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可以气朕

那边元熙没听见他俩在说何悄悄话， 思考完哪里有好吃的，对高怀瑜道：「我想起来了，春华街就有一家蜀中人开的酒楼， 什么麻辣兔头冷吃兔都很不错。嗯……还能够吃锅子。」

玉珠不禁吐槽：「大热天的吃火锅？」

夏季人容易食欲不振，吃锅子反倒是大补……但是热啊！

元熙道：「冷锅也行啊。」

玉珠忍不了了：「公子！您不能这样！忌食辛辣， 您得听大夫的， 不能吃！那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

元熙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还击：「姑娘家家的，吃凉的太多了不好。别吃了。」

玉珠：「……」

她回想起每月一次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顿时一阵痛苦。

而后瞅了瞅台面上的几碗冰， 再看看外面的大太阳，最终屈服了。

行， 算你狠。

韩尽忠给她的任务是完成不了了，等她吃完冰结账走人， 只能跟着元熙去春华街。

出了糖水铺子，旁边的茶摊有人在说书。

玉珠清楚一般文里的套路， 哪个角色靠近了这种地方，说书人就会说哪个角色。便在路过的时候停住脚步来， 留意着听了几句。

「只见成平侯在暗处搭弓，一箭正中世子额头！刹那间血花如雨， 世子身躯便那么倒了下去。」

「可叹兄弟阋墙， 同室操戈。」

「玉珠？」发现身边人没跟上的高怀瑜回头。

玉珠完全惊呆了，回头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故事主角，诧异道：「这是能说的吗？」

这不是古代吗？

玉京城里，天子脚下， 大庭广众的， 竟然有人拿当今日子的黑历史说书。

这有好几个脑袋够砍的啊！

旁边听众开始议论纷纷， 只听得有人道：「皇帝着实凶狠，连亲兄弟都能下得去手。」

玉珠赶紧跑会元熙身旁，咋舌道：「他们疯了吧……陛下，居然有人敢大庭广众说您坏话？」

「我的确杀了亲生兄长，还逼迫生父。他们说的这些都是我做过的……既然做过，让人说几句又作何了。我做的事，的确不孝不义啊。」元熙轻笑，「百姓能说我，这不是好事么？」

高怀瑜在一旁但笑不语。

看见玉珠惊得五官快离家出走了，元熙解释道：「这些话我天天都听……我向来在意民间所想，每日都有探子将所听所闻上呈与我，类似的话语我早就清楚了。」

明明清楚，却没有人因言获罪，依旧能在这里谈论他的曾经。

高怀瑜不由得想起当年的建平。

这要是大燕……

要是在大燕，谁敢提皇室半个字？

高怀瑜不由得叹气：「若当年，燕国能有如应羲这般的人物在……也不致于此。」

若当年，元熙没有动手杀兄囚父，大魏如今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中原原野混战百年，奇葩君主一人接一人地出，有志一统天下肯干点好事的是少数，大多数是如高玮那般荒唐至极。什么家国情怀，何天子职责，没有人在意。皇帝和勋贵都只把万民当草芥，只顾着自己能拥着权柄为所欲为。

臣子篡位当了皇帝，又被自己的臣子再篡位，连皇帝都是朝不保夕几年换个姓，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的，底下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高玮是如此，南陈那边也不怎么样。连福安宫里那位太上皇并没有好多少，只不过是没荒唐到跟高玮一样把猫猫狗狗封个开府仪同三司罢了。

原本元熙也只是另一个霍飞，另一人高怀瑜，若不是他杀兄逼父，现在的天下局势，也就是大魏、大燕、大陈三国互相比烂，而魏陈两国微微正常一点。

元熙反倒是这么多皇帝中的一个另类，否则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他可惜。

可惜他英年早逝，让刚刚看见一线光明的天下再次堕入五十多年的黑暗。五十多年，业已是这个时代里一个人的半生，或是一生。

元熙望高怀瑜想起昔年旧事，悄然攥住了他的手，安慰道：「如今你便有了。」

高怀瑜一惊，却没躲开，由他将自己的手紧握住，而后点了点头：「嗯。」

「哼，就那位世子，当年纵容手下圈地，又干过多少好事？你说陛下心狠手辣，不顾兄弟之情。可世子又何曾顾念过兄弟之情？陛下战功赫赫，他却容不下，将来他真的做了太子，登基称帝，陛下身为人臣功高震主，又岂能有什么好下场？还是陛下来做皇帝好，不过两年便灭燕国统一北方，真换了世子来，能做到么？」

「你又岂知世子便不如他？世子都没能有机会施展！若真是世子登基继位，未必就要差上些许吧！」

「呵，世子好像也不是没想过要杀陛下吧？准备了那么多都没能斗过陛下，那就是不如啊。」

元熙听着他们吵吵，不由低笑：「你看，有人不忿我杀兄逼父，自然有人能懂我被逼无奈。有人总拿当年之事指责我，可那只是只因他们顾念忠孝人伦，我何必为此生气。走吧。」

玉珠回望那茶摊两眼，回身跟上了。

高怀瑜始终有点不自在。

毕竟两个大男人这样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作何看都有点怪异。尤其他们两人本就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往人群里站了，一眼望过去注意到的还是他们，这一路也不知道引了多少人侧目。

还好元熙出门不是靠脚走，不极远处还是停了他的车。

因是微服出宫，他带出来的马车也只是普通马车，谈不上规制，随便哪个人只要有财物都能买一辆。

皇帝先上车，还回头拉了高怀瑜一把。

高怀瑜上了车，有些无所适从。皇帝常有这些亲密的举动，他习惯了。

皇帝的那点心思他也察觉到了……

其实他也倾慕陛下，如此少年英才，本就值得人倾心。何况陛下当初救他一命，待他又如此温柔体贴，他怎能无动于衷。

若与这样一位君主情投意合，他就是真的成了他人眼中的弥子瑕董郎官，又如何？

可陛下却不能做卫灵公汉哀帝。

他得劝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春华街离这边不远，坐马车不一会就到了，玉珠先跳下车去，元熙也起身去掀车帘，正要出去，忽地听高怀瑜开口道：「陛下！」

元熙停步。

高怀瑜抓紧开口，问出了一贯想问的话：「陛下……是对臣有意么？」

前边元熙一人踉跄，险些摔着。

他回过身来，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自重生之后，对高怀瑜万般宠爱，高怀瑜再是个木头，也该察觉出来了。

可他还是不敢明说，他觉着还没到那时候。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呢，真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现在突然间被高怀瑜点破，他是真怂了。

「卿这是……」元熙手颤了颤，那天自己难道真的对高怀瑜做了何？

不然高怀瑜这样的性子，作何能蓦然问出这种话来？

高怀瑜舒口气，道：「可是陛下……」

太难受了，比死囚清楚自己要被问斩了还难受。

元熙一听此物「可是」，感觉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腾而出。

高怀瑜垂下眼去，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应当有所顾虑，不可如此。」

有所顾虑？

元熙想说，上辈子自己就是顾虑太多，是以最后后悔了。临死前都还在想着他，如果能再多活一会儿，能再见到他一面，自己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是那种想与他厮守到老，相伴一生的喜欢。

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上辈子的遗憾。

何该有所顾虑不可如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忍了一辈子，憋了一辈子，现在还能忍，已经是差不多要疯了！

他只觉着现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忍不住抓紧了衣襟，呼吸都开始有些用力。

竟然一时之间被气到发病。

「古有子瑕董贤，得君宠爱，皆成佞幸。而陛下救臣于危难，又如此宠信于臣，臣万般感念……便是后世言论佞臣如我，臣亦心甘情愿……可陛下……」高怀瑜沉声说，「陛下却不可做宠信佞幸的卫灵汉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元熙脑子里那些飞来飞去的暴躁想法忽然间烟消云散，平静了许多。

——他清楚朕对他有意，却不是觉得朕有心羞辱他。

他忧心有损朕的声名，劝朕不要做那宠信弥子瑕董圣卿的卫灵公汉哀帝！

他甚至说即便他被后世蔑为佞幸，他也甘之如饴。他只是在为朕考量，朕没看错人！贤后！

元熙低低笑了两声，可是前胸的那种绞痛一旦出现，便是覆水难收，越来越严重了。

高怀瑜发现了他的不对，没再说下去，连忙过来扶住他：「陛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咳咳……」元熙顺势往他身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朕听不得这个，不许说了。」

高怀瑜顿时满脸惊疑愧疚，他只是想劝劝皇帝，皇帝作何还能气成这样？

「陛下……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元熙笑了一下，反问道：「你存心气朕，你说呢？」

「我……」高怀瑜心觉无辜，看他这般模样，又怕得要命。

「臣先送陛下回宫。」他也不管别的了，一咬牙把元熙扶回了车里，在车门处朝外嚷道，「玉珠，先上车回宫！」

里面元熙冷冷一哼，故意道：「这次你欠朕的！咳咳……」

都何时候了还想着没吃到的兔头呢？

高怀瑜清楚皇帝在气头上，只好道：「臣知错，陛下息怒……」

别气了别气了！你犯病我也不好过啊！

「陛下……」

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劝他莫要对自己过于宠爱，他却气成此物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怀瑜望着皇帝微微见汗的额头，作何也想不恍然大悟。

原本他还有一大堆话想说，这下是心软到一人字都说不出口了。

……毕竟元熙说他听不得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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