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又是一人雾雨天气。
画家们撑起雨伞,忙着将这仙境般的轻纱薄雾、玉簪罗带融入画架上的宣纸之中;游客们更是满脸喜色,尽情地享受着天赐的美景和雨景中释放出来的大量负氧离子。
此时的赵莫玉比天气还要阴沉得多的心境就不那么好受了。
她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揪住金彪就往走廊角上拖:「说,作何回事!」
「打架。」金彪嗫嚅着。
「谁和谁打?怎么会打?」
沉默。
「我告诉你金彪,今日你要不给我说实话,次日你卷包袱走人!」
触到要害,金彪竹只好竹筒倒豆子,把事情经过全说了。
对于躺在病床上的老杈,赵莫玉看都没看,她急忙回家截住了女儿:「你对盘馨竹有那么大仇恨?」
指使人打了妈妈的救命恩人,唐婷当然清楚后果如何。她早就想好了应付母亲的主意。
「妈,我对盘馨竹是有看法,只不过是担心你对她太好,以后会不利于她的成长……」唐婷的诡辩,说出来是脸不红心不跳。
赵莫玉愣住了。
打人与关心成长居然能联系在一起,她真不知道这个大弯弯女儿如何绕得赶了回来:「打了人还有利于她成长?」
「她救过你,我也感激她,可是不能让她对你的感恩形成一种依赖。」唐婷哪里有教唆打人的半点愧疚?分明是在大谈教育问题,「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主意是爸爸出的。他嫉妒,他认为你资助盘馨竹是私自处置了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是以,是他要教训盘馨竹。」
哦,原来是在慷慨激昂的「成长」、「教育」阐述中将教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而且目标转移得如此准确、漂亮。
赵莫玉果然被激怒了!
她把所有的大怒全部倾倒在唐建忠身上。
从麻将馆里被赵莫玉拖回家的唐建忠耍上了赖皮:「管他谁的主意,不就是教训一下那个不知深浅的小女孩吗?」
「这么说,真是你唆使的了?」
「唆使!说得那么难听。」唐建忠自知理亏,不敢祭出「吵架酒」,只能用嬉皮笑脸来狡辩,「女儿喜欢谁你清楚不?武尚哲!盘馨竹和谁走得最近你知道不?武尚哲!老婆大人,你得为女儿想想,也得为我们想想。女儿是我们的命,她盘馨竹抢走武尚哲是在威胁我们的命。」
「盘馨竹喜欢武尚哲?谁说的!」
「想清楚?给三百财物块来。」唐建忠用胳膊肘儿碰了一下赵莫玉。
赵莫玉忽地窜上一股无名火儿:「用你来告诉我?武尚哲和盘馨竹的关系我最清楚。我看你怎样来收拾这个残局!还想要三百块财物去搓麻将,门都没有!我问你,老杈的药汤财物,谁来付?馨竹救过我却挨打,我的声誉丢光了谁给我挽赶了回来?」
一顿臭骂过后,赵莫玉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离婚」!
她甩门走了。
恨得牙痒痒的唐建忠足足呆站了十多分钟。
他铁青着脸,掏空了家中钱财,包括山猫子卖给他的那节牛角,甚至连房产证和结婚书也一并卷走。
如人间蒸发一般,从此唐建忠再无半点音讯。
对于老杈被黄鸿涛打成轻伤一事是否立案,公安局很是犯难。
根据办案人员对案件相关人员讯问的情况看来,双方供词和相关人员的证词真是天壤之别。
金彪和老杈如是说:唐婷不满盘馨竹,叫他们帮她给盘馨竹开个玩笑,吓唬吓唬盘馨竹,结果开玩笑时遭到不明真相的黄鸿涛无故殴打致伤;
黄鸿涛如是说:自己应宋小波之邀去找盘馨竹,见有人被打,出于义愤而见义勇为,无意中打伤了老杈;
盘馨竹右左为难:金彪和老杈的确是没有打她,叫她逃跑;黄鸿涛也的确是出于义愤,是见义勇为;唐婷是自己的「干姐姐」,说了气话,能怪她何呢?她建议黄鸿涛只做民事赔偿。
唐婷如是说:此事与她无关。她是不满妈妈过于溺爱盘馨竹,她是说过要吓唬吓唬盘馨竹,那只是气话。金彪和老杈听到后一时冲动,真的去「吓唬」了盘馨竹。此一说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鉴于此,老杈经医学鉴定虽已构成轻伤,检察机关打定主意对黄鸿涛不予起诉,民事赔偿部份建议由双方协商解决。
此时赵莫玉正在医院看望老杈,老杈还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等待腰椎间相互挤压造成的裂痕慢慢愈合。
移动电话铃响,赵莫玉推开滑盖,传来了金彪的声线:「姨,检察院不予起诉!」
「不可能!」听到不起诉黄鸿涛的消息赵莫玉震惊了,打伤了自己的外甥,她不但要黄鸿涛赔财物,更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真的。姨,你可得要为老杈讨回公道,他的腰骨不能白白打折了!」
赵莫玉匆匆离开医院,沿街找寻律师事务所。
走了不到三百米,一块招牌赫然映入她的眼睑:「正明律师事务所」。
一口气爬上四楼,律师事务所里只有两人,一男一女。
「我要找律师,告状!」一进门赵莫玉就咋咋呼呼。
「请坐。」男律师很客气,请赵莫玉坐下后,回身询问自己的同事,「宋律师,你这段时间不忙吧?」
「不忙。」刚从北京参加法律援助工作座谈会赶了回来的宋小娟心情不错。
「要不你接待一下这位大姐?」
「没问题。」宋小娟给赵莫玉倒了杯茶,「别急,您渐渐地说。」
「司法不公,我请你为我讨回公道。」赵莫玉喝了一口茶,尽可能地压住澎湃情绪,「我是闲云阁玩饰店的老板赵莫玉。我的两个雇员和我的干女儿开玩笑,逗着嬉戏。海蓝公司的保安黄鸿涛不问青红皂白,冲上来将我的一名雇员打成腰椎压缩性骨折,经过鉴定属于轻伤。」
「黄鸿涛?」宋小娟吃了一惊,但职业习惯让她表面上很是平静,「那么,赵莫玉女士的诉讼请求是何?」
「赔偿经济损失,判他的刑!」
「经济损失部份,包刮医疗费、误工费、陪护费,都能够直接和他本人协商解决。至于刑事部份……恐怕也只是属于误伤。」
「误伤又怎的!我的人被打趴在医院好几天了,凶手就要负刑事责任。」
「检察院批捕吗?」
「他们护短,居然说是不予起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检察院是对的。」
「凭什么!」
「按照你的叙述,黄鸿涛属于见义勇为误伤当事人。」
「屁话!」赵莫玉暴跳如雷,「你和他们是一窿蛇!」
「请你讲话要文明,进行人身攻击我是能够追究你责任的。」
「老娘不找你这个臭律师!」赵莫玉气冲冲走了。
「记住,如果你起诉黄鸿涛,我会为他作无罪辩护。」
赵莫玉回过头来用力「啐」了一口。
赵莫玉重新找了律师,代老杈以自诉案件起诉黄鸿涛。
就在黄鸿涛接到起诉书那天,宋小娟站在他面前。
「宋律师,我被起诉了。」
「清楚了,我为你辩护。」宋小娟平静地望着黄鸿涛,「只不过你得如实将那天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连累你了。」
「申张正义是律师的不变的职责。」
看着面前这位想爱又不敢爱的女孩,黄鸿涛很是惭愧:「都怪我,遇事太冲动了。」
「见义勇为需要的恰恰是冲动,我不喜欢麻木的人。」
「谢谢宋律师。」
开庭那天,卢凤鸣法庭外大老远就叫着朝唐婷跑过来:「婷婷!放心,虽然黄鸿涛算是我们机构的员工,但我支持你们,永远和你们站在一起!」
「是吗?」表决心似的语言并没有打动唐婷,「站不站在一起,我们受害者永远都是赢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的,是的。我们婷婷不赢,谁赢?」
「武尚哲作何会不来?犯罪嫌疑人保护的可是盘馨竹哪。」
「嘻,保护谁也比不上保护我们婷婷重要呀。」
「我问你武尚哲哪里去了!」
「哦,他和家峒实业的李总到山东邹城找项目去了。」卢凤鸣寸步不离地跟着唐婷进了法庭,还被唐婷破例允许他坐到了她的背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然,和唐婷并排坐在一起的是她妈妈、金彪和她们找来的三姑六婆一大溜支持者们。
可是,当被告律师宋小娟一出现在法庭,卢凤鸣的脑袋瓜子越缩越低。是呀,自己老板的千金出庭为被告辩护,那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哪怕让她看见自己与原告的亲友们坐在一起也是罪过。
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卢凤鸣趁唐婷不注意,开溜了!
法庭上,宋小娟据理力争,言辞得体,慷慨激昂中又有条不紊:
尊敬的法官,十月十七号夜晚我的当事人黄鸿涛陪同宋小波去找八桂大学的学生盘馨竹。八点十分左右,在环城北路看到两名男子殴打一名女青年。注意,是街灯昏暗的夜晚,我的当事人只能隐约注意到两男殴打一女。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位有正义感的公民都会挺身而出,救助这位被打女子!我的当事人不愧为一位见义勇为的好青年,他毫不迟疑地面前推开其中一名男子——就是受伤的老杈,救出的女子正是盘馨竹。他这一掌是故意伤害吗?不是!那是救助被害人所采取的必要措施。刚才原告称,两名男子是与盘馨竹闹着玩的。请问,当你在夜幕下看到如此紧急的场面时,第一人行动将会是何?那就是保护弱者。我的当事人正是基于这种考虑,上前一掌推开打人者。这一掌是正当的,合情合理的。遗憾的是,打人者不经推,坐地的瞬间造成了第五腰椎压缩性骨折。这是一次意外,是谁也不愿注意到的意外。综上所述,我的当事人黄鸿涛非但不负刑事责任,反而应受到表彰——这是对见义勇为行为的肯定和褒扬。如果这两名男子真的是与盘馨竹闹着玩,我的当事人愿意赔偿受伤者老杈的医疗误工费和陪护费;要是不是闹着玩而是有其他难言之隐,那么,我建议法庭责成公安部门对此案重新侦察。谢谢法官。
一番话,打动了在座的听众,听众席响起了掌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原告律师也只能作无力的辩驳,优势迅速地向被告方转移。就在大家都认为本案是「被告黄鸿涛见义勇为而意外伤人」将成定局时,原告方律师蓦然请求最后一名关键证人出庭。
谁也想不到,最后出庭的这名证人是宋小波。
姐弟俩在这种特殊的场合碰面了。
听众一片哗然!
有没有搞错,原告作何会请与被告方有关联的人做关键证人?按常理,宋小波应当是倾向于黄鸿涛一面才对,因为是他请求黄鸿涛陪同去找盘馨竹的。他出庭作证,只能对老杈不利。
可是,人们猜错了!
那是头天晚上唐婷的一杯咖啡作怪。
都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我们亲爱的宋小波非但不算英雄,甚至差点已被划进狗熊之列。对于唐婷咖啡屋的亲切约见,宋小波全身上下麻酥酥的,早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呆坐了半天,宋小波只顾着在咖啡杯和唐婷的脸蛋上流连顾盼。
唐婷急了:「哎,你得想个办法判那黄鸿涛的刑!」
「啊,啊。判他的刑。」
「你拿何判!端着杯咖啡去判?捧着我的脸蛋去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猛地,宋小波在唐婷的脸蛋上嘬了一口。不等唐婷回过神来,连忙说:「婷婷,我有办法了!」
唐婷又羞又气地捂着脸儿:「你有何办法?告不倒黄鸿涛我掐死你!」
宋小波笑而不答。果真今日在法庭上,他出了损招。
「姓名?」
「宋小波。」
「职业?」
「海蓝公司人事部副经理。」
宋小波出的损招,竟然指证黄鸿涛与老杈曾有过节,结下仇怨。
顿时,全场炸开了锅!
宋小波将那天黄鸿涛与老杈在海蓝机构大门从盘问到口角,从老杈骂娘到黄鸿涛一拳打倒老杈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证言的结论是,这次老杈被打成轻伤,黄鸿涛涉嫌报复!他向法庭提出,可以调取当天海蓝机构大门口的监控摄像资料作为证据。
这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弄得黄鸿涛百口莫辩,法庭上的情势急转直下,对黄鸿涛极为不利。
宋小娟愣住了: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证言,这是一人谁也无法预料的蓦然袭击!她极其错愕地盯着越看越陌生的弟弟,几乎无言以对。
万般无可奈何,宋小娟只好以证据不够充分,辩方需要重新了解前后因果关系为由,要求本案延期再审。
事有蹊跷,当天夜里海蓝机构资料室失窃了!丢掉的是监控摄像资料。
接到报案的公安部门立即进行侦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