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因噎废食

康有为和辜鸿铭有矛盾，言语间的针锋相对也就点到为止，不可能撕破脸的。

蔡元培望着气氛有些惶恐，笑着斡旋道：「能请到康公和冬烘先生是元培的荣幸，这次叫各位来，是为了讨论一本书，想必大家业已清楚是什么书了。」

听到蔡元培的话，其四人都点头，康有为感慨说：「是啊，早前就已经注意到新闻说有一女子读后自杀，没不由得想到这次又来了这么一出。一本书能惹得读者自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

辜鸿铭在一侧不屑道：「何来幸与不幸之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等不孝之人留之何用。」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蔡元培王立健他们都不觉皱起了眉毛，对他的激烈言论很有意见。只是辜鸿铭毕竟是老前辈，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不过康有为却冷哼一声，「孝与不孝未敢定论，汤生兄早年游学西方国家，难道还有如此固步守旧思想。」

说着他朝辜鸿铭后面的辫子瞧了一眼，「也对，汤生兄早年西装革履，现在倒是留起了黄毛小辫。」

辜鸿铭的装束的确是先西后中，早年他在国外游学，所以都是西方人打扮，到了后来才留起头发，穿上长袍的。

至于黄毛小辫，这是辜鸿铭天生的，他生来有洋人相，头上一撮小黄毛，被他编成了辫子。

辜鸿铭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祖诒果真向来如此，若你果真崇尚西学，何以家中几房姨太？」

他这话暗指康有为表里不一，表面崇尚西学，自己却又收了几房太太。笑了两声，辜鸿铭又说：「难道，祖诒你只取于你有用之物，于你无用则弃之？」

康有为被说得面色铁青，正要反击，蔡元培连忙打圆场道：「二位先生，今日不是讨论西学中学，而是要讨论《变形记》一书诱人自杀之事。」

说着他又对辜鸿铭说：「冬烘先生，我等暂且不论自杀之人该死与否，只说此书影响。」

康有为尽管有些不甘，但是也不能失了风度，是以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而辜鸿铭本来就占了上风，自然不无不可。

不过这次康有为和辜鸿铭都没有再先开口，蔡元培只能点了马寅初，「元善对此事如何看？」

马寅初刚才一直低着头，今日三位大佬在座，况且辜鸿铭是出了名的毒舌，所以他也不敢轻易发言。

直到蔡元培点到他，他才抬起头说：「其实，自杀一事，还有待商榷，新闻我也看了。里面尽管有证有据，但是我还是有些疑惑。」

「哦？」蔡元培来了兴趣，他们都把目光放在《变形记》让人自杀这件事情上的影响上，却没想到马寅初对新闻的真实性有疑惑。

马寅初点了点头：「嗯，确实有些疑点，那自杀之人的遗书我看了，不太像是个要自杀的人能写得出来的，其次，我托人问了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发现这人初中肄业，在家务农。《变形记》此书我也读过，实话说，就连我读起来也觉得有些晦涩，这个初中肄业的人，他又如何感触这么深？」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是沉思起来，王立健跟马寅初对了对眼，看起来这事他们之前有过交流。

蔡元培想了一下，笑着说：「元善此言有理，此书的用语习惯跟我们平时用语大不相同，确实有些晦涩不通。没想到元善你还有这份心思，还托人问了对方底细。」

马寅初腼腆一笑：「既然要论，自然也要做些准备。」

蔡元培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这事暂且不论很假，是否伪造，也是一种猜测而已。至少上次那女子自杀的事情，倒有九成是真的，是以，今日的议题也不妨碍，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的确，上次尽管那女子澄清说并不是看过《变形记》之后自杀，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事实就是那样。

这时康有为忽然开口：「鹤卿，你为何要把这事拿出来讨论？只不过一二人自杀而已。」

康有为之前还在感慨幸与不幸，现在就说这话，显然在他内心深处，读者只不过草芥，死了就死了。

但是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一两个人自杀，而且还没死，有必要把他们拉过来特意讨论一下么，况且，他们讨论的目的是什么？

蔡元培叹了口气说：「诸公也知我兼任文艺职能部副部长，昨天夜晚秦部长致电于我，向我询问了对此事的看法，言语间表露，要是社会影响过大，文艺部可能会考虑把这书禁掉。」

听到蔡元培的话，几人都有些错愕，特别是王立健，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文艺职能部，全称是文化艺术行政部，中国的所有文化活动都是跟它有关。

如果文艺部说要封了这本书，那真的没人能够阻止，是以王立健才这么惶恐。一则是只因《变形记》他的确很喜欢，二则这本书毕竟是在文艺界网站发布的，要是要封杀的话，很有可能会有连坐的可能。

文艺界网站自然不会因此垮掉，然而被批评肯定是跑不了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辜鸿铭忽然一拍椅子扶手，「胡闹！这叫什么，因噎废食。我看这些国家领导们，也是些表里不一之人，一面倡导文艺复兴，一面又开始打压。就只因有人要自杀，就抹杀掉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真是古今未闻之事。如此说，我之前翻译了《少年维特之烦恼》也是一本杀人书，莫不是也要把这本书，把我给抹杀掉？」

辜鸿铭越说越气，说到最后面容发红、胡子直抖，可把蔡元培吓了一跳，蔡元培连忙说：「先生莫气，此时还未有定论，秦部长也只是问问我意见，并没有说其他的。而且文艺部职责在此，也请先生多多原谅。中国近年发展速度太快，尽管物资水平上去不少，但是人民群众的生活压力也是非常的大，是以文艺部才会忧心《变形记》会引发社会轰动。」

「那就更要多看看这种书，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辜鸿铭又用力地拍了一下椅子。

（Ps：少年维特之烦恼并不是辜鸿铭翻译的，而是由郭沫若于1955年从未有过的翻译为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