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剑客风采

第67章剑客风采

这是今年的第一道雷。

「轰隆隆……」

春雷滚滚，连绵不绝。

像是天际上有巨大的石碾滚过。

剑客眉头越皱越紧，往身后棺材里看了好几眼，随即又瞄向大门处这道人。

道人年纪不大，似和他差不多。

当然看起来远比他年少。

面前一堆篝火，似是想省点柴，烧得不大，一根竹杖，一人装满了行李的被袋。被袋上缝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的是一只三花猫，这只三花猫是他前几日在柳州大会上就注意到过的，长得漂亮，现在还把头探出了布兜，歪着脑袋直直的盯着自己。

前几天就清楚了，这道人不普通。

方才进门之时，虽然天光很暗，但还是隐约看见房檐燕窝里有只燕子。前几天的天上也有燕子，而这季节燕子是很少见的。

这时又见那道人将手伸进被袋，似是要拿什么。

剑客双眸微眯，直到见他拿出来的只是两个馒头和一些野果子，这才放松了些，可借着道人此物动作，他又瞄见了被袋里的一双鞋子——

是很小的一双女鞋，有穿过。

这道士独身出行，只带了只猫，了不起多带了只燕子，带双女童鞋子做何？

总之不对劲，很不对劲。

只不过剑客虽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却也知道「江湖莫问他人事，好管闲情夭亡多」的道理。甭管你有天大的本事，只要是个好管闲事的，多半是不得善终的。若不是背后棺材里有动静持续传来，他是懒得过问的，甚至懒得与他说话，明早天一亮，天大地大，谁又认识谁呢？

「轰隆！」

棺材又抖了一下。

这次格外明显。

剑客转头看向面前的道人，所见的是他捏着馒头靠近火堆，目光也专心的盯着火，似是专心等馒头烤热，而对屋中动静毫无所觉一样。

「先生。」

「怎么？」

「可有听见棺材里的动静？」

「听见了。」

「先生为何如此从容？」

「因为早已知晓啊。」

「难道此事与先生有关？」

「嗯？」

宋游抬头转头看向这剑客：「你我同为山间行人，偶然路过，夜宿于此，为何会觉得与我有关呢？」

「……」

剑客神色稍缓：「是我冒昧了，只是先生又是如何知道他会起来的呢？」

「今日是惊蛰。」

「有何讲究？」

「惊蛰，春雷乍动，生气迸发，惊醒万物，蜇虫出世，妖鬼悸动。若此时有邪物将要出世，便可能被惊雷唤醒，若有做过恶事的妖鬼，也会在惊雷下惊惧神乱，二者此时跑出来，就正好被天雷打死。」宋游淡淡看向他，「此处阴气蓄积，棺中之人也许会被唤醒。」

「原来如此……」

剑客眯起眼睛想了想，做出了判断，便两手抱拳，以示歉意与敬意：「先生才识渊博，在下佩服。」

「谈不上才识渊博，只是比足下先知道而已，现在足下不也清楚了么？」

「妙哉！」

「现在足下可怕？」

「呵……」

听完他所说，年少剑客反而松懈下来，只继续坐着，将长剑置于膝前，饮酒道：「常走荒野夜路，常宿破庙坟地，总是会碰见妖鬼的，我这壶酒倒也敬过几位山妖小神，这柄剑也杀了不少鬼怪邪物……」

语气潇洒淡然，全无惧意。

剑客自然要有一颗无畏的心。

就在此时——

「轰！」

又一声惊雷响动。

身后哐当一声闷响，棺材盖子竟然落在了地上，有道身影从中站起。

所见的是他半干半腐，身形佝偻，却是面容狰狞，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好一人骇人的邪物样子。

宋游坐着不动，只转头看剑客。

三花猫缩在布兜里，只探出一人头，也跟着他转头看向剑客。

火焰噼啪响，将鬼影映在墙上。

剑客则缓缓起身，摇头抽剑。

「铖……」

长剑出鞘，寒气如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邪物见了生人，就如恶虎见了生肉，低吼着立马就扑了过来。

剑客轻描淡写，持剑迎上。

「嗤！」

腥血溅洒，都成血旺了，黑漆漆的，臭不可闻。

随即头颅落地，骨碌碌在地面滚动。

「……」

剑客随手挥洒剑上的污渍。

刚成的妖邪，就算力大，可毕竟是肉体凡躯，又不是铁打的，寻常刀剑也最多砍起来困难些许，又怎么经得住这位身怀绝技的剑客？

而在此时，诡异的事又发生了。

那无头的尸身却没有倒地，反而仍旧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地面的头颅也滚来滚去，朱唇一张一合，双眼盯着剑客和道人。

「唉……」

剑客叹息摇头，持剑上前。

仅仅不一会——

一堆残肢烂肉在地面蠕动，而侠客大马金刀，就坐在摆放那具棺材的板凳上，身体后靠，一手持剑一手拿酒，仰头灌着。

但见电闪雷鸣，照出夜里雨点的痕迹，风吹草动，而他从容依旧。

这便是这个世界顶尖剑客的风采。

难怪纵横柳江，不曾一败。

宋游忽然意识到一点——

或许刚好在今天来到这个地方、遇上这口棺材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位剑客。自己不过是恰好旁观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这一潇洒的瞬间已被他记了下来。

这时剑客已饮完酒，转头看他：

「先生既知此处有邪物出世，还要在此过夜，是专门在这等它不成？」

「算是。」

宋游这才回过神来，一面回答他的话，一面拾起竹杖，在地面轻敲两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笃笃……」

那地上的残肢烂肉便立马不动弹了。

剑客顿时又眼神一凝。

江湖也好，庙堂也罢，奇人异士其实都不少，他也见过驱妖除鬼的人，既有佛道高人，也有民间先生，他们手段各有不同。

有些懂些土方法，清楚不同妖鬼怕何，知道怎样对付他们。有些会用朱砂画符，有着不同的作用。有些也会念几句咒，用一些小法术，还有些会开坛做法请神请灵上身，总之各有各的本事。至于哪个方法更好使，其实更看个人造诣。

却从未见过这么轻松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似乎真就只是用竹杖在地面敲了两下，不点香烛，没有符箓，不念法咒，也不见何清风神光，好像极其普通。

剑客不由得露出思索之色。

这时面前又篷然一声响，那些残肢碎肉竟都烧起火来，发出难闻的臭味。

仅仅几息时间，就已烧得干净。

「足下好剑法。」

「先生亦是好本事。」

「不知足下师承何方？」

「不便透露。」

「是我冒昧了。」

「没有的事。」剑客摆了摆手，继续出声道，「先生路过此地，特地留下等它现世，是想藉此机会为民除害？」

「差不多。」

「可先生为何不一开始就动手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因为它未必会醒，惊蛰雷声只起催化惊醒作用。若它醒来，出此门去，天雷自会收了它，在下只需让它不乱跑就是了。若它不醒，也会被雷霆之力惊散阴气，此后也不会醒了，人死为大。」宋游摇了摇头，「我现在在想，也许在这个地方等着它的不是我，而是足下你。」

「何意？」

「冥冥中自有天定。」

外头稀稀拉拉的有了雨声。

宋游盘膝坐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只感悟这方天地的灵韵。

剑客重新坐在地面，也靠墙不动了。

但他睁着双眼，却并没有睡。

旁边篝火还未熄灭，隔得虽不近，倒也有温度传来，驱散了几分雨夜春寒。

刚才那邪物起来时，外面的燕子飞了起来，在大门处悬停不走，叽叽喳喳，不知叫些什么，后来邪物伏诛，它又不见了。

如今那道人也闭上了双眸，跟前除了那一小堆火仍在燃烧，便只剩下布兜里的那只三花猫还依旧从中探出头来，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仿佛觉得和他对视很有趣一样，也或许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了。

「轰隆……」

不知不觉屋外夜幕已黑成了墨，雷霆不断降下，闪电勾连天地，狂乱分叉，照出群山轮廓，也映出风雨无数。一道又一道，都劈得好近。

有时剑客甚至觉着闪电就落在门口，或是就在头顶炸开，把屋檐的影子都打在了门外地面。

反倒是极远处的雷电并不多。

年轻剑客一时不免生疑——

难道是这个地方有了阴气，因此才成了这春雷的重点关照之处？周边天地的雷电都聚在了这个地方？

「轰隆隆……」

这惊雷闪电真有连绵不绝之势。

此般天威，何妖魔扛得住？

剑客似在疑惑，似在思索，又似对此刻天地之间迅疾狂躁的万钧之力有所感悟，一时盯着外头的夜幕出了神。

此乃天地四季的第一道雷霆，像是蕴养了整个冬季，一朝暴涌，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惊醒万物的气势，却又后劲十足，绵绵不绝，既有着灭绝一切的破坏力，又蕴含着启发天地的生机，实在矛盾。

矛盾中又充满了妙韵。

似有所悟，又仿佛没有。

感悟剑道？实在是一种缥缈的东西。

天下武艺，拳脚功夫也好，刀枪剑戟也罢，无外乎多练，多打，多吃，勤奋刻苦自会精进，松懈倦怠就会退步。缥缈的东西终究缥缈，武道剑道上的感悟既捉摸不定，难以寻觅，真要捉到了，也不见得就一定对自己的厮杀本事有所提升。

剑客听说过百年前的前辈武艺通神，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有势气，虽然这类传闻总发生在触摸不到的以前，可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好比自己手中这柄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年前初次斩鬼，寒霜至今未消，反倒随着次次杀鬼，一层层叠加起来，如今虽未成神兵利器，杀起妖鬼来却越发轻松。

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的呢？

「轰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雷霆好像变得凌厉起来，有着好强的压迫力，让人喘只不过气，电光如霜如雪，又似剑气劈到了跟前，使人不由屏住呼吸。

剑客逐渐皱起眉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何处不打雷？

哪年不惊蛰？

为何今夜的雷如此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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