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勇闯尸屋

这人的确是我那失踪十来天的老爹，龙家岭的赤脚医生陈知礼，几天不见，他变得又黑又瘦，眼睛小了，眉毛没了，浑身湿淋淋的，汗出如浆，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只不过被我拉着，我爹却根本没有认出我来，而是一挣扎，将我的手甩开，对我不管不顾，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炉灶里面加柴火。

我的目光从我爹那茫然而没有焦点的眼神中，移动到了他的额头上面来。

我注意到了一张黄黑色的符箓，中间用大笔勾勒着四个大字「赦令吾尊」，两侧用狂草连续，一路拖下，首尾相连在了一起来，形成了一人完美的回路。这符箓的颜料，与青衣老道的那朱砂不同，全然就是凝练而出的鲜血和尸油，望着十分狰狞可怖，我心中震撼，晓得我爹之所以认不得我，就是只因这个东西。

在沉思了一会儿后，我终究从三年所学的道经中，找到了破解的办法，虽然没有试过，但是值此之机，我也没有太多的法子，只有拼了。

我退了几步两步，瞧见没有人管我，于是使劲儿吸气，也顾不得这肉香和尸臭在鼻腔里如何翻腾，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要想活命，要想将爹救出来，我只有冷静下来，才可以。

当下我将右手中指咬破，随后一步跨上前去，将我爹再次拉拽过来，带血的手指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面，口中快速地喝念了一遍《太上三洞神卷》中的净秽咒：「玄天正气，黄老之精。吐水万丈，荡涤妖氛。三魂守卫，七魄安宁。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一遍念完，我也不管这是否是老鬼当初教授的韵味，将这黄纸符一把扯下，随后咬破舌尖，伴随着一阵剧痛，朝着我爹的脸上喷去。血雾中，我瞧见我爹的脸色几经变化，从麻木不仁，到戾气横生，接着回复清明，愣了一会儿，抓着我的胳膊问道：「二蛋，你作何在这儿？」听到我爹这么叫我，我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无比的快活，紧紧抱着我爹，说：「爹，你终于醒了，你自己瞧瞧，你在干啥呢？」

刚才离得远，而我又矮，是以看得不细细，这会儿走近了灶台，才发现这巨锅里面散发出来的肉香为何腥味十足，全部都是因为这里面熬煮的东西在作怪。

这个地方面是何呢？剥得光光的人，横七刀竖八刀，斩得规规整整，统统扔到大锅里面熬煮，那些胳膊啊腿、脑袋什么的在里面翻滚不休，蜜色人油浮在表面，厚厚一层，散发出浓烈异香。瞧见这场景，我爹顿时就忍不住了，一股酸水从胃中翻腾而起，化作水箭，全数喷洒在了旁边一人的面上。

这酸水又臭又腥，然而那人根本就顾不得这些，表情僵硬地往灶底里添加着柴火，那认真的劲儿，别说别人，就算是我都有些佩服了。

我爹吐完，自己缓过劲儿来，一把抓着我，说：「二蛋，快跑，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爹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一赤脚医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地就想逃，而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旁边几个还在熬煮人油的勘测队成员，想着一来那马领导挡不住麻衣老头多久，时间不够，二来这舌尖之血，全凭一口精气，我吐完了我爹，也就弱了，唤不醒他们，贸然撕下那黄纸符，说不定还要生出许多祸端，于是微微颔首，拉着我爹朝着回路走。

胖妞在房梁上带路，而我们则在后面跟着，可方才走过第三个房间，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踏步声，我吓得半死，左右一上下打量，拉着我爹就闪进了旁边的幕布里。

我们刚刚躲入幕布，便瞧见一双白嫩嫩的光脚丫从前面走过，朝着我们刚才走过来的灶房过去。

麻衣老头自然不会有这么一双嫩脚丫，来的只因是另有其人，我这会儿成了惊弓之鸟，也不敢与其接触，这边避开来人，方才要松一口气，结果我头顶蓦然滴下一点油腻腻的液体，冰冰凉，一下就滑落到了我的额头上面来，我下意识地一抬头，却瞧见头上有一对手，那手像鸡爪，又黑又干，指甲半寸，上面长着黑乎乎的绒毛……我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抬头一看，却见一头全身长着浓密黑毛的高大干尸，直挺挺地站着，而在它旁边，还站着两个跟它一般模样的同类呢。

原来这室内里面，用黑色幕布遮挡着的，统统都是这样的尸体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只不过却也能够压抑住嗓子的喊声，可就在此时，我爹却是再也忍受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喊声来：「啊……」

我爹一喊，我心想坏菜了，暴露了，当下也管不得许多，一把拽住我爹的衣角，拉着他就冲出旁边的幕布，朝着外面跑去。

我们这边一急躁起来，那就有了动静，我听到咚咚咚的声线从灶房那边传来，也不敢回头，跟着我爹一阵跑，结果就要冲出这草屋门口的时候，前面蓦然出现了一人黑乎乎的身影，挡在了前头。看不清脸目，我爹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而我却直接一人飞脚，朝着那东西踹了过去。

脚尖中物，那东西朝着后面倒开，我和我爹就冲出了茅屋，我回头一看，瞧见刚才挡在门口的那黑影子，竟然和屋子里面僵直站着的那毛茸茸尸体一样。

养尸人、养尸人！

我的脑海里盘旋着这三个字，立刻就不淡定了，一把拽住我爹，大声喊道：「爹，你快走，朝着那方向跑开去，罗叔和大屌在那边等着你，你们见面之后，直接出山，不要管我。」

我陈二蛋，出身便有那「山鬼老魅聚邪纹」，前些日子又中了那婴灵寒咒，这都是劫，避无可避，只不过作孽都是我的，可不能祸害我的家人，是以我让我爹赶紧走开。可我爹不肯，回头来拉我，说一起走。我爹平日里是一家之主，极其威严，也很少流露出温情，只不过我晓得对于我此物幺儿，他最是喜爱，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我的生死奔走不休，哪里肯让我独自留在这个地方抵挡。

这父子情浓，我也左右不得我爹的想法，只有诓骗他：「爹，我在山里面，跟那道长学本事，别的没学着，倒是学了一门逃命的本事，从无失误，你走了，我自然能逃脱；不走，反而是累赘！」

我爹也就是一个寻常人，胆子也不大，当时是焦急恐惧到了极点，一听我说得确定，言之凿凿，悬空的心思也就寂静了点儿，一边与我狂奔，一边不确定地追问道：「当真？」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很肯定地说：「真的！」

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我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拍着我的肩头说保重，然而朝着撵山狗和罗大屌他们藏身的草丛那边就要跑去，可这个时候，一个身影突然拦在了我们的前面来，一声稚嫩而阴霾的声线凭空响起：「想走？那也要问一问姑奶奶我，愿不愿意啊？」

我转过头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白嫩嫩的赤足，再接着，我瞧见了一张宜喜宜嗔、明艳无比的小脸，却是一人娇媚的绿衣少女，正拦在我们的面前，而在她的旁边，两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儿僵尸，抱着膀子，一脸白毛。

我心中一阵焦躁——我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老子陈二蛋，难道就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