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是闹鬼而已

三花猫四只爪子紧紧摁在地上，每一片肉垫都开了花，而它正用嘴咬住一棵杂草，努力往一人方向拔。

「噗……」

石板缝里生长的杂草被拔了出来。

三花猫迅速稳住身形，避免了被摔个跟头，随即它拖着这根杂草，一贯将之叼到了门口。

这个地方堆着一小堆杂草，大概有十几根的样子。

旁边则有一堆大的，堆了半人高。

三花猫停住脚步来，扭头转头看向不极远处弯着腰的宋游，又瞅了瞅两堆杂草的巨大差距，一张小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暗羡慕着人类的灵巧，随即又马上跑回去继续自己的拔草大业了。

半个时辰后，院中变得整洁起来。

「三花娘娘。」

「唔？」

「能够请你去房顶，把瓦片上的野草也拔掉么？」宋游几乎站到了大门处的位置，伸长脖子眺望房顶，犹豫不一会还是决定放过那些瓦松，即使民间有着「家败长瓦松」的说法，认为那是不吉利的。

可是它们真的很好看。

「三花娘娘依稀记得不要把那些长得像花一样的瓦松拔掉了。」

「知道了。」

三花猫两三下便上了房顶。

瓦片一时叮当作响。

看着这间院子在自己和三花娘娘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像是人住的，即使是租的房子，宋游也感觉很不错。

随即又砍了乱竹，剪了梅枝，大约花了一早晨的时间。

下午便用于置办各种东西。

宋游并不急着一下子将所有东西买齐、立刻就要把整个院子打造成完美适配自己生活习惯的样子，而是带着三花娘娘在外面街上闲逛，看见何需要的，就买回去，并不刻意的绞尽脑汁的去想要买何。

如此竟然也花了一下午时间。

这一下午进进出出，邻居们依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宋游有心想打听一下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算是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和同一屋檐下的邻居多些了解，可忙碌起来，又觉着没有必要。

对于别人来说，一间闹鬼的院子可能很可怕，对于他来说，也就是有点脏东西罢了。

无关紧要。

如此不觉又到了黄昏。

宋游搬了张老旧的椅子坐在院子里，听风吹竹叶声，看天上带霞光的碎积云。

三花猫在院子里闲逛，不时和他说两句话，例如抱怨这院子里没有耗子，说隔壁人家也养了猫之类的，他一般都会耐着性子回它，与它聊几句。

这个时代的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因缺乏娱乐活动，宋游每天都起得很早，但也睡得很早。

相比起前世的生活，它多了天刚蒙蒙亮时的清晨，能感受到清晨的一天是极度完整的。可相对的，它少了许多个天黑以后才刚刚开始的夜。

习惯了倒也觉得挺好。

渐渐地，头顶的云被黄昏映成了金黄色，不多时又被染成了粉色，可粉色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云便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一样变成了深灰色，这片纯净的天际仿佛在提醒宋游他置身于什么时代。

「天黑了呢……」

院中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与此这时，三花猫一下跑了过来，停在宋游面前，警惕的左看右看。

宋游感觉到一阵阴风，有着寒冷的力场从竹林的方向蔓延过来，扭头看去，似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

「三花娘娘在保护我吗？」

三花猫没有说话，依旧左看右看。

有影子在竹影间闪烁。

宋游细细看去，仿若有人在起舞。

观赏竹贴着白墙生长，光线一暗下来，白墙上便分不清是竹还是竹影。又有人影在竹影间时隐时现，那面白墙好像成了她表演的背景板，每次看见她的身影，都是不同的动作，而她轻灵如鹤，自在随意。

租个便宜房子，还有歌舞表演。

细想倒也挺划得来。

直到一舞作罢。

宋游才起身又对那方行礼：「娘子既已成阴魂，为何还要逗留阳宅？可是有什么隐情或念念不忘之事？」

无人回复，一如昨日。

宋游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她可能是执念所至，能阴魂不散已是极致，却是没再保留身前的所有记忆和智慧。这种鬼智商很低，若是恶鬼便是只会害人的怨灵，若不害人，也难以交流，只会凭生前喜好习惯做些事情。

如此也罢，互不打扰就好。

宋游伸了个懒腰，待得阴魂散去，他转头看向脚边的三花猫，忽的出声问：

「三花娘娘。」

三花猫听见喊声，陡然扭头：

「唔？怎么了？」

「你原先是家猫还是野猫啊？」

「作何会问？」

「突然想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反正不是家猫。」

「是野猫吗？」

「我有妈妈的。」

「随后呢？」

「饿死了。」

「原来如此。」

这个地方说的野猫不是指野猫品种，指的是流浪猫，没有主人的猫。

三花娘娘显然不是野猫品种，它是一只有长毛猫血统的三花猫，生得精致漂亮。按它的说法，它的母亲很可能是一贯走了了主人的家猫。小猫对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母猫的言传身教，它的妈妈习惯了和人相处，所以它才与人亲近。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作何成的精。」

「就那么成的精。」

「也行……」

宋游摇摇头，也不多纠缠，只是想了一会儿，又对三花猫问：「那三花娘娘理应是只母猫吧？」

三花猫立马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

宋游只好又摇摇头，当没问过。

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听了两首曲子，没别的事可做，宋游便也回房休息了。

他有种预感，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都会这么度过，这么一想，还得多谢这间院子的阴魂，多多少少是为无聊的夜添了些许乐趣。

……

几日之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游外出买了一盏油灯，打了一壶灯油，还斥巨资买了一本《舆地纪胜》。

《舆地纪胜》是一本此物世界当前比较流行的旅行指导书，里面记录了许多风景名胜地及其交通路线、沿途住宿、周边特产美食等，也记载了一些仙山名水、宫观寺庙。

以助宋游暂观天下。

回到家时，看见隔壁大树下坐着一堆人，有人在乘凉，有人在下棋，他也不由站过去瞅了瞅。

好几个老人，下的是象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个人在下，三五个人在看。

不远处还坐着一群人，聊着谁家女儿要出嫁了、谁家儿子讨不着媳妇这类琐事。

夏日蚊虫多又毒，这个地方人手拿蒲扇，夜里高低都是蒲扇打在身上的声线。

这几日下来，附近邻居对他的态度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起初大家持着看热闹的心态，并不认为他能在这个地方久居，时常在私下里讨论他能撑几天。可这几天下来所见的是他每日进进出出，全无慌乱与惊惧，一副已经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的姿态，再结合他初来时穿的那身道袍，众多街坊邻居再看他的目光，就多了些敬意了。

宋游看了一会儿，有人来与他搭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先生晚上吃过了？」

宋游扭头一看，是斜对面那家的女主人，隐约记得男主人似乎是公门人士。

「吃过了。」

「这间院子都好几年没有租出去过了，就是有人来租，也当天就退租了。」这妇人好奇问，「小先生住这个地方每晚听见这鬼唱曲的声音，真就一点不惧吗？」

这话一出，日落时分昏暗的光线中，便是不少目光朝宋游看来。

显然大家都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

或许在这几年里头，这间闹鬼的院子帮助他们度过了不少无聊的茶余饭后。大家聊它的话题很久了，这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在里边住了这么些天，自然又为它添了一人新的话题。

却只见宋游盯着老人下棋，笑了笑出声道：「各位不也听得见么？」

果真不怕！

有人内心一凛。

还以为他睡得早睡得死，听不见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们是知道那鬼在这院子里出不来，何况没人住进去的时候，她只三五天才闹腾一次。」妇人说，「并且我们平日不做亏心事，夜晚也不怕鬼敲门。」

「是这个道理。」

宋游依然盯着老人下棋。

木质象棋互相击打，发出清脆声线。

人死后成鬼，鬼天生弱于人，比人更强大的鬼都业已是有道行的了，大多数鬼是比人更弱小的。即使许多恶鬼害人的方式也是通过欺骗和恐吓，一人正常人不贪、不惧，是没多少必要怕鬼的。

甚至宋游还听说过某个壮汉夜遇鬼魂，反倒反过来把鬼给欺负了的事情。

这时又听那妇人问：

「先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如此，为何没把那鬼给除掉呢？」

「那只不过是一缕残魂而已，在下多亏了她，才得以租得这么便宜的院子，怎能恩将仇报呢？」宋游转身对这大嫂微笑着施了一礼，「何况长夜无聊，有她在，也算多了些趣味。」

此话一出，许多听众顿时明了——

这位小先生不仅是真不惧，而且是真有本事的，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鬼魂，在他看来却不值一提。

本站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