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洞察入微

「救命啊！」

「杀人了！」

「走水了！」

一路上陈云不停求救，就差没喊「杀猪了」。

然而何卵用都没有，那些贩夫走卒、行人店家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不仅没人闻得呼喊，好似连好几个壮汉大张旗鼓高举陈云都看不见。

走在前面的金巧巧头都没回，只是揶揄地笑言：「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我金家在秦国何等威势，我看西沟城谁敢管这闲事！」

尼玛！

有权了不起啊？

陈云险些都想骂人了。

可他转念一想，在世俗之中有权还真了不起。

或许清楚呼喊没有用，陈云索性也不再浪费体力在那边大声求救了。

这不，一空闲下来，他有时间琢磨今日的事了。

起先只因实在太焦急，他单单觉着很奇怪，并未去往细节里考虑。

只是随着距离金府越来越近，人烟变得稀少，他清楚呼喊也没用时，脑袋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觉得今天实在蹊跷。

平日里传道观东西用完了，往往都是让宁师兄下山采购物资时代买。

今天蔡如金一来制符堂，连检查都没有检查便知晓朱墨、黄纸耗竭，然后差使自己下山买？

更蹊跷的是，刚一下山便碰到莽汉和乞丐争执。

自己躲到街对面了，那乞丐都能扑上前来？

回想到这些事情，陈云只觉着哪里不太对劲，还不能全然确定端倪。

然而，金巧巧的出现，实在是疑惑点太大了。

陈云早就察觉金巧巧不对劲。

甚至联想到那两個更夫所说的话，他一度怀疑金巧巧是妖魔。

只是这会儿冷静一想，金巧巧的从未有过的出现，距离西沟城闹妖魔，仿佛要早了十几二十天。

莫非金巧巧不是妖魔？

我此前猜测都是错的？

那金巧巧为何如此异常，不断找机会接近自己？

陈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在前世道教流传甚久的故事：钟离权十试吕洞宾。

难不成金巧巧乃钟离权所化？

他觉得极有可能。

因为钟离权貌似有角色扮演的癖好，否则也不会十试吕洞宾了。

一不由得想到自己先前心头一荡险些抱着金巧巧啃。

陈云忍不住一阵恶寒。

可仔细一想又不对。

毕竟金巧巧前几次出现，钟离权还在仙境。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陈云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只不过有两件事可以肯定。

若金巧巧不是妖魔，其对自己理应无害。

并且，此事和传道观有关。

……

一行人行至金府。

陈云一贯被高高举着，只能看见天空中景象，压根没留意金府状况。

大概转了好几个弯，穿过了三四个花园走廊。

终于，来到正堂。

金巧巧让两个家丁将陈云捆绑在椅子上，然后挥摆手道：「你们先出去吧，请我爹爹过来。」

「是，巧姑娘。」

「我等先出去了。」

四五个家丁回身离开。

这时，陈云才得以看清四周环境。

入门正对着青瓷板壁。

板壁前放长条案，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方桌，左右两边配有扶手的太师椅，东西两侧各放一排椅子。

墙正中挂着中堂字画。

字画两侧还有一对楹联：

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道法宽，只渡有缘之人。

陈云依稀记得这对楹联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

大概意思是：雨尽管大，却滋润不了无根的草；道法宽大，却没法引导无缘的人。

简而言之，再好的机会也是给有准备和有进取心之人。

大户人家挂一幅这样的格言倒无不妥。

可陈云还是发现了端倪。

只因墙两侧配上的条幅，尽管皆是名人字画，但内容多为道家治家修身格言。

例如《庄子.外篇.天地》中的「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

又比如《列子.说符》中的「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

类似的格言不少。

陈云细细看了一圈。

除了大量道家格言外，只有寥寥数条儒家格言。

反倒是秦朝立国根本的法家思想一条都未见。

若金家真是秦国勋贵，这很明显不符合常理！

他倒是觉得此间屋子主人有点厌恶法家思想。

为何这么说？

法家吸纳了道家学说思想，所以法家不排斥道家很正常。

道家对法家的态度呢？

据陈云所知，道家对法家向来没何好脸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主要原因源于韩非子之前，法家思想主张以律法治人，认为人性本恶，只有用固定的法律及权威才能治天下。

而道家思想则不主张以法治人，主张顺其自然，行无为而有为之道。

「秦朝的勋贵大堂两壁挂满道家思想格言，却不见一条法家格言？」

陈云像是确定了何，不由嘴角微微勾起，心说：「有趣，有趣。」

他有七八成把握能够肯定，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真真正正道家思想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否则作为一人秦人，屋子里不可能挂满条幅却没一法家思想的格言。

这种骨子里对法家思想厌恶是伪装不出来的。

或许是注意到他笑容。

坐在前方右侧太师椅上的金巧巧眨眼询问道：「陈道长，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还闲心思笑得出来？」

陈云赶紧收敛起笑容，一脸从容地出声道：「巧姑娘，在下只是传道观一长工而已，你乃我秦国金府的千金，你与我之间差距如云泥，何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金巧巧反复念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忽然眯着双眸笑言：「伱这人倒也有趣，如此哲理能脱口而出，想来是平日饱读诗书？」

两人就此展开了话题。

陈云一点被「绑架」的觉悟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和对方谈天说地。

或许是只因他来自未来，拥有超越当前社会的见识，言语颇为诙谐，逗得金巧巧笑声不止。

大概七八分钟以后。

屋外响起了两道踏步声。

旋即，一头戴高山冠，身着绿色长袍，腰上扎大带、悬腰刀，踏黑色方头鞋履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在其身后方还跟着一管事打扮中年男子。

一见此人，陈云立刻停止与金巧巧闲聊，而是仔细上下打量那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

不出意外，此人应该就是金巧巧的父亲了。

他清楚，这位极有可能是要见自己的正主。

陈云倒要看看金巧巧一家葫芦里卖的何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金巧巧一见中年男子随即站起身迎上去，亲昵道：「爹爹。」

「你又在搞什么鬼？」金父板着脸训斥，道：「竟然还把人绑了赶了回来？你当真无法无天！」

金巧巧像是一点都不怕，依旧笑嘻嘻地说道：「爹爹，这小贼欺负我，你替我治他一治。」

「哼！简直没规矩！」

金父又呵斥了金巧巧几句。

陈云坐在那边饶有兴致地望着两人表演。

不一会后，金父侧头对着管事道：「林管事，替这位道长先行松绑。」

「是，家主。」

林管事上前替陈云解开绳子。

金父拱了拱手道：「道长，小女任性，让你受罪，金某深感歉意。」

陈云装作何都不清楚，起身回了一个作揖礼道：「金先生无需多礼，巧姑娘跟我闹着玩，既然无事，那我先行告辞了。」

言罢，他转身欲离开。

可若对方抱着别的心思，那么一定会喊住自己。

陈云相信，要是金父真的是寻常秦朝勋贵，应该会任由自己走了。

「道长，且慢！」金父开声喊住他。

果然，陈云业已大致能确定心中猜测八九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转过身去看向金父，道：「金先生还有何事？」

金父神色平静地面下打量他，徐徐说道：「金某虽教导无方使得小女任性，但其不说知书达理，起码不会胡乱绑人，今日她将你绑至我府，定然其中有何缘由，我金家自秦国建立之初，便一贯在朝中为官，不是谁都能够凌辱的，还请道长稍坐不一会，待我弄明缘由再说。」

金父不说这句话还好。

一说这句话，陈云更加确定对方在演戏了。

根据他所知，金姓来源主要有十五支。

除了出自少昊金天氏的金姓之外，其余十四支具是秦朝以后才出现。

而陈云又知晓秦朝并未金姓之人担任官员。

自然，金父在撒谎。

从大黑山出来后，陈云对此物世界了解很快，尽管与地球华夏古代历史的确略有不同，但大致发展方向相似。

所以他觉着自己猜错的可能几乎是微乎其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今日金父、金巧巧将自己绑来，肯定是要达成什么目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云大概有九成把握，对方极有可能是在对自己做什么试探。

再联不由得想到金父极有可能是异常厌恶法家思想的道家思想者。

就像是钟离权十试吕洞宾一样的试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自然，现在他就九成把握，还不能完全肯定。

既然确定对方的态度，陈云倒也不再忧心了，落落大方坐回椅子上，一伸手道：「金先生，请你尽管问巧姑娘。」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金父微微一颔首道：「嗯，我先问问小女。」

说着，他习惯性往左侧位置的太师椅坐过去。

林管事恭敬地站至其后。

而金巧巧又坐回右侧太师椅。

见状，陈云眼眸子里闪过一道光彩。

他终于能够全然确定，对方的确非秦朝勋贵！

周、秦、汉时期以右为尊，故而皇亲贵族称之为「右戚」，世家大族称之为「右族」。

按照当前时代历史轨迹看，如今秦国尽管非宗主国，但许多先秦的规矩依旧在秦国境内遵循着。

正常人不可能父坐左，女坐右。

反倒是道家以左为尊。

陈云先前就确定金父、金巧巧有猫腻。

又判断金父极有可能是一位道家思想者。

还可能和传道观有关。

如今见到这种局面，再联系今天以及金巧巧之前做的事。

他百分之九十九敢肯定，对方真的是在试探自己！

在这之前，金巧巧的试探或许破绽百出容易察觉。

今日陈云经历至此，说真话，要是不是观察力敏锐，以及了解些许道家思想、历史文化，一般人还真察觉不了异常。

尽管不知道哪位道家高人在试探自己，毕竟陈云此前判断不太可能是钟离权，但他认定对方是传道观之人。

既然是自己人试探一切好说，不就是飙一把演技吗？

行！

有何招尽管来。

看我演的像不像就完事了。

陈云彻底放下心来，等待着金父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