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万明琛给武尚哲打来电话,说是野韭菜软化为韭黄的系统资料整理出来了,他要到千家峒去。
武尚哲很干脆:「万老师,我请包老师去接你!」
「不!我是我,她是她。你告诉她,她要我去千家峒,我就不去!如今我是自己去,气气她!」
「得,还是我去接你吧。李东明老先生那一关我还没有攻下呢。」
武尚哲一到桂林,立即邀了李敬尧和周美华,一同商量如何打动李东明老先生,到千家峒投资野韭黄生产基地的事情。
「李东明?这名字我好象在哪儿听说过。」周美华想了老半天也想不起来。
李敬尧戏谑道:「别想了美华,同一人问题想多了会损伤脑细胞,还会催人变老的哦。宝贝,该不会是做梦听说吧?」
「做梦?梦是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所有遭遇,当大脑休息时进行的糊里糊涂的、乱七八糟的重新组接。」
「得,你也别危言耸听。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既然大脑休息了,靠何重新组接?告诉你,人的大脑只开发了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干什么?就是在做梦,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想梦想,做梦所想。梦想有时候远胜于你在现实的思索,只因它是四分之三大脑对四分之一大脑‘智慧’和‘发现’的比拼。往往梦想可以超越现实几十年,也可以追溯历史几十年……」滔滔不绝的武尚哲突然被周美华打断了。
「追溯历史几十年……我想起来了!知道不?李老先生和我们周家还真有六七十年的渊源。」周美华兴奋得脸儿都红了。
「真的?那就有戏了。」
三天后,武尚哲驱车到恭城找李东明。
「臭小子,又来讨揍呀!」
「李老,听说你要去山东了,特地前来送行。」
「臭小子,算你有点良心。你的野韭黄味道不错,你和万老师愿意的话,我打算买你们的专利到山东试生产。」
「肯定没有问题。只不过,总得让我们先在千家峒发展起来,将野韭菜的种植先形成规模吧?」
「照你的意思,我只好等罗?」
「不用等。您老上飞机前,我会先送些野韭菜蔸让您老到山东试种。」
「太好了!臭小子,明年山东的三千套种植大棚,我还找海蓝机构和家峒实业……哦,老糊涂了,你武尚哲不在海蓝了。」
「应当找他们。李老,家峒实业有个惊喜送给您。」
「家峒实业有惊喜送给我?」
「当然。我送您韭菜蔸,家峒实业送您惊喜,正常得很,没何呀?」
「什么惊喜?」
「无可奉告。我只负责接您老到桂林。」
「好哇臭小子,你还卖起关子来了!不去不去不去!何惊喜我也不去!」
武尚哲悄悄与李东明耳语:「李老,您耍倔,我不买您的账了。今日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不然您老会后悔一辈子!」
李东明呆呆地望着武尚哲,好一会,孩子气地:「臭小子,你不哄我?」
「走吧,臭小子不会哄老爷子。」
武尚哲的车子直接开到了周美华新买的别墅。
李东明刚下车,就听到别墅里传来洪钟般的笑声和呼唤声:「小骨么!周公甫恭候你多时了。」
李东明一下愣住了,别墅大厅,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
两人双眸都湿润了,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公甫兄,你这老不死的……还硬朗着呢?」李东明赶上几步,紧紧攥住了周公甫的手。
「小骨么,你还真说对了,我的确是老不死呢。」
「我算算,你比我大十八岁,今年该九十六了。」
「虚岁九十六。小骨么你也七十八了吧?」
「前两天刚过的生日。」
「你呀,你呀。当年在广州恋着那新婚的三元里夫人,没有跟我们到香港。后来,后来我们的联系就断了?」
「我们夫妇到香港找过你们五六次。唉,没缘分相会呀。」李东明突然瞅了瞅李敬尧和周美华,「你们……什么关系?」
周公甫轻拍李东明:「何关系?周美华,我的重孙女儿;李敬尧,我的准重孙姑爷。」
「啊,哈哈哈!恭喜,恭喜。你这重孙姑爷,不错。」
「你呢?听说你这把老骨头还在生意场上拼搏?」
「别说得那么恐怖,何拼搏?那是我的乐趣。」
「乐趣?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财物不财物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天我腿一蹬,身后的财产交给慈善机构去。我喜欢那句话,人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好兄弟,我拜托你一件事:老哥我百年之后,务必请你小骨么把我这把老骨头埋葬在千家峒。」
李东明看了武尚哲一眼,悄悄做了「搯死你」的手势,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老哥,千家峒是我的根,也是我永远的痛。我的父母都死在寻根的路上,我的爷爷同样是为寻找千家峒,死在韭菜岭,那是暴尸荒野呀!几十年来,千家峒是我的忌讳之地。我曾立下誓言,永远也不到千家峒去。是他!武尚哲这臭小子,他打动了我。其实我朱唇虽倔,内心已经在盼着万老师的野韭黄种植方案尽快完成,我一定跟他到千家峒去。」
「此言当真?」
「你李爷爷无戏言。」
「万老师的野韭黄种植方案完成了,我次日就接他到千家峒去。」
「臭小子,你下套等着我钻哪!」
武尚哲认真地说道:「李爷爷,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为李爷爷的爷爷和父母,为几百年来前赴后继寻找千家峒的瑶族前辈们立一块‘寻根碑’。」
「好小子!」
武尚哲纠正道:「臭小子。」
众人开怀大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天,是韭菜岭最热闹的一天,最荣耀的一天,最具历史意义的一天。
县乡领导和李东明一行在韭菜岭下选址,打定主意建「寻根碑」以及介绍历年历次瑶族同胞寻找千家峒事迹的碑林。
丧母之后的宋小波似乎变了一个人,他在妈妈的室内足足呆了三天。
李东明投资一千万元,正式组建「东明野韭黄种植园」,这时宣布技术公开,扶助当地民众大力开展野韭黄种植,让野韭黄成为当地的农业支柱产业。
他抱着留着妈妈鲜血的饼干盒。
是呀,从小到大,妈妈就是用这种饼干盒,装着不同的点心:白玉酥呀、夹心饼呀、奶油饼呀、鸡蛋糕呀,好多好多,那是自己永远也品不完的母爱。可是长大了,顾自己的时间太多了,自己常说:人不能对不起自己,反正有父亲做后盾,尽情地玩,尽情的花,哪怕这是透支的享受。从此,自己很少来看望妈妈了,妈妈给的小点心也不屑一顾了,有时甚至背着妈妈将她塞给自己的小点心扔进了垃圾桶!
宋小波默默地想着,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打开带血的饼干盒,默默地咀嚼着似乎还散发着母亲体香的草梅「派」。
宋小波这三天,像是是成熟了三年。
他决心自立门户,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行动,报答他再也享受不到了的母爱。
这天,宋小波来到宋春林的办公间。
「爸。」宋小波有点嗫嚅。
「儿子,你来我的办公间,是不是又想讨钱用呀?」
「不。老爸,你借我十万元,我要开办自己的公司。」
「行呀,小子!」宋春林二话不说,连他开何机构,如何经营问也不问,随手开了张十万元的支票扔给他,同时还扔下一句话:「这十万赔光了的话,你给我讨一年的饭才赶了回来。」
「这……行,一言为定!」
宋小波被逼上绝路了。
他不敢怠慢,找到李敬尧请他为自己参谋。这时,亚洲金融风暴在各国政府和民众的共同抗击下,逐渐平息,股市逐步回暖。
「十万?你想用来赚点儿钱,还是用来交学费?」
「先赚点财物再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敬尧笑了笑,给宋小波出了个奇招,建议炒短期股票。
宋小波欣然接受。不久,在李敬尧的指导下,他竟然赢利了八万元。
当宋小波兴奋地将这个「伟大成果」告知父亲时,却招来了宋春林的一顿骂,要他立即清仓撤资,老老实实去办一项能锻炼自己经营能力的事业。
挨骂得狗血淋头的宋小波向李敬尧诉苦,李敬尧说,自己在泰国的股票业已回本,打算撤股投入到家峒实业去。至于宋小波的路如何去走,建议他先放松一下自己,冷静以后再盘算。
宋小波老老实实去清仓撤资,扣除手续费用,他有十七万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的确应当放松一下自己。他来到春之光旅行社,点名参加了唐婷带团的海南双飞七日游。
唐婷看见宋小波参加自己的旅游团,很是惊讶:「小波,你是想旅游,还是想惹点什么事?」
「放松心情,专心旅游。」
一路上,宋小波目不斜视,与其说是老实规矩,不如称之为呆傻。
直到海口,唐婷都没有与宋小波搭腔。
登万宁东山岭时,唐婷注意到宋波只是紧紧地跟着当地导游,生怕当地导游把他给遗弃了。不过,唐婷没有与宋小波搭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红色娘子军纪念馆,宋小波只是静静地陪那几位尊敬的九十多岁的老红军坐着,像是是想在她们面上每条皱纹中读出几十年前可歌可泣的英雄传奇。唐婷皱了皱眉,满肚子的狐疑,还是没有与宋小波搭腔。
「你这是放松心情?」到了博鳌,唐婷忍不住了,她将宋小波从游船拖上玉带滩,「你看你,每个汗毛管里都塞满了心事!」
玉带滩,是一人奇特的景象。
这里是万泉河、九曲江和龙滚河的三江出海口,或许是三江河水与海浪的相互冲击,才形成了这一条狭长的东陡西缓的沙岛。这一面,是树绿荫浓,缓缓而流的万泉河、九曲江和龙滚河;另一面,是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南海。
「婷婷,你喜欢陡坡还是喜欢缓坡?」
宋小波慌忙追着溜下坡去,一把抓住唐婷:「小心,海浪会把人卷走!」
唐婷蓦然从陡坡顶像是坐滑滑梯般顺着玉带滩金黄色的沙子溜到海浪边,边溜边大声喊:「我喜欢陡坡!惊险,刺激!」
唐婷的遮阳帽掉在沙滩上,宋小波顺手拾了起来。
唐婷捋了捋秀发,向着大海忘情地喊道:「只要遂心,谁卷走都一样。」
宋小波盯着唐婷红朴朴的脸儿,心里一动:「婷婷,我卷走你,作何样?」他耍了个心眼,将自己的遮阳帽扣在唐婷头上。
处于兴奋中的唐婷蓦然愣住了:「你说何?」
「这一路我想了不少不少。其实这次出来,我是想诚心向你请教的。我学的是旅游策划,我不能无所事事,我想邀你合作,办一人小型旅行社,开辟几条短途旅游线路。把你……卷进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婷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少了那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我能帮你何?」
「你有经验,你有智慧,你有真诚。这还不够吗?」
「要是我们赔光了呢?」
「我和你一起跳河——再奋力游到彼岸去!」
「见你的鬼!小心我坑死你。」
赶了回来的路上,轮到唐婷沉默了,轮到她每个汗毛管里都塞满心事了。
那天,宋小波写策划书累了,他走出别墅,来到大门前庭的小花园散散心。一个秀丽的倩影如仙女般出现在他跟前。
「婷婷!」
「我失业了。」唐婷抿着嘴笑。
「哈!是你把老板炒了,是你自投罗网,自己卷进来了。快,快进来看看我的策划书。」
「一天也不让我歇歇?」
「说,你想作何个歇法?我陪你。」
「我想么……」唐婷调皮地瞅了瞅宋小波,「把你脸皮剥下来,认真量一量,看看究竟有多厚!」
「为什么?」
「还有脸说!偷了我的遮阳帽,换给我一顶又脏又破又恶心的臭帽子。」说着唐婷将遮阳帽扣在宋小波头上。
「多漂亮的帽子,你一点也不领情!」宋小波边说边将唐婷拉到书房,翻开了他的策划书,「我想开辟少数民族专线:譬如,苗山风情游,有贝江、香粉、元宝山;侗寨风情游,有程阳桥、鼓楼、千家宴;瑶家风情游,有祭盘王、老山探险、莲花山拾趣;仫老风情游,有下枧河刘三姐对歌、龙江漂流……」
「想法不错,困难重重。」
「是呀,这种艰难的线路,也苦了导游。」
「试试吧,我来当导游。」
「不!你当老板,我当导游。」
宋小波和唐婷的「民族风情旅游公司」业务开展得很艰辛,带团爬山涉水的苦和累不值一提,最伤脑筋的就是游客的不信任。因为他们很容易迈入一人恶性循环的怪圈:新线路客源本来就少,再加上他们的宣传费用有限,每天费尽心机也招不到多少游客,所以有时不得不拼团,可是一拼团,又被游客讥讽为「卖猪崽」!当然,他们从中收获了不少经验和教训,这倒是难能可贵的。
更可喜的是,两人在又苦又涩又累的工作中反而逐渐地了解了对方,熟悉了对方。
宋春林感觉到身体已大不如前,看到宋小波的公司每天的经营是进少出多,越办越亏,但他心里却开心。
他将宋小波和唐婷召了过来。
「机构亏本,你们总结过吗?」
「总结过,主要是我们缺乏管理经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资金短缺,无法展开手脚也是一个大问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小波的确变了,变得能吃苦,会动脑筋,会体谅别人了。」
「是吗?那你们就没有亏,赚大发啦!」宋春林笑了,「财物少了三五万,却改变了一人人,这种好生意哪儿找去?我看呀,其实你们管理经验学了不少,小打小闹也是一门学问。亿万富翁,谁个不是从小打小闹中打出一片天地来的?我有个建议,我想在海蓝机构成立一人旅游部,唐婷来当经理,对外打出去的还是‘民族风情’旅游公司。至于小波……儿子呀,爸一天一天老了,我准备把海蓝的担子逐步交给你。当下呢,除了帮唐婷一起策划旅游业,更要帮爸爸卸下海蓝这付重担。」
「爸,可我……现在还不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要说‘行’!我需要你的首先是自信。」
「那……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底气不足,大声点!」
「行!」宋小波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读出了父亲的信任和期望,他决心与父亲相依为命,振作起来,让海蓝公司重新恢复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