地方都有了漏风之象,只有袅袅的炊烟表明有人在这个地方生活着。
「他就是洪崖?」
「应该是了。」曲国庆指着那人的一条腿说道,「当年我见过他,据说是只因那晚在神庙看到尸体受了惊吓,匆忙逃跑时滚下了山坡,因为抢救不及时一条腿废掉了,没不由得想到现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曲国庆点头,而后又叹气。「但八成我认识他,他记不得我了。」
哇……
就在两人打算进入屋子的时候,洪崖蓦然一人翻身,而后哇哇的呕吐起来,黑水绿汤的很是恶心。
「洪崖。」曲国庆大喊一声。
手惊之下,洪崖回过了头来,看清楚他的相貌之后,白中元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反胃感更加的强烈。
因为常年不洗头的缘故,洪崖的头发业已打起了绺,隐隐能注意到一块块指甲大小的黑泥,紧紧的贴在头皮上,宛若成了精的虱子。那张脸暗黄无比,皮肤粗糙,上面隐隐浮现着一颗颗暗疮。
胡须仿佛放飞了自我的野草,两颗大板牙油黄油黄,缝隙间卡着红绿相间的残渣,两只双眸深陷于眼眶之中,呆滞且无神,眼球左右转动,像是正在一点点的调整着焦距,整个人透着茹毛饮血的野蛮。与之并存的是病态,一副病入膏肓之象,瘦弱的身躯皱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他妈还是人吗?」白中元心中暗骂,朝着旁边干呕了两下。
「洪崖,还认识我吗?」曲国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说话间直接进了屋子。
啊啊……
从竹椅上翻滚落地,洪崖抱头逃窜,最终蜷缩在了阴暗的角落中:「不要杀我,你们不要杀我……」
「这是真疯了?」眼前的景象,让白中元想到了叶止白,当初他被拘押起来时也曾闹过相似的一出。
「八九不离十啊。」曲国庆叹气摇头,「多年前他没有这么严重的,只是喜欢胡言乱语,不像现在这么怕人。」
「精神疾病,不及时干预的后果很严重。」撂下一句话,白中元来到了曲国庆身旁,「他作何会不穿瑶族的服装?」
「或许,他业已不属于这个地方了吧?」曲国庆猜测着解释,「你看看他,哪里还有丝毫正常人该有的样子,这说明谷陵村民没再把他当人看,否则不会连残羹剩饭都不施舍,任由他以蛇娃为食。」
顺着曲国庆的手指看去,白中元再一次受到了呕吐感的冲击,哪怕是见过了血腥场景,依旧泛着悚然之感。
在破烂的瓷盆中,有着一条只剩下半截身躯的蛇,另外还有一只青蛙的脑袋,结合洪崖方才呕吐出的东西判断,之前应该是以此为食了。更恶心的是盆子边缘,还沾染着一些动物的毛发,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鸟。
「既然被村民们抛弃了,他作何会不离开?」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白中元只能通过说话来压下去。
「走了?」曲国庆苦笑着摇头,「看来你对这里的民俗还是不了解,瑶家人是甚是信奉神灵的,每逢重大节日或是婚丧嫁娶,都是要祭祀的。尤其是对于洪崖这般年岁的人来说,有些东西业已刻进骨子了。所谓落叶归根,越是大限将至越是不可能离开,否则他哪至于落魄到如此地步?」
对于这番话,白中元深信不疑,因为就在洪崖头顶的桌子上,白中元注意到了些许祭拜「鬼神」的东西。
「曲叔,现在作何办?」眼前这人的病可比叶止白严重太多了,白中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再问问,能问出最好,问不出就只能离开了。」一步步走到近前,曲国庆蹲了下来:「洪崖,还记不依稀记得神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神,呜呜,庙,呜呜……」洪崖面露惧色,口齿不清,抬起脏兮兮的手指了指头顶的上方,瞬间又缩了回去。
「不是此物,我说的是村外的那座庙。」注意到洪崖一副茫然的表情,曲国庆只好给出更明确的引导,「雨夜,死人,神庙。」
哇……
短短六个字,就像是刀子扎进了心脏,洪崖的情绪顿时失控:「不是我,不是我,你们不要杀我……」
「你来吧。」曲国庆是真没辙了。
洪崖这副样子,白中元已经不抱何指望了,权当是走个过场了:「放松,放松。我相信那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我也向你保证不会伤害你。」
「呜呜……」
洪崖依旧在回避,只不过放松了很多。
见此,白中元继续轻声问道:「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庙宇的神灵也相信你是清白的,明白吗?」
「真,真的?」洪崖抬手向上指。
「真的。」
白中元尽量挤出温暖的笑容,继续道:「但是村民们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所以你要拿出证据来,知道吗?」
「何,何是证据?」
「就是证明你清白的依据,比如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杀了那些人?」问出这句话,白中元有些后悔,生怕操之过急刺激到了对方。
洪崖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白中元异常,非但没有失控,反而歪头回忆了起来:「他们,他们跑了。」
「往哪儿跑了?」意外之喜,白中元追问。
「外面,他们去了外面。」洪崖语无伦次。
「曲叔,外面是哪儿?」
「境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个字,听得白中元想撞墙,继续追问道:「还能想起别的吗?」
「别,别杀我,别杀我。」刚刚清醒了两句话的功夫,紧接着洪崖又陷入了错乱中。
唉……
曲国庆长叹口气:「好好的一人人,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现在作何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能怎么办,回去。」曲国庆显得有些烦躁。
「好吧。」
无奈之下,白中元只能点头。
两人走出屋子,回身看到洪崖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手忙脚乱的从瓷盆了扯出半条蛇放到了祭祀用的器物中,随后抓过了青蛙的脑袋,放到嘴里开始大力咀嚼起来,嘿嘿傻笑时血水混着唾液流淌。
「看这样子,怕是活不久了。」白中元悲叹一声,不忍再看下去。
「这就是命啊。」曲国庆转身向前走,「走吧,回去告知虎爷一声,让村里提前准备洪崖的后事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去趟茶山,收获几近于无,不仅如此还添了堵,直到返回盘家老宅,白中元心中还是异常的难受。
「怎么了?」许琳和周然这时问着。
「没什么。」驱散杂念,白中元强打其精神追问道,「情况作何样?」
「方队说他马上去市局,跟封局商议过后回复我们。」
「周然,关于你养父……」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周然无力的摇头,「你们有所不知,尽管我们是养父女关系,但真此刻正一起的时间并不长,除了领养之初和临终之前,见面的次数都极其有限,我一贯读的都是寄宿学校。」
「那你觉着他……」白中元有些话不知道作何问。
「可不可信对吗?」周然说了出来。
「……」
白中元默认。
见此,周然笃定的出声道:「他是一人好人,于我而言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他把我带去了省城,也是他给了我好的教育环境,更是他经常给我鼓励和问候,是他拯救了我。要是这样都不算好人,什么样的才算?」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些话,听得白中元无地自容。
「他是一个好人,就是没有什么好报。」周然叹息。
「周然,请你相信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案情查清。」白中元觉得有必要做出道歉。
「没事儿,我都理解。」
看到周然谅解,白中元凑着近乎儿出声道:「关于你的养父,我们从没有正式谈论过,能借此物机会聊聊吗?」
「知无不言。」
「据我所知,你的养父叫周俊,执行过当年的卧底任务,泄密案发生之后利用职务之便带走了卷宗,是这样吧?」
「是的。」周然点头。
「好,接下来我们说重点,你有没有看过那份卷宗?」
「没有。」周然摇头,「之前说过,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从来都没有听过、见过那份卷宗。」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泄密案的?」许琳问。
「在我上高三那年,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回家注意到了医院的诊断报告,癌症晚期余寿不多,于是我请了一人星期的假陪他。那时候我才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进而了解了泄密案,并遵照他的意愿报考了法医学专业。」说到这里,周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之色,「那一人星期,让我真正找到了做女儿的感觉。」
「后来呢?」许琳不想听这些,怕感触太深。
「高考是我和他的约定,我考取一所好的大学,他在家等我回去。可当录取通知书下来,他业已……」
「……」
白中元和许琳都没有去打扰周然,而是静静的陪她回忆着。
少许,周然回神:「带着录取通知书,我去给他扫了墓,由此走上了法医这条路。」
「苦了你了,但也告慰了养父的在天之灵。」许琳轻声安慰。
「他的墓地在何地方?」白中元蓦然问道。
「西山。」周然下意识的回答。
「西山?」
白中元皱眉,感觉记忆中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