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斗胆问神君

「道士，你刚才在和那人说何？」

「他偷了我的财物。」

「嗯？啊？」

小女童一下停住脚步，不再走了。

看那样子，像是想去抢赶了回来。

「我业已找他要赶了回来了。」

「把他咬死。」

「人不能这样做。」

「打死。」

「这不是咬死和打死的问题。」宋游摸摸她的头，以她的身高，一伸手就能摸到，倒是正好，「犯多大的错，受多大的罚，不能说别人偷了你一些钱你就把人打死，那样不符合人类的规矩。」

「哦。」

女童点着头，若有所思。

正当宋游以为她恍然大悟了些什么、或许又有收获的时候，只见她将手一伸，对自己追问道：

「你吃不吃仙丹？」

「何？」

「仙丹。」

「？」

宋游不解。

低头一看——

小小的一只手，白嫩嫩的掌心，漂亮极了，正中间躺着一粒小丸子，极小极小的一粒。

女童抬头盯着他，面庞白净，表情严肃。

「这是何？」

「仙丹！」

女童仿佛对此深信不疑。

「哪来的？」

「找到的。」

「从哪找到的？」

「鼻子里。」

「……」

宋游顿时一阵无语。

而那女童还在催问：

「你吃不吃？」

「不吃。」

「为何？」

「以后别找这种仙丹了。」

「不吃我吃！」

「啪……」

「咦？你作何打掉我的仙丹？」

「以后别吃此物。」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越行越远了。

找了一圈，终于找到骡马市。

顾名思义，这里主要交易骡子、马和驴。

一进来便是一股粪便味道。

有很多人讨价还价，既有伸进袖子摸手的，也有正常交谈的，不少江湖人也来到了这个地方，要选一匹中意的坐骑。

相马是个技术活，好马配英雄，若谁挑了一匹好马，自是如虎添翼，若马被英雄选走，也能沾些许光，只是千里马难求，英雄也少见。可若是千里马恰好碰上了英雄，便是互相成就，今后有谁写個传记演义什么的，说不得双双名留青史。

宋游不是个会相马的，但他也有他的挑选方法。

只是他也没打算今日就买，这年头买一匹马好比买车，骡子也便宜不到哪去，即使是大户人家也要慎重一些的，草率不得。

「三花娘娘依稀记得跟紧我，这里江湖人太多了，不要被人拐走了。」

「哦。」

三花娘娘的双眸早已被路边那些大马大骡所吸引，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宋游看她多半是没有听见，这小猫儿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宋游只好拉住她的手。

一大一小边走边看。

逸都是茶马互市的重要节点，这里的马大多是从西南方向来的马，生得矮小，不算夸张的说，比些许大型驴子也大不了多少。

只不过这世间本没有劣马。

各有各的用处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即使是常被当做劣马的西南马，要说山路行走，也再没有别的马种比得上它。

只是马儿精贵，要精饲，要刷洗，饲养成本较高，好马售价也高，优点只是善于奔跑、容貌帅气。可长途行路本没有多少奔跑的时候，它爆发力强的优点像是不太能派上用场，性价比就不高了。

除非能买到北元马。

北元马生活在北方高原，条件恶劣，因此极度皮实，耐寒抗热，耐粗饲，耐力强。可这马虽然也算不得高大，爆发力也不算强，却也一贯是大晏朝廷最常用的军马马种，市面上不太多见。

驴子就恰好相反。

耐粗饲，耐力强，役使价值也不低。

这年头文人流行骑驴，是雅事，前几年当朝宰相就曾骑驴上朝，以标榜自己文人清贵，道人骑驴也很流行，有飘然仙气。

骡子就在中间，吸取了二者的优点。

不过骡子也分两种，驴骡和马骡。

二者相比，驴骡体型更接近驴，力量和习性也更接近驴，皮实耐粗饲，矮小些许。马骡体型更接近马，高大，甚至有不弱于马的力气，好的马骡价格不比一匹马便宜。二者都有着超过驴的役使价值，也都比马更皮实耐用。

这么看来，像是骡子才是个更好的选择。

奈何近来天子像是又有对北方用兵的打算，马匹和骡子都是重要军事物资，据说官府在庙会开市前就已买走了大量马匹和马骡，这不仅使得庙会骡马市上的马匹骡子价格大涨，一匹西南马动辄二十多贯，而且好的几乎都被选走了，留下一些不那么好的，还都被江湖人骂骂咧咧的争抢着。

宋游选了一圈，实在没选到中意的。

「我们还不买吗？」

「没有中意的。」

「三花娘娘叫伱早点起来吧！」

「是我错了。」

「别人都在买……」三花娘娘指着一个牵着马骡走的人，「那个人都买走了！」

「不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宋游打算再看两天，实在挑选不到合适的，就买一匹小毛驴，牵着毛驴游历天下，想着也是美滋滋的。

心中已冒出了几句骑驴的诗。

此时业已快黄昏了。

逛了一天的庙会，怎么能不去岳王庙里烧柱香呢？正好此时人也少了。

宋游便带着三花娘娘往庙子走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前依旧一对门联。

写的是：

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何主意？

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许多钱财。

听罗捕头说，以前门联不是这个，是有一天岳王神君托梦而来，才改成了这个。由此来看，也许神君还真是逸州人，至少这股子什么也不在乎的洒脱劲儿是逸州人身上常有的。

一大一小跨进神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里头一位神君，虎背熊腰，七彩神衣，一脸正气，大马金刀的坐在神台上，瞪着走进来的每个人。

三花娘娘刚一跨入，神像眼中便精光一闪，惊得三花娘娘浑身一抖，随即连忙止住脚步，转头看向宋游，小面上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那精光转眼间又熄灭了，并没有几人看见。

「神君在啊。」

宋游摸摸三花娘娘的头，上前施礼，算是见过，随即点香敬上。

逢庙敬香是他的习惯，左右也无事可做，倒不是对庙中神灵有多敬仰。师父常说他仗着绝世天资和一身道行便目中无神，也许是的，但她又常说真正的古修道人该用另一人角度来看待神灵，所以宋游不是不敬神灵，只是和常人敬重的点不太一样。

线香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宋游敬完香，回身正待要走，忽又停住，转头看向面前这神像，想了想，才说道：「神君既在此处，不知可有见到外边宵小为非作贼？」

神像眼中又是精光一闪。

「斗胆了。」

宋游大步出门，只觉心中愉悦不已。

这是近来做过最快乐的事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出庙每走一步，天色都更晚一分。

庙会夜里不比昼间冷清，更是有不知多少才子佳人提着花灯出来游玩，穿行于灯谜廊下。佳人偷瞄才子，才子也偷瞄着佳人，缘分微微好一点儿就是如易安居士一样的佳话了。

宋游只流连于夜市小吃。

几串烤肉，一碗水盆羊肉，加个流心的火柿子，是平常难以吃到的北方风格，口味即使比后世也不差。便是今日的晚餐了。

宋游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比后世差的感觉。

「草草药，效果好！

「瘦子吃了能长膘！屙尿能飚八丈高！

「各位要问作何吃？有酒泡酒，无酒泡尿，无酒无尿，干嚼都有效！」

一群人被他吸引，上前围着。

宋游又露出了微笑。

这位竟还没有收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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