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以山镇水
雪原之外,庙宇之中。
剑客与三花猫等了一日又一日。
剑客每天所做之事不多。
每天早晨醒来,烧一锅热水,简单吃个早饭,便练一上午的剑,有时会去周边村落买些粮食与草料,下午便盘坐地上,望着北边雪原,看那方被乌云所笼罩的天际时而风卷时而闪光,想象着那边的对抗,思索着自己的剑道,亦等待着那一场雷霆。
自然的,也要时时留意三花娘娘。
三花猫起初一切如常——
有时围着庙子跑前跑后,寻找着一切能够玩的东西,哪怕是从雪地中探出来的一根枯草茎,也要围着它转着圈的用爪子去拨去抓,像是无论在哪里她都可以找得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做。要是忙碌得累了,就在庙子里躺下来睡一觉。
有来上香的人,她也会跑到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落座来,仰头观察他们。
有时会变成人形,找一根小木棒,在雪地面写字练字。
剑客也识字,但读的书不多,能看出三花娘娘写的多是诗词,有时也写人名,写二十四节气,写书经上的句子,多的便看不出来了。
有时会捉来耗子,问他吃不吃。
有时捉得多,会找他借刀子,然后去到溪流边细心清理,挂在枯树上做风干老鼠。
这让剑客想起自己曾经差一点就吃了的腊肉。
有时会捉来兔子,甚至些许更大些许的动物,拖到他身旁来给他吃,每当这时候,剑客就能够开个荤,既补一补身体消耗,也好几天都不用去村落里挨家挨户的说好话买粮食了。
有时会拿来仙丹问他吃不吃。
直到几天之后,她像是才觉着走了道人太久了,像是才体会到某些心情,便常常坐在庙子旁边的雪地上,舔着爪子望着那边发呆,有时夜晚那方传来一些光亮或是些许剑客察觉不到的动静,她也会立马跑出去,跳到庙子顶上去,盯着那边不动,一盯就是很久。
若是问她,她就把头转过来或低下来看着你,却不回答。
日日如此。
直到过去十多天。
庙宇中忽然轰隆一声,好似天雷炸响,坐在神台上的神像流光溢彩,好似有神灵自此显身,又瞬间消失不见。
剑客终于等来了那一场雷霆。
那是黑压压遍布整个雪原上空的乌云,中间风雪昏沉,却又雷霆交错,仿佛是末日,光是看着便让人觉着窒息。
「轰隆隆……」
有的雷霆分叉无数,狂放交错,像是一棵倒悬的大树,有的雷霆能在视线中停留许久,几息过去仍不消失,有的雷霆长度极长,能从视线的尽头一贯延伸到另一个尽头,众多雷霆密密麻麻,遍布着整片雪原,与风雪共舞。
雷霆滚滚,回音不绝。
一道还未从耳边离去,又添一道新的,无数道叠加,构成天地崩裂般的动静。
剑客坐在地面,遥望那边。
三花猫坐在庙顶,也面对着那方,一动不动,只有个小小的背影。
不知她在想些何。
剑客反正是看得怔住了。
那是天威。
滚滚天威。
从那方传来的,是毁灭一样的力量,无可匹敌,令人窒息,仿佛能将原野抹除一般。
无论是寻常的雷雨夜,还是四年前的惊蛰,还是那日长京城外,或是去年景玉城外傅雷公的手笔,都远远比不上面前这布满天地的雷霆。
从早到晚,时刻不绝。
这又是何等的威势?
之前在寒酥县中,听人描述几年前神灵除妖,那整整连绵一人月的雷霆,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才深感震撼。
却不知当时与此时,又孰强孰弱?
……
轰隆隆!
暴风雪中雷霆遍布,击打得雪地处处开花,几乎击碎了雪原妖王的所有反抗。
雷霆停歇。
妖王只有缩在灵眼,苟延残喘。
然而此时禾原遍布四时灵力,四时轮转,既消磨着他的灵力灵韵,又将他死死困在灵眼中。
时间迅速流逝,不知日夜几何。
云层之上隐隐有身影浮现。
周雷公居高临下,注视下方。
眼见原野之上,冰雪消融,四季轮转,仿佛逆了乾坤,自然心惊,仔细一看,倒也能看出宋游的布置,也能看出他的意图——
天宫也试过这一招,将之赶到灵眼,试图灭杀灵韵,灭杀不成,便想封印。只不过天宫是耗费了很大力气,用的笨方法,众多神官合力,让这雪原妖王除了待在灵眼哪里都待不成,才将之赶回灵眼,而这道人竟独自一人便做到了,实在惹人震惊。
四时法果真最难,又最妙用无穷。
而他的想法应当也是封印吧?
周雷公没有多想,只静静望着。
且看他又有什么妙法。
「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灵眼好比大地之眼,又一次涌出水柱。
水柱中透出雪原妖王的灵身,悬在半空中,与盘膝坐在泉眼旁的道人对视,却已十分狼狈。
「原来是四时灵力!」
「如何?」
道人抬头平静的望着他。
「有些本事!」
「比家师如何?」
雪原妖王遍体鳞伤,却不畏惧:「你的师父奈何不了我,你也奈何不了我!」
「试试……」
盘坐在泉眼边的道人一抬手。
「倏倏倏……」
整片禾原,四面八方,灵力尽起。
原本布下的灵力,一丝丝一道道,颜色不一,由远有近,囊括四时,陆续飞来。
灵力按着顺序,东南西北,环绕在泉眼四周,徐徐转动。
四季灵韵,天时变化,皆浓缩于在此处。
「想封印我?」
泉眼上的身影冷笑一声:「水性流动,天宫封不住,伱又如何来封?」
道人不答,只闭上眼睛。
灵力交织,看似化作牢笼,其实暗契着天地四时轮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泉眼被笼罩其中。
妖王灵身起初还不觉着有什么,虽说打只不过,但他既不怕被消灭,也不怕被封印,就如上次面对天宫一样,一回身便化作无数水流落入泉中。任这道人如何去设法封印,就算封印成功,过段时间,自己也自然自由于天地间。
然而几乎只是瞬间,泉眼便又噗通一声,妖王灵身再现。
此时却是大为惊讶。
「你做了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环绕身周旋转的数百道四时灵力在变慢,此处的四季轮转像是也在变慢,又仿佛在慢慢消失。
既是水泽灵韵化身,先天神灵,自然对天地的变化最为敏感。
不光四时,阴阳交替好似也在变慢。
这种感觉让他觉着这道人并非在此处修建一座牢笼,将他困在其中,而是将这泉眼所在的天地隔开来,形成一个与外界独立的地界。
「这是在下游历天下之时,偶然得来的造化,阁下也可称之为,阴阳四时法阵。」宋游睁眼与他对视,「阵中阴阳不转,四时不变,便似为阁下画了一人小天地。若被困于其中,灵韵也被隔绝,永远也得不到补充,阁下只会被不断消磨,越来越弱。」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上的雷公极其震惊,地上的妖王也有几分慌乱,只不过只是稍一思索,他便又找到了其中破绽。
这种纯由灵力构成的法阵,又能持续多久?
除非这道人一直守在这里。
可伏龙观的人不求长生,也不谋求香火神道,他这一生再长,又有多长?山河之灵虽不如真的山河那般长久,他却也已经诞生了几百年,未来多长是谁也说不准的,而这等凡人法术,往往身死便消,就算百年,亦算不得久。
何况他怎可能一贯守在这个地方?
可妖王看向宋游时,却发现这道人也正转头看向他,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宋游微微一笑。
「山水灵韵化身,先天神灵,都是了不起的存在,阁下若造福一方,不说吸聚香火信仰、壮大自身,至少也能与天地自然和谐久长,为何要用这般杀鸡取卵自取灭亡的做法呢?」
「少废话!你有何手段!」
「说来阁下这等存在,在下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一位,那一位还要比阁下更强大一些。」宋游淡淡说,「以山镇水,再适合只不过了。」
「轰!」
泉眼中水花翻滚,溅出数米高。
宋游则闭上了双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灵力不断飞出,既消磨削弱妖王灵力,也减缓四季,停下阴阳,虽只针对面前这方圆十来丈的一小片天地,也不能真的将之分离出来,却也能使之具备画中天地的一些特性,形成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封印。
「呼……」
不知何时,禾原又起了风。
此时却不是寒风。
是东风。
东风忽急三千里,大雪初停万物生。
……
雪原之外已是二月。
三花猫仿佛彻底失去了对别人庙子的尊重和对曾经同行大佬的敬畏,悠然躺在庙顶之上,一下一下的摇摆着尾巴,时而看一眼雪原的方向,时而伸出爪子对着天上飞过的鸟掏啊掏,掏空气。
剑客也坐在地上,凝望极远处。
地上的雪业已快要化了。
极远处雪原的雷霆早已消失,更令人震惊的是,天际遍布了十几年的阴霾也在逐渐消失。
这像是在说明着何。
就在这时,下边此刻正雪地里刨草吃的枣红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扭头转头看向雪原的方向,又扭头看向了庙顶,随即迈开脚步,先是走到盘膝坐地的剑客身边,用头推了推他,又走到小庙旁边,抬起头来,盯着庙子顶上的三花猫。
便只听小庙边上猫儿与马说话。
「马儿你做何?
「你是不是饿了?
「哦你刚刚还在吃草……
「那你肯定是想喝水了。
「三花娘娘这就去烧一锅开水给你喝。」
马儿沉默不语,猫儿却说个不停。
「喝开水好呀,人都喝开水,开水喝起来是圆的,冷水喝起来是尖的……
「咦你作何不说话?
「你怎么不会说人话?
「猫话也不会说!
「你不聪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马儿收回目光,默默走向被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剑客一贯扭头盯着这方,露出思索之色,见到这一幕,自是瞬间反应过来,霍然起身身抄起长剑,便去拿自己的马鞍去了。
站在庙顶边缘的三花猫眨了眨双眸,看着剑客的动作,像是也不由得想到了何,喵了一声,便从庙顶跳了下来,身姿在空中划过,优雅极了。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轻巧落地,仿佛不在意的伸个懒腰,伸完却立马扭身,跑向枣红马。
……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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