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猫神难当

「就是说，这里是朝廷的地盘，往常来这个地方给你上香、祭拜的人都是朝廷的子民。」宋游顿了一下，「你占了这个庙子从这些人身上吸收香火，要得到朝廷或天宫的许可才行。」

「他们是谁？」

「……」

宋游又思考了下用语，才说：「理论上说，朝廷管着世间所有人，天宫管着世间所有神。」

「你们找我做何？」

「不是我们，是他们，我只是受他们所托，过来查看一下。」

「他们找我做什么？」

「找你麻烦吧。」

「……」

三花娘娘闻言也沉默了下，随即继续抬步往前走，小碎步走到神台边，轻轻一跃而上，再蹲到神台上时就比站着的宋游低不了多少了，而它只说：

「是那些人自己给我烧香的。」

「这庙子是你的么？」

「是没有人要的。」

「恐怕也不行。」

「作何会？」

「因为这世间香火有限，有人给了你，就给不了别的神，或者说就要少给别的神。」宋游出声道，「而朝廷和天宫不会和你一只道行低微的小妖讲道理的。」

「那我不吃了就是。」

「恐怕也不行。」

「又作何会？」

「天宫有规矩的。之前这个地方也有妖怪私自吸纳香火，被诛杀了，你占的这个庙子，原先就是它的。」

「……」

三花娘娘只盯着他，眼睛圆溜溜的。

人类难以从猫面上看到情绪，但宋游心想，估计它是被吓着了的。

许久之后，它才再开口问：

「为什么？」

「可能它做过坏事。」

「我没有。」三花娘娘盯着他，「我只是帮山下的人捉耗子。况且我原先有庙的，是个小庙，后来有人把我的泥像端到了这个大庙里来，不是我要来的。」

「再小的庙也不行。只是原先没被发现，现在既已被发现，即使我今天不管你，也还会有人来找你的。」

「那怎么办？」

「若你不曾谋害人命，不曾吸人精气，食人血肉，不至于身死。」

「那我会怎样？」

「要是你不跑，也不反抗，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他们会按照规程制度来办。」宋游对跟前的猫说，「这样对你来说或许会更好些许。」

三花娘娘眼珠子一转：

「好……」

见这道士目光转头看向别处，它立马就跑。

「刷！」

猫的动作何其敏捷，何况一只有修为的猫妖，几乎瞬间就从神台上跳了下去，下电光火石间便出了庙门。

一直跑上小路，像是一道闪电，只能看得见杂色的影子。跑出一段距离后，三花猫才停住脚步来，扭回头，伸长脖子好使得目光从杂草顶上越过，看向庙子的方向。

「唔？」

竟然没有追上来？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又等了会儿，还没有人出来，它换了一人位置，好从大门望进去，见那人依旧站在庙里，不知做什么。

真是奇怪。

三花猫干脆就地落座，坐得端端正正，伸着脖子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时间缓慢的过去。

三花猫终究是忍不住，朝庙子走近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头往里瞅。

却所见的是那道士淡然看着它：「遇见我是你最大的幸运了，下次再有人来的话，或许会比我凶不少。」

「你怎么不来追我。」

「我作何追得上你呢？」

「那我跑掉了你作何办？」

「……」

宋游望着它的眼神，倍感无可奈何，却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只是受王善公所托，过来看看情况而已，并不是来抓你过去或者要惩罚你的。再说了，庙里这泥像和你牵扯很深，再远也能找到你。」

「是哦！」

三花猫顿时睁大眼睛，如醍醐灌顶般震惊，又有解开疑惑的畅快，还有为此而生的困恼焦急，那张小巧的猫面上竟一下子展现出了这么多种情绪。

那作何办那作何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三花猫就差没团团转了。

「道士以清除淫祠邪祀为己任，你该感到庆幸，我是个假道士。」

「那作何办？」

「我把你带去见王善公，那是个好心的人，我与他说明你的情况，争取让他们对你从轻发落。自然，在这之前我会去山下打听打听，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再然后……」

「再然后！」

「你会得到你的结果。」

「何结果？」

「应该会被罚。」

「被罚？」

「大多是被关起来，关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

「比如一座塔里。」

「！」

「我不想吓你，但结果大概如此。」宋游看着这只小猫妖，心有些软，「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

「妖怪寿命很长的。」

「！！！」

本能让它想要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可它很聪明，聪明又告诉它，留下来像是是最好的选择。

三花猫依然睁圆了眼睛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它现在好后悔，之前那好几个村民把它的泥像从小庙放到大庙里来时，它就该在夜晚再偷偷搬回去的，要是一直呆在小庙里说不定就不会被发现了。

争斗许久，三花猫还是进了庙子。

「那你要带我去哪？」

「不远。」

「现在就走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是明天吧。」宋游抬头瞅了瞅天，「今晚就在你这暂住一晚，次日一早过去。」

「不是不远吗？」

「也不近。」

「好……」

三花猫干脆就地坐了下来，一眨不眨的和宋游对视。

「随意一点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

「这不是你的庙子吗？」

「是哦！」

三花猫猛然醒悟，却也放松不下来。

三花猫又一跃跳上祭台，吃起了本地的小河鱼，想着这些肉今天定是吃不完了，觉得可惜，便又扭头想给下方的道士分一点儿，到时也好多给自己说几句好话，可惜这道士不吃，只吃自己带的东西。

外面旋即就是黄昏了，而此前来时燃的那三炷香早已烧尽，只剩下清淡的草药味儿。

天色逐渐暗下来，温度骤降。

今晚月亮很早就升了起来，比昨夜更圆一些，月光照着愈发清冷，偏这庙子无门，寒风肆意的灌进来。

看了会儿月色，渐觉无聊，回头一看，那三花猫已趴了下来，缩成一团，只有脑袋和身体，不见脚尾，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何。

「你在想什么？」

「道士，我要是被关起来了，那还有人给我上香吗？」

「自然没有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能出去玩吗？」

「自然不行的。」

「还有肉吃吗？」

「多半没有。」

「……」

三花猫神情颓丧，其实它仍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它也只是一只猫而已。

别说朝廷和天宫，别说这些道士，就是寻常路过在此借宿的不少江湖人，也是它惹不起的。

夜越发的安静了，只余呼啸声。

过了许久，又听那道士说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啊？」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在我的庙子里自然一点。」

「三花娘娘开了灵智多久了？」

「有几年了。」

「才几年啊。」

「很长了。」

「你是作何成的妖？」

「就这么成的妖。」

「有什么奇遇吗？」那道士点点头看向它，「比如遇到过何人，或者吃过何独特的东西，或者在一人感到尤其舒服的地方呆过一段时间。」

「没有。」

「真没有吗？」

「……」

三花猫不肯出声了，只扭头和这道士对视，一眨不眨，许久才说了句：

「我很聪明。」

「可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宋游收回目光，不再多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越来越晚，山间也越来越冷。

宋游靠在角落，闭上了眼。

三花猫趴着打呵欠，时而盯着宋游看，时而脑子里冒出乱七八糟的逃生计划，其实只是无聊罢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偏偏现在它既不能出去玩，也不能像平常在庙里时那样上蹿下跳，实在为难。

直到凌晨五更，最是寒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寒风进门。

宋游将眼睁开一条缝，将环抱于胸前的双臂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锁住热量一样，再一看旁边，月光下那三花猫趴在一团稻草编的蒲团上，也缩得紧紧地，看上去只是一人不大的小毛团儿。

宋游仿佛有所感触，不免沉思不一会。

次日清晨，山下有鸡报晓。

三花猫比宋游更先醒，就坐在蒲团上，直勾勾的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何。

也许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命运。

宋游吃了一人头天路上买的冷蒸饼，便带着它到山下询问了一番，得知山上庙子里确有只灵验的猫仙，谁家若被老鼠祸害得厉害，只消带点鱼肉香烛过去，当夜就能清净，以至于它的名气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十里八乡都有人慕名而来，只求破除鼠害。

问完最后一家，宋游又站在门口不动了，仰头看向远处，陷入沉思。

「怎么不走了？」

三花猫就跟在他的旁边。

「这就走。」

「你在做何？」

「没何。」

「你还不动。」

「我在想……」宋游又瞄向它，「你的信徒分布还挺广的。」

「是的！」

「每天有人来上供，夜晚你就去他家捕鼠吗？」

「对的！」

「那要是很远呢？」

「走快一点。」

「那你还挺辛苦的。」

「不辛苦。」

「走吧。」

「去找王善公了吗？」

「是。」

一人一猫出了村庄，宋游迈步走在前头，三花猫不远不近的吊在后头，都没有说话，只默默走路，只是这幅画面要是换了别人看来，兴许会感到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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