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宾教授意外发现武尚哲正等着见他。
「作何,你刺探军情竟然如此准确?」
「宾教授您别怪我,是师母泄露的机密。」
宾盛中将武尚哲请进家,向他介绍了这次到千家峒的考察情况,还拿出过山榜拓片和碎瓷片让武尚哲欣赏。
「这么说,江永千家峒真如教授判断的那样,是七百年前瑶族同胞迷失了的乐园?」武尚哲非常钦佩宾教授对科学的献身精神,他轻声感叹道,「真是南国荒峒的彭加木啊!只不过他为科学献身了,教授你成功了。」
宾教授摆了摆手:「不能这么说。科学的态度要严谨,科学的论点要准确鲜明,科学的论据要确凿充分,三者缺一不可。从拓片上看,仅仅十八个意思不连贯文字并不能肯定何,判断何。碎瓷片也要经过鉴定,才能说明它要说明的问题。现在的关键是,是否真有那分成十二节的牛角,能否找到实物,还要经得起科学的检验。」
「宾教授所言极是。只不过……」
「不过何?」
武尚哲笑得有点讨好人的感觉:「学生可以持不同意见吗?」
宾盛中轻轻擂了武尚哲一拳:「你小子卖起关子来了,说!」
「我认为牛角并不是关键。要证明江永千家峒是瑶族同胞迷失了七百年的乐园,主要从四个方面来证实:一是地形环境,二是遗存实物,三是历史记载,四是民众口碑。这四方面教授都有了令人信服的发现,而牛角仅是遗存实物的其中一项而已。我觉得教授全然能够根据现有资料,通过翔实的论证,还千家峒的本来面目。此举将会开创千家峒瑶族文化研讨的先河,将江永千家峒摆到了瑶民族寻根文化的显著位子,将江永千家峒的旅游潜力揭示在世人面前。教授,说不定您的文章一出来,牛角节就会悄悄的、神秘的现身呢。」
「哈哈哈!我没看错眼,你小子看问题还真越来越透彻了。」宾盛中蓦然沉思了一下,试探着追问道:「尚哲,你有没有留在北京工作的打算?」
「曾经有过。只不过……」
「又是‘只不过’!‘只不过’是转折副词,人生转折会有的,但你也不要老是转折啊,过多的转折会把你转晕的。」
「感谢教授的教诲,以后我说话一定要直截了当。教授,我想到桂林,先在桂林找一份工作,立住脚根,随后考察桂林旅游业,为今后策划开发江永千家峒做好准备。」
「哦……」看得出,宾盛中有点儿失望。
精明的武尚哲像是看出了这一点:「教授有何建议?」
「你的选择是对的。看来我有点自私了,我想建议你留在我身边当助教。」
「感谢教授的青睐,我对旅游策划兴趣很深,可是对于教授研究的科目,我真的不太熟悉啊。」
「唉,的确也是事实。尚哲呀,你就用心走好自己的路吧。我支持你!只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在去桂林之前,帮我两三个月,整理和鉴定一下这次从千家峒带回的瓷片、拓片和其他资料?」
「行!反正我不要国家统一分配工作,自由了,有的是时间。」
武尚哲告辞后,宾教授认真琢磨着他的话,他从内心感受到了这位年少人思想的敏锐和看问题时发人深省的独特视角。
宾教授细细整理这次在千家峒考察的资料,进行了系统的分析和研究。越研究越觉着武尚哲说得有道理,现在是将千家峒的真实面目揭示出来的时候了。这一次的目标非常明确,七百年迷踪的指向更是肯定和明确的。
是呀,江永、道县、灌阳的大千家峒区在盼着自己,彼处的一草一木感动着自己,那里的点点滴滴激励着自己。
自己已被千家峒瑶族的历史所陶醉,自己已被千家峒瑶民的传奇所振奋,写!
宾盛中奋笔疾书,写成并发表了引起国内外轰动的论文《千家峒探秘——七百年瑶族同胞迷失的乐园》。此文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国,传到了海外,引起强烈的反响。
广西桂林,一位名叫黄鸿涛的瑶族青年读到了这篇文章。
这次由于黄老医生有病,不便行动,就让黄鸿涛到桂林医药二级站买些常用药。
说来也巧,他父亲黄更祥是祖传瑶医,他用瑶医和西医相结合,黄老医生在金秀大瑶山一带颇有名气。几十年来风雨无阻地为瑶民治病,得到当地行政部门的肯定,给他颁发了行医执照。
黄鸿涛高大英俊,威武彪悍,他背上一大袋「灵香草」便上路了。他打算卖了香灵草,得钱好去帮父亲进药。
常来桂林,熟门熟路。一下车便径直前往中药材收购站去卖香灵草。
「呀,好香!」一人动听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大哥你背的是香料?」
黄鸿涛停住脚步脚步,回头一看,是位高挑而俊美的女孩,太美太洋气了,看着眼晕!
他将头扭过一面:「这叫香灵草。」说罢要离开。
「香灵草?」女孩一把抓住大袋子便想扒拉, 「快给我说说,香灵草有何功能啦?」
无可奈何,黄鸿涛低着脑袋介绍道:「灵香草是我们金秀的特产,属报春花科,有「香王」之称,可入药,治伤寒、下痢、腹痛等,还可防蠹,是藏书的最佳选择。」
「呀,能够防蠹!零卖不?我想买点儿放我的书柜。」
「不零卖,送你点儿。」黄鸿涛说着打开袋子,扯了一把灵香草塞给女孩,女孩连忙接过,顺手将手中报纸丢进了装灵香草的口袋。
女孩刚想掏财物,黄鸿涛回身走了。
女孩捧着灵香草,香喷喷沁人肺腑,她向黄鸿涛的背影嚷道:「我叫宋小娟!……」话未落音,不见了黄鸿涛的影子。
卖灵香草时,黄鸿涛发现了宋小娟遗留的报纸,他好奇地看了起来。
《千家峒探秘——七百年瑶族同胞迷失的乐园》这篇文章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听父亲说过,他们这一支瑶族正是从千家峒迁到圣堂山的。
卖了灵香草,照父亲开的药单买好了药,找间便宜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黄鸿涛回家了。
他的家住在圣堂山脚下。到圣堂山先得过鹿巷乡,
鹿巷乡的路可不好走,要过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夹天大石壁」。
夹天大石壁真是天下一大奇观:左右两排起伏不断的千仞石山之间,一道数十丈宽的大裂谷,绵延七八里长。谷底长满参天大树,整个大裂谷显得阴森可怕。从谷底向上望去,所见的是阴沉沉、灰蒙蒙的树梢和肢离破碎的光影,似乎整个天被两边削壁用力地夹扁成一小段,还揉成了碎片,是以人称「夹天大石壁」。谷底只有一条小溪流陪伴着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在古树间盘绕,幽静中发出疹人的「悉悉索索」的溪流声。这个地方极少有人行走,只是偶尔有圣堂山小村寨的村民结伴出山卖些山货,买些油盐和日用品赶了回来。
黄鸿涛从来都是一人人独自往返夹于天大石壁。
穿过大石壁,再走三十多里地便到家了。
当黄鸿涛高开心兴回到小山寨时,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邻居告诉他,黄老医生到山那边给人看病,一贯未见回来。黄鸿涛想想父亲身体不太好,会不会出了何事?不敢怠慢,立即出门寻找。
登上后山,眼前展露的是圣堂山上的万亩变色杜鹃林。
变色杜鹃是大瑶山的一大景观!每年五月是花儿盛开的季节。你看那杜鹃树,或枝干挥洒,千姿百态;或树冠如伞,花簇成团;或根盘峭壁,伟岸雄奇。
杜鹃树生长百年,枝桠或弯若游龙,或曲若鹤项,节结凝脂,披苔挂丝,远近观之,都是一幅难得一见的画卷。
杜鹃花在瑶语中称为「依都花」,是常绿灌木,高约丈余,叶聚生枝项,有的呈倒披针形,有的若倒卵披针状;枝项生伞形总状花序,花开六七朵,花冠犹如漏斗状金钟形,花长约寸余,花瓣五分浅裂;枝桠虽细小,每枝都承受着百十朵盛开的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变色杜鹃在阳光的作用下,随着花瓣含水量的变化,造成酸碱量的明显差异,由清晨的鲜红色逐渐变成粉红、粉白和淡黄,谓之「变色」。
黄鸿涛哪有心思欣赏变色杜鹃的绚丽多姿!他一面呼听而不喊着父亲,一面寻找:果然不幸,老父亲静静地躺在一丛杜鹃花下,已气若游丝。
黄鸿涛二话不说,背起父亲便冲回家中,喂了几口水,父亲慢慢清醒过来,他拉住儿子的手,断断续续地出声道:「崽呀,爸爸不行了,你去把火堂上面挂着的布包拿来。」
「火堂上有布包?」大咧咧的黄鸿涛竟那么粗心,不知火堂上有布包。
父亲摇了摇头:「崽呀,挂了几十年,你不清楚?」
这节牛角长约三公分,上端宽约6.4公分,下端宽约7公分。
黄鸿涛果真在火堂上方寻到一史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土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纱纸,最里面又是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小节灰黑色的牛角。
这时黄老医生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本存折递给黄鸿涛:「崽呀,你妈走得早,看来我也扛不了几天了。你不学医,又还没曾讨媳妇。唉,爸看不到这一天了。存折里是我积攒下的八千元钱……给你成个家。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这节牛角是祖上传给我的,相传我们的祖籍在千家峒,千家峒十二姓分藏十二节牛角。我想认祖,我想归根,可千家峒在哪儿呀……」
黄鸿涛连忙取来报纸,澎湃地让父亲看:「爸,报纸登了,千家峒就在桂林灌阳!」
黄老医生来了精神,奇迹般一骨碌坐了起来:「呀,真的,是真的咧!」他专心地一人字一人字诵读着。
然而,父亲走了,带着对祖传牛角节无能为力的愧疚,带着对千家峒沉沉地的思念,父亲似乎死不瞑目。但他面上保存的那一丝微笑,却是一种遗憾中的满足,愧疚中的希望。
黄鸿涛见父亲有所好转,便到火堂为父亲煮面条——他自己也快饿坏了。面条煮好了,他给父亲打了个鸡蛋,端上楼去。父亲还拿着报纸,父亲像是还在念着文章,父亲还微笑着,父亲还在憧憬回到千家峒!
黄鸿涛手中的面条「咣当」一下掉在地上,他猛然扑向父亲:「爸!爸!你怎么就走了呀!」
四乡的乡亲们听说黄老医生的噩耗,自觉地来送行。
那天,万亩变色杜鹃花开的特别鲜艳,特别灿烂。他们将黄老医生的灵柩抬到圣堂山脚下一座山坡上,按当地瑶族的风俗进行火葬。
这时,早有亲朋好友采集了干柴堆在坡上备用,灵柩一到,有道公诵经作法。道公诵经完毕,将灵柩盖板撬开,用木条横架,让灵柩留出缝隙。这时道公便会将三十六根干竹扎成的火把投进灵柩之中,亲朋们不断添加柴禾,直至灵柩和遗体统统化为灰烬。
这时,奇妙的一幕出现了:熊熊烈火映红了天,映红了地,更映红了变色杜鹃,那本来到日中时分已经变成粉白色的杜鹃花,在烈火的映衬下,奇迹般变得一片鲜红!
黄鸿涛安葬了父亲,守了一人月的灵,随后锁上家门,随身携带着牛角节和存折,出了大山来到桂林闯世界。
他想边找工作边打听其他牛角节的下落,更想有机会去千家峒寻寻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纵然是离开了伤心之地,也未必就能不多时抚平受伤的心。黄鸿涛满面愁容到桂林找工作,后果可想而知。有位人事部经理竟然直率地训斥他:「你是来找工作还是来吊丧!」黄鸿涛也不答话,扭头便走。
有一位中年男子见黄鸿涛老实木纳,便建议他到海蓝机构去试一试。中年男人说他是下岗工人,去应聘过保安,但个头太小,海蓝需要高大灵活又诚实可靠的人当保安。
黄鸿涛一听很是开心,问清路径,一溜烟急步过去。不错,海蓝机构正招聘保安人员。他找到人事部,也不做声,铁柱般杵在招聘人员面前。
招聘人吓了一跳:「你……来找工作?」
「我叫黄鸿涛,要当保安。」浓重的地方口音让招聘人「吃吃」地偷笑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笑什么!我是叫黄鸿涛,是要当保安。」
招聘人笑得更厉害了:「清楚,清楚。你人很直,就是舌头捋不直。」
「何舌头……捋不直?」
「行了,说你也不懂。」招聘人收住笑声,摇了摇头,「保安也是我们机构的窗口岗位,他要发现问题,他要盘查询问,他要保护客户安全,他要保护公司利益。一个说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怎么接待来我们机构洽谈业务的大大小小的老板?作何交流呀?」
招聘人劈头盖脸的一大通训斥,训得黄鸿涛几乎已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他想转身走了时,肩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火爆的黄鸿涛甚是敏捷地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了捶他肩膀的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哎哟,你弄疼我了!」
回头一看,竟是一位似曾相识的漂亮姑娘。
「对不起,吓对你了。」
姑娘皱着眉揉着自己白皙细嫩的手腕:「大个子,不依稀记得我啦?」
「啊,灵香草!」黄鸿涛想起来了,她正是自己到桂林买药时遇到的姑娘,「你……贵姓?」
「我告诉你啦,你连听也不听!我姓宋,宋小娟。」
「我叫黄鸿涛。老爸刚病故,剩我孤身一人,出来打工。」
宋小娟上下打量着黄鸿涛魁梧的身材和强健的体魄:「好,是块当保安的料。他们不招你,我请你当我的私人保镖。」说完斜着眼扫了一下招聘人,走了。
黄鸿涛摇了摇头,转身要出门。
不想招聘人叫住了他:「黄鸿涛,你被录用了。」
黄鸿涛望着宋小娟的背影:「因为她?」
招聘人没好气地:「你说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黄鸿涛疑惑地问招聘人:「这宋小娟……是谁?」
「谁?她是我们海蓝机构总裁宋春林的千金,也是我们公司的兼职法律顾问,你遇上她,值了!」
「哦……」黄鸿涛心中不禁升腾起对这位漂亮律师的好感和好奇。但地位的悬殊,他知道自己欣赏的是一朵海市蜃楼般的花。
也许这就是一种错位心理。对异性好感却又自卑地胆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理阻隔,便最好的办法是便敬而远之。
这不,漂亮而且很有气质的女律师每每进出海蓝机构,黄鸿涛都禁不住怦然心动。但他却站得毕挺,目不斜视,也一直不与宋小娟打招呼,甚至连微笑的颔首也从未有过。
黄鸿涛住的是海蓝公司统一租赁的宿舍,离公司大楼不远。
一天,黄鸿涛下班后正往宿舍走去。刚拐弯到机构大楼停车坪,注意到一只很不起眼的小皮夹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百元大钞和一张机票。
这时机构大门已锁,作何办?黄鸿涛知道最令失主着急的是那张机票,他只能等,等待失主的到来。他饿着肚子等到夜里十点多钟,说实话,换谁谁都想放弃了。
一辆法拉利跑车飞也似开来,急刹在公司大楼前。
宋小娟刚停稳她的跑车,就焦急地满地寻找,看到黄鸿涛如见救星般高兴:「黄鸿涛?你还没回去哪,快,快帮我找找财物包!那钱包里有我今晚十二点飞上海的机票。」
走近一看,发现黄鸿涛正拿着小皮夹,守在大门等待失主。
「宋律师,是你丢的钱包?」
「哎呀,下午下班出去办事,掏车钥匙把钱包给掏丢了。」她刚伸手讨要,黄鸿涛却将财物包收在身后方:「宋律师,老规矩——你得说说钱包里面的物品。」
「你就快点给我吧!」
「想快就快说。」黄鸿涛明摆着要一丝不苟。
无奈的宋小娟还得背诵似地「交待」:「财物是三千七百元,零头记不清了;工行牡丹卡一张,建行信用卡一张,桂林到上海的机票一张……」
「说对了,说对了。宋律师,给。」黄鸿涛边说边将小皮夹子恭敬地递给宋小娟。
宋小娟接过皮夹子,轻声地嘟哝了一句:「木头疙瘩。」
谁知黄鸿涛听见了,不卑不亢地答:「这是规矩,我愿意。」
宋小娟一听这三个字,猛然回头盯了黄鸿涛一眼:「抱歉。……上海回来,我请你吃饭。」说罢嫣然一笑,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