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赵莫玉听到武尚哲辞职后去了千家峒，不由得大吃一惊，她清楚自己的开矿计划会只因武尚哲的千家峒之行出现很大阻力。事不宜迟，凡事得先斩后奏，她立即赶到江永县城。

可是，到了江永车站一下车，赵莫玉茫然了。

找谁呢？她想起了唐逸群，她清楚唐逸群在县城有个家，她会不会在县城？所谓「病急乱投医」，赵莫玉干脆到县公安局打听。得到唐逸群在县城的住址，得知她丈夫周其正是县发改委主任。

赵莫玉一路寻问而去。

开门的是周其正，唐逸群并不在家。

只不过也许是「歪打正着」，赵莫玉暗自思忖，从周其正这里打通关节比唐逸群更加有效，更加有把握。

「周主任，我是唐局长的老朋友了。」赵莫玉一番自我介绍，立即攀上朋友关系。

「是吗？请坐。」

「不坐了。既然唐局长不在县里，我能请周主任喝两杯吗？」

「此物……不太方便吧？」周其正颇为警觉。

「谁说不方便了？你知道我是谁，就是四年前唐局长亲自到千家峒饮马崖救下的人。唐局长，我的恩人哪！」

「啊，那是她理应做的。」关系近到如此程度，周其正开始大咧咧了。

「那么，周主任肯赏光罗？」

「那就……随意随意？」

县城最好的酒店，县城里能点到的最好酒菜。

「这次来，我是为了报恩。」

「别，别。逸群做了她应当做的事，她是最不喜欢别人报恩的。」

「不，我是要报公恩，不报私恩。」

「怎么说？」

「我是千家峒瑶族后裔，是为了寻根才不幸坠崖的。千家峒的同胞救了我，你说，我能不为我们千家峒出一份力么？」

「那是好事情嘛。赵老板有何打算？」

「开铝矿，造福我们千家峒人民。」

「开铝矿？此物……」

「来来，先干了这杯五粮液。」

一斤五粮液下肚，周其正迷糊了，舌头也捋不直了。

赵莫玉的花言巧语，换来了周其正亲自出马，为她打通各种关节，办理了在千家峒开办铝矿的一切手续。

就在赵莫玉拿到开矿手续的这一天，武尚哲到千家峒乡政府上任了。

武尚哲为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从此不再喝酒。

他遇到不少基层干部，整天泡在酒桌上，美其名曰「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焖。」于是「你想成事吗？来，干了这一碗！」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类型的「酒囊干部」，一天到晚呈现的都是醉态，即便是滴酒不沾时，眼神里也还带着几分惺忪。

这天，县发改委主任周其正到乡里来了。

以往不论公抑或私，周主任都不会在家吃饭。唐逸群忙呀，要吃也得自己买自己煮，因而无一例外的是到乡政府蹭饭。

说「蹭饭」也不对，他一直不吃饭，只喝酒。他认为喝酒吃饭混在一起，那是「酿酒糟」。只要他到乡政府，乡里有饭局必定有他，乡里没饭局就得让乡领导陪喝。

苏乡长他们都下村屯去了，留武尚哲在乡政府接待县发改委主任周其正。

一辆俄罗斯「拉达」轿车载着周其正一行四人，一晃三摇地开进了乡政府。

武尚哲倒了四杯白开水，很热情地招呼着：「周主任！欢迎欢迎，欢迎领导们到我们乡视察工作。」

「小伙子，从大城市到大山区工作，习惯吗？」周其正俨然是老前辈的口吻。

「习惯，我也来自西北大山区。」武尚哲不卑不亢，「周主任您看，是随我一起下村，还是听汇报？」

「先汇报吧。午饭你安排一下。」

「哎。放心，早安排好了。」

对于乡里的工作，武尚哲是有问必答，还带上理性的分析，发改委的领导们很是满意。

周其正瞅了瞅手表：「很好！武副乡长不愧为博士生，情况明了，分析透彻。今天上午先汇报到这儿，下午继续。那我们……先用餐？」

「有请。」

餐台面上，五盒盒饭。

「请稍候。」武尚哲笑嘻嘻地跑走了。

周其正的脸沉了下来：「沽名钓誉！」

武尚哲端来了两碟小炒：「来来，这是我个人专门为领导们加的菜。」

周其正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容：「武副乡长，酒呢？」

「酒？饭后要下村，天热别喝了。」

对于周主任的「酒论」，武尚哲尽管不敢恭维，但他仍客气地表示：「周主任，工作结束了，我会请你喝酒的，一定！」

周其正摇头叹息：「小伙子呀，喝酒，是一种文化现象。我们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吃吃喝喝，它是相互间心灵沟通的桥梁，是坦露真言的催化剂，是和群众打成一片敲门砖。小伙子，来到最基层的地方工作，首要的是什么？就是要与群众打成一片，作何打？那就得学会喝酒。所谓‘会喝酒，样样有；不喝酒，丢大丑。’乡里和城里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你们大机构很多生意不就是在酒席上谈成的吗？」

周其正瞪了武尚哲一眼，对他的手下一手挥：「看什么看，吃饭！」

饭后，周其正一声不吭，躲在一个角落吸烟。

「周主任，我们是不是继续汇报？」

「上午你不是汇报完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不，我们就到村寨去转转。」

「行，就到清风寨去。你不是牵头发动村民把运甘蔗的便道修好了吗？」

「我们走一走，边走边看边谈？」

「不，开拉达去。」

一路上，周其正突然活跃起来，「同志们，到了清风寨，请我们喝酒吃鸟鮓的人，那是排着队抢我们呢！」

「当然，跟我们周主任下来，哪个村寨都一样，抢着灌酒！」

「瑶妹子还扭耳朵灌呢，看，周主任的右耳都扭蚀了。」

「哪，嘴角也让鸟鮓塞歪了！」

「周主任，瑶妹子的嫩手好吃还是鸟鮓好吃？」

周其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都没有武副乡长的盒饭好吃！」

「领导」们乜斜着武尚哲笑了，显然是带着嘲弄的笑。

武尚哲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村长盘绍诚和盘公望接待了他们。

武尚哲有意请盘公望给周其正他们讲述了韭菜岭的故事。

周其正皱了皱眉：「故事很动人。武副乡长，我们来清风寨不会是开故事会吧？」

「不是，不是。我有个想法，韭菜岭的野韭菜能不能培植为生态韭黄？」

「这倒是个很大胆的想法。」

「我想立项，在千家峒建立一人生态韭黄培植基地，希望发改委能支持。」

「这样，你先做一人可行性论证，再写一人报告。我抽时间约主管副县长开个小型论证会。随后再请农业专家二次论证，然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需要这么繁琐吗？」

「不繁琐你们乡里自己掏钱搞！」

「行了，行了！开饭了。」盘绍诚笑眯眯请大家用餐，「武副乡长定的标准。」

餐台面上，没有鸟鮓，没有米酒。只有红薯芋头和稀饭辣椒酸。

周其正铁青着脸，「看什么？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话分两头。

盘馨竹就要毕业了，宋小波心里空落落的。

他尽管一直追不上盘馨竹的成绩，可进步不小，已经达到了班上的中等水平，盘馨竹很为他开心。

这天，宋小波的班级组织去游漓江，小波试探着找到盘馨竹：「馨竹，去不去游漓江？」

「好呀！毕业论文写昏头了，正好出去散散心。多少钱？我给你。」

「又提财物了不是？俗！是我们班组织去的，你免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好吧。」

盘馨竹这一应允，宋江小波高兴得不得了。他专门准备好一部高档数码相机，还买了吃的喝的整整一大网袋。

尽管是六月，但桂林的天气不算太热，清早还略带一丝凉意。

几十名同学嘻嘻哈哈地登上游船。

宋小波拎着网袋子，站在舷梯边憨憨的望，傻傻的等。

有同学取笑他「学弟等学姐，越等心越野」。

她是约好了要与她打工的那家店面的老板结账，所以几乎快开船了才赶到。

终于，盘馨竹来了，她穿一身很时髦却带着几分朴素的牛仔衣，看上去相当青春，相当阳光。

一路上，漓江的景色迷倒了平日自我困坐在书斋的学子们。面对秀丽的景色，他们不时欢呼，不时惊叹。

闷坐一旁的盘馨竹显得不极其舒心，宋小波也呆呆地陪坐在一旁。

许久，宋小波嗫嚅着问盘馨竹：「哎，是不是不开心了？」

盘馨竹笑了笑：「没有呀，我心里盘算着毕业论文答辩的事儿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小波松了一口气：「馨竹，我有个办法，游玩和毕业论文二者结合，鱼与熊掌亦可兼得也。」

「别酸溜溜的咬文嚼字了，说，什么办法？」

「我建议你不妨试当一下导游员，现场体验一下毕业论文答辩的氛围。」

盘馨竹来了兴趣：「好呀，同学们听不听呐？」

「同学们，我们欢迎学姐盘馨竹女士为我们导游漓江，好不好？」

年少人好事，当即起烘：「好！」

盘馨竹也不推辞，当起了船上的义务导游员。

她熟练地指着前面的景色——

「这就是漓江游精品线上的精品景点‘浪石风光’。在漓江左岸林茵翠海之中，青砖黛瓦，村舍依江而建，这就是风景别具一格的浪石村。请看，两岸奇峰交错，水曲天窄。右岸有大黄山、文笔峰、笔架山、狮子山，相映成趣；左岸有观音山、白兔山、金鸡岭，百态千姿……」

盘馨竹将众多景色娓娓道来，顿时迷住了同学们。

她的讲解生动有趣，连船上的导游小姐也钦佩几分。

宋小波悄悄地对盘馨竹说：「馨竹，毕业后你不如留在桂林当旅游策划。」

「不，我要回到千家峒去。我相信终有一天，会亲手描绘千家峒的旅游蓝图。」

宋小波失望了，接下去的漓江游，变得索然无味！

他曾几次鼓起勇气说毕业后也跟随盘馨竹到千家峒去。

话到嘴边，像是被千家峒的险山恶水挡了赶了回来。

盘馨竹毕业论文答辩会上，宾教授亲自赶来参加。

武尚哲作为千家峒副乡长、周家峒作为学院的客座教授，都应学院邀请来到了答辩会场。

盘馨竹的毕业论文是《千家峒千年文明与现代旅游开发》。她通过千家峒的瑶王传说到千家峒的瑶族历史，阐述了千家峒旅游资源丰富多彩的文化底蕴。她认为，瑶族寻根文化、原生态景区文化和本土瑶族文化将构成千家峒旅游开发的三大主题；盘王建筑群，民族生态园区和千家峒特有风光区将成为千家峒旅游开发的三大支柱。提出了千家峒旅游区将融进大桂林旅游版图的可行性和必要性。她特别说到了藤绳的故事，说得是那么的生动，那么的感人。的确让人从中感受到了千家峒文明与现代旅游业的深情呼唤。

盘馨竹的毕业论文受到了宾盛中、武尚哲和教授们一致肯定。

答辩时，周家峒提出了一人尖锐的问题：在目前的经济条件下，千家峒的旅游开发条件并不成熟，如今展望千家峒的旅游开发前景，是不是流于形式？是不是纸上谈兵？是不是不切合经济发展的实际？

盘馨竹答辩道，根据我国经济的发展速度，旅游市场业已逐渐形成。二十一世纪，旅游业将会成为我国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桂林是我国旅游业的重点区域，千家峒与桂林旅游区全然可以通过资源整合，融进桂林大旅游圈之中。瑶族十二姓各支系在千家峒分流之后，流向了全国各地，流向了海外，瑶族的寻根是千家峒旅游开发的引擎。千家峒作为最早的瑶族发祥地，如同圣地一般，具有很强的向心力。关键问题在于策划，策划到位了，就能尽早实现千家峒旅游事业的开发和拓展。

周家峒听后对盘馨竹的才干大加赞赏，对千家峒旅游开发前景仍将信将疑。

毕业论文通过了，盘馨竹为千家峒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毕业后的盘馨竹不愿留在桂林，她要返回家乡千家峒。

赵莫玉依依不舍地送盘馨竹到车辆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卢凤鸣急匆匆赶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经理？」

「馨竹，我代表我们宋老总来送送你。你……毕竟曾经是我们海蓝公司的一员。」卢凤鸣的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着谁。

「是呀，海蓝对我有恩。卢经理，请代我向宋老总问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哎，哎。」卢凤鸣神不守舍地回答着，扭头悄悄问赵莫玉，「婷婷没来？」

「哦，她出团去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远处的大柱后面，站着一人一直悄悄看着送别人群的人。

他是宋小波，他的脚边放着一袋行李！

他也买好了去千家峒的车票，可是他却没有勇气上前与盘馨竹表白。

他的内心在痛苦挣扎：

去吧，自己心仪已久的漂亮女孩就在前面，只要你迈出人生这关键的一步，或许从今以后你将拥有崭新的生活！

去不得的，那里的山山水水兴许会把自己的青春吞噬得一干二净！

去吧，往前迈上一步，或许你就会攀上人生的巅峰，获取甜美的爱情。

去不得的，想想那穷乡僻壤：咦！满地的牛粪、污水，张狂的蚊子、苍蝇。

这一步好难迈哟！

不行，我的学业还有一年才能完成。要不……我一年后再去？

现在就去，要不来不及了！你看——

盘馨竹向赵莫玉卢凤鸣告别了。

盘馨竹走进乘车入口了。

盘馨竹回眸一笑，向他们招了招手。

向他们？作何会不是向我？我在这儿哪馨竹，爱你的宋小波在这儿哪！

我是想跟你一同前去千家峒的，可这小小的一步，作何就那么难迈哟！

他扶着行李包，瘫软地坐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