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宿你看,这盆杜鹃花开得多好,你喜欢吗」
本以为朝辞会带赶了回来一整车永远都不嫌腻味的花毛茛,没想到她还装了好几盆杜鹃花。
身为杜鹃鸟一族,小宿本身对这随着杜鹃鸟鸣叫而盛开的花有天然的亲近。
之前她到花市来注意到杜鹃花的时候就有稍微留意过,只只不过她住在朝辞一手打造的家中,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业已很好了,作为「仆人」她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决定此物家的细节,所以也就从来没有提过关于花的事情。
没不由得想到她没从嘴说出来的想法,朝辞早就留意到了,特意买了几盆杜鹃花带赶了回来,摆放在客厅和小宿的卧室里。
「感谢……」小宿用喷水壶给花喷水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对朝辞道谢了。
此刻正帮花毛茛修剪花枝,去除残叶的朝辞回眸对她淡笑道:「你跟我还说何谢,傻孩子。」
小宿细心呵护着这几盆杜鹃花,就像呵护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直到被那讨人厌的上神注意到。
「杜鹃花。」偃沨每回出现都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朝辞家的沙发上,「老狐狸什么时候转性,开始喜欢花毛茛之外的花了」
有时候小宿在专心干活儿的时候,听到她那骤然响起的声线都会吓一哆嗦。
她实在不喜欢这位高傲的凤凰。
除了时不时蓦然出现让人吓一跳之外,更是因为即便她骨子里只有一半神鸟凤凰的血统,身为鸟类的小宿血因之下「白鸟朝凤」的本能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对她有所惧意,甚至是不由自主的臣服。
相当丢脸。
她是绝对不会将这种胆怯表现出来的。
过往刻骨铭心的苦难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还夺走了她最最在意的人,更是打造了她从骨到魂刀枪不入的冷硬。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自己是一块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头,抛开了喜怒哀乐才能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朝辞。
除了朝辞之外,她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的脆弱,那对于她而言是极为危险的情绪。
她觉着自己已经做到了99%。
除了完成朝辞委托给她的任务、照顾健康状况十分令人担忧的朝辞的起居之外,她还在废寝忘食地修行,业已能够碾压和她一样只有五百年修为的小妖。
她就是一个毫无感情只会执行朝辞命令的人形兵器,是朝辞最最冷酷无情的一把刀。
要是要问为何只是99%,小宿也不会告诉任何人,那让她时常额头上会暴起一根青筋的偃沨,就是让她情绪会有一丝小波动的1%。
见偃沨正在用指背随意拨弄杜鹃花,已然将杜鹃花和自己划上等号的小宿,感觉偃沨细长的指尖直接撩在她身上,惹得她浑身不舒服。
「偃沨小姐。」小宿握紧了擦拭花瓶的清洁用布,忍着直接将布丢到偃沨那颗精致的金色脑袋上的冲动,没好气地回头瞪她道,「请您不要随意碰花,被您碰过之后容易死。」
「是么,这么娇嫩」
偃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望着花,而是望着面无表情的小宿,凤眼微睨,一张薄情的脸看上去更有种轻视之感,仿佛她口中说的和花无关,反倒是像对小宿的挑衅。
小宿也不清楚是不是神仙都这么烦,还是由人和神结合出来的玩意格外让人上火,她只清楚自己和偃沨八字不合,每次见面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容易明掐暗损。
为此朝辞也很头疼过:「小宿,作何会你和偃沨姐姐就是这么不对付呢你们俩都是我最最重要的好朋友,能不能不要吵架啦」
她也想知道时常能进出主人家的「挚友」为什么是这么个玩意,但是既然主人都业已开口了,她肯定不能让主人难做,答应以后不会和偃沨不对付——
起码主人在的时候,她会尽量忍一忍。
只不过最近她发现,这位清闲的上神说自己忙着走秀一堆的工作,实则根本无事可干,成天不是喝酒就是参加各种众星捧月的聚会,享受着别人对她的赞美,完全然全的度假模式。
这几天也不清楚怎么会,时不时跑来找事,好几次都是主人不在的时候出现,小宿越忙她越有存在感。
小宿有种偃沨或许想要将她除掉的警觉。
或许这是偃沨在试探。
今天又是这样,主人出门去了,她在家想要把整个屋子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遍,可是活才做了一半,偃沨就像是寻到味儿般现身,还拿那盆杜鹃花来戏弄她。
小宿在心里默念着「别和傻子一般计较」的人生格言,这时也万分警戒着,不清楚这只凤凰为什么对她这么有敌意,但她清楚自己不能死。
主人天罚还在继续,一旦进入到最危险的第九层,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在主人没能从万雷山中出来之前,她不可以就这么死了。
小宿假意继续忙活,也不和偃沨说话,希望偃沨能够失去兴趣快点走了,那么她们两个人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小宿一边忙活一面分出一半的精力在警惕身后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的偃沨,生怕她会蓦然动手。
一心多用的结果便是没有发现她头顶上的吊灯,正摇摇欲坠。
忽然间,她察觉到偃沨在迅速逼近自己,压迫感几乎让她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她转身一抬手臂,两手紧握的双刀立即交叉架在了偃沨的脖子上。
偃沨脑袋被她卡住的时候,表情相当精彩。
下一秒,小宿便发现她抬起手,稳稳地接住了差点砸中小宿脑袋的吊灯。
偃沨:「……」
小宿:「……」
极其诧异的情绪之下,手中一抖,锋利的刀刃直接割破了偃沨的脖子。
小宿全然没想到偃沨不是来杀她,反而是来救她的。
偃沨:「…………」。
小宿准备了精致的点心,正好能够给那位酒鬼配酒。
道歉的话在心里来来回回默念了三遍,甚至在镜子前预演了一番微笑言歉的表情,下定决心之后便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
刚走到拐弯处,便听见偃沨丧心病狂地跟朝辞疯狂抨击小宿的恶劣行为。
「你说那只小扁毛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我好心好意看吊灯要掉下来砸烂她的小脑袋,想要救她,你清楚她拿何回报我吗啊」偃沨将衣领翻下来,指着脖子上一道清晰的血口对朝辞道,「给我脖子上开了道口子!何意思,我好心都被狗吃了是吧」
小宿停下脚步。
朝辞笑道:「是不是偃沨姐姐平时对小宿太凶了,让小宿惧怕了,这才失手伤了您」
「我,凶!我哪儿凶了我老狐狸,你说句公道话,我对那只小扁毛还不好吗她成天对我冷着张臭脸爱答不理的样子,我都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跟她计较,可是她呢今儿个我早来了一会儿等着你,注意到你家多了盆杜鹃花,不过就是摸了一下,你猜作何着她这就跟我这儿犯病,说我碰过的花会死!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偃沨一句脏话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半是上神的血,说脏话不合适,便艰难地忍了回去。
「好么,不仅是我碰过的花会死,居然还堤防着我连她一块儿弄死,这什么脑回路我这儿护着她怕她被灯砸到,她那头直接给我两刀我上辈子是不是欠这只小扁毛十万八万的让她这辈子这么记恨我行,你还笑。看来我不是欠她的,我是欠了你的。」
小宿等到偃沨骂完了,彻底将火散出去之后,才跟何也没听到一般,端着食物和酒出来放她面前,本来想要跟她好好道个歉,却见她故意摘了一朵杜鹃花塞到了嘴里,一双娇嫩的唇徐徐咀嚼着花朵儿,就像是将小宿碾进去一般。
小宿前胸起伏了一下,便什么都没说了。
她和这只老凤凰八字不合,偏偏还只因朝辞沉沉地地联系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以前小宿只觉着若是有一天主人不在了,她只会跟偃沨老死不相往来,以后再无交集。
没不由得想到命运竟如此出乎她的意料。
当她中了狐妖的契印之后,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救出来的竟然是偃沨。
即便偃沨嘴上没几句好话,甚至多数都是让人上火的寻衅,但小宿的心窍在她强大的法力呵护之下安然无恙,这份无言的体贴只有小宿自己能感受到。
被人强下契印对妖族而言,是一件异常危险的事。
这意味着在弱肉强食的妖界之中,她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她曾经见识过很多被牵着鼻子走,沦为器皿,又被无情抛弃的小妖。它们就像是缥缈的浮尘,根本无人在意它们的生死。
小宿恍然大悟自己出身卑微,本就不可能与狐甚至是凤凰相提并论,更何况没有族人保护,她这辈子最有可能的命运便是于险恶的环境中苟延残喘,在厮杀中死去。
她唯一的愿望便是死的时候能不那么痛苦。
没不由得想到,她竟能与朝辞相遇,得她庇护。
更没想过,在只因自己的疏忽和愚蠢被下了契印之后,得到了偃沨无声的呵护。
当偃沨一次又一次地察觉到她未曾开口的不适,主动来为她排解,不顾自己劳累也不想她有任何不舒服的时候,小宿便会陷入一种无法克制的妄念之中。
我这条烂命,竟被人在意着。
但她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做完的事,她还在疲倦地飞翔,还没有到着陆之时。
而偃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高高在上的上神……
「上神大可以将我当做修行器皿,我也拿上神当做排解道具,互惠互利。至于其她的恐怕我给不了,上神也别放在心上。」
小宿这番话其实也是心里话。
她还有没有做完的事,她没办法给予偃沨任何回馈。
要是放在以前,偃沨恐怕已经磋磨她一百回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自从误打误撞结下契印之后,偃沨一贯对她相当容忍,就算她口不择言伤害了偃沨,这位一向坏脾气的上神竟然也能不与她计较,一声不吭继续宠着她。
无论再累,只要小宿无声地贴上她,她便会细心地安抚。
一次又一次的亲密间,小宿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契印将她俩拉近,还是她在借着契印纵容着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任性,向偃沨无休止地讨要。
当朝辞最后一魄消散,小宿和偃沨之间唯一联系的纽带其实就此断裂了。
偃沨在她身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但她恍然大悟彼此并不是一个世界的。
或许还有契印在身,但在排解了最初的炙热反应后,剩下的不过就是双修能够更加轻松地增进修为,不双修也要不了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宿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没不由得想到偃沨却说:
「你自由了,其实你一贯都是自由的。微信不删吧嗯,你到底是朝辞的妹妹,以后有事自个儿解决不了也能够来找我。」
偃沨,就这样一直无声地纵容着她。
后来微信自然没有删,即便她一贯都用不惯人类现代社会的智能产品,微信上偃沨那梧桐树叶的头像也没有从她的列表中消失。
甚至被她默默置顶。
陆今去了万雷山,小宿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焦躁的夜里,她成了偃沨家里的不速之客。
「真的有可能吗……」小宿站在偃沨的院子里,等偃沨开门的时候,见她从眉到眼全都落满了雪,险些被大雪埋成了雪人,看见偃沨的时候眼泪一瞬间就滚了下来,「朝辞姐姐她,真的……还有机会赶了回来吗」
偃沨认识她快四百年,从来没见过她一碰即碎的脆弱模样。
不是因为契印,也不是只因任何其他的事,这一刻偃沨只想要单纯地用力抱住她,不让她哭不让她冷,不想她难过。
「或许,有可能吧……」
偃沨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双臂收紧之间,她感觉到小宿的身体比她印象中还要单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宿死死地捏着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怀里,无声地痛哭。
这场痛哭的热泪和那一夜无声的大雪,一同落在偃沨的身上,落进她的心里。
「我想去万雷山。」小宿红着双眸却甚是坚定,「要是朝辞姐姐还有一线生机而我袖手旁观的话,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还以为偃沨又会说一大堆的大道理来劝她,没不由得想到偃沨说:「好,我陪你。」
这四个字是小宿从未听过,甚至想象没有想象过的温柔。
偃沨见她有些发愣,笑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将一大把的雪给拍下来:「傻了赶紧去吧,我带着你去。」
偃沨不等她多说便化成真身,让这只小杜鹃藏在她羽翼之上。
一跃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