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多走一程又何妨
早饭之后。
宋游已站到门口,将被袋搭在了马儿背上,回身与身后人道别:
「多谢主人家热情招待,也多谢老先生告知前路情况,在下便告辞了。」
「谢什么!多亏先生,才保住了我家娃儿,家里也穷,没有多的财物财,只有些铜板,一点心意,给先生路上买点水喝。」主人家拿出一小串铜财物递向宋游,跟着他走,窘迫又不舍,「先生莫要嫌少就是。」
「足下已请了老先生,在下不过是路过偶遇,锦上添花,做一件事,怎能让足下出两回财物?」宋游自然注意到了主人家脸上的不舍,而这时的宋游,又和昨日大口吃饭的宋游不同了,拒绝得干脆而坦然,但也不说其它的话,「还请收回。」
「先生收下吧。」
「……」
推脱之际,身旁刚巧传来老先生的声音:「小老儿也要感谢小先生的指点。」
「称不上,不敢当。」
老先生这一句来得真是方才好。
宋游免去了麻烦,主人家也顺势收回了手,注意力被转移,也少了许多窘迫。
主人家心中一时又羞又喜,十分矛盾,只是面上不容易看得出来,他跟着宋游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关切道:「先生还是往祥乐县走吗?」
「都走到这里了,懒得再绕了。」
「那边可有几百里没有人烟的路!」
「不怕。」
宋游拄着竹杖,回身笑道:「二位就此留步,莫要远送了。」
两人果然停下了脚步。
双方郑重行了一礼,便算作一人正式的道别了,宋游这才回身离去,沿着这条小路,从村中穿行而过。
也不紧不慢,边走边看。
古朴的村落其实很有韵味。
这边的房屋风格以土墙为主,有些人家是茅草铺顶,有些人家则是瓦片盖顶,尽管日子过得不好,交通闭塞,采买不便,每家每户却也都在门前屋后种了许多果树,努力让生活过得更好些。此时春天刚到一半,桃李梨花争相开放,好像比谁开得好看一样,古朴的村落之间红粉白色的花开了一树又一树,偏偏灰暗的色调中,鲜艳如此显眼,想来无论是在文人士人眼里,还是这山间的穷苦百姓眼中,都是美的吧?
只是文人能作一首诗,山民便只得笑言一声安逸。
文采有高低,情感却并无不同。
恰逢昨夜小雨,落了许多花瓣。
有些落在了石板路上,有些落在了青石阶上,有些落在了某户人家的瓦顶上,铺满一片,走过时甚至不忍心踩到它了。
纯粹的美会击碎所有轻慢,无论你从哪个地方来,此时心中都只剩下欣赏和惊叹。
竹杖芒鞋轻胜马。
多走一程又何妨?
离了村子,宋游大步往前。
路边又是许多梨花,如雪一样,从中穿行而过,这种画面好似只会出现在梦中。
「后天仿佛是春分了。」
马儿背上的布兜里立马探出一颗脑袋,睁着疑惑的眼睛:
「春分是何?」
「是一人节气。」
「惊蛰!」
「对。」
「后天也要打雷吗?」
「不打。」
「那要落雨吗?」
宋游听到这个地方不由笑了笑。
逸州人喜欢用「落雨」这个词,而不是「下雨」,配上三花猫那轻轻细细的奶夹子音,还有她的语气,仿佛雨也成了天上落下来的礼物。
随即摇摇头答:
「理应不会。」
「你会算命吗?」
「不会。」
「你不是道士吗?」
「假道士。」
「假道士也不会算命吗?」
「至少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算命很难学。」
「作何会?」
清脆的疑问声不断从身后方传来,让宋游很好奇,以前遇到过普通猫,也有爱与人搭话的,人说一句,它就喵一声,难道也是在发问?
左右行走无聊,他却也耐着性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因算命不仅复杂难学,还要求极高的天赋。要两种矛盾的思维能力。一种要求伱毫不顾理性,去充分信任那玄之又玄的感觉,另一种又恰好相反,要你以严谨严密的思维去推演,一点错都不能犯,一点都不能疏忽。」
「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你不行吗?」
「我做不到。」
「你不够聪明。」
「……」
宋游沉默了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刚好与那颗探出来的小脑袋对视:
「三花娘娘下来走吧。」
「为何?」
「只因我也在走。」
「作何会?」
「陪我一起。」
「哦……」
三花猫顿时在布兜里一阵蛄蛹,找到合适的姿势,便一下跳了出来。
不知是马儿太高,还是马儿一直在走,她落地时竟然没有站稳,脚滑了一下。即使稳住了身形,却也有些狼狈。
宋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我就清楚你会摔跤。」
「我没有摔跤,只是踩滑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就清楚你会踩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一溜小跑,追上了他,又歪着头仰着头盯着他,沉思一会儿,才笃定的说:
「你还说你不会算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不会。」
「那你作何知道后天不会落雨?」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
「那你作何知道后天是春分?」
「我依稀记得。」
「怎么记得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因修行灵法的原因。」宋游无奈的说,「而且春分算是我的生日。」
「我不清楚何是生日。」
「就是出生的日子。」
「你是春分出生的吗?」
「不是,是在春分的时候被师父捡到的。」宋游怕她再问,又接着说,「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何时候出生的。」
「……」
三花猫愣愣的盯着他,方才准备要问的问题被他提前说了,一时有些反应只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追着问:
「生日很好玩吗?」
「看你作何想了。」
「那我作何想?」
「我作何清楚你怎么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怎么不清楚我作何想?」
「因为只有三花娘娘自己才知道自己作何想,而我只清楚我自己作何想。」回答这样的问题,宋游实在无奈,但又做不到不回答她。
「那你作何想?」
「我想……」
宋游停顿了下,在梨花中边走边说:「要是是把它作为一人节日,要有何仪式感,它是不好玩的,我是不喜欢的,也不愿意那样做。或者把它当做告诉自己又过了一年的一人节点,我也不喜欢。可要是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理由,那我是喜欢的。」
「什么事?」
「比如,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
「是。」
三花猫眨巴了几下双眸,方才兴奋了一下下,忽然又气馁起来:
「我不清楚我何时候生日……」
「我也不清楚。」宋游低头与三花猫对视,我也一样实在是安慰人最好的说法了,随即他才又说,「这不见得是坏事,只因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够选一人自己喜欢的。」
「怎么选?」
「比如三花娘娘最喜欢哪天?开启灵智的那一天?别人给你立神像的那一天?就能够把那一天当做你的生日。反正别人也不知道。」
「猫不会记此物。」
「那作何办?」
「你帮我想。」
「我能想起来的就是……」
宋游眯着双眸认真想了想:「我给三花娘娘买鱼的那一天,那天是立秋。还有助三花娘娘化形的那一天,那天是秋分。」
「你是什么分?」
「春分。」
「春分!」
「三花娘娘要和我一样么?」
「唔……」
三花猫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这样也挺好,我在春分,三花娘娘在秋分。春分之时昼夜平分,到了秋分之时,昼夜又又一次平分,阴阳均衡,灵韵协调,最是玄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花猫却不听,继续沉思。
此物问题似乎格外困难,可把她给难住了,一人一马一猫往前走了很久,她才又问:
「人只能过一次生日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哪有人过两次生日的。」
「那猫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恐怕也不行吧。」
「唔……」
三花猫又思索了起来。
终究做出打定主意:
「立秋!」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这猫儿是个学人精,很多事她都爱跟着学,总想和他一样,没想到她却没有选秋分,而是选了立秋。
但他也不多想,只点头说:
「好。」
「立秋!」
「恭喜三花娘娘。」
「感谢你。」
「不客气。」
人很难从猫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来,只清楚她的小碎步迈得更欢快了,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宋游前面去,又停下来问他作何会走得这么慢,可是宋游从阴阳山下来到现在为止,多数时候都走得一样快。
……
两日之后,祥乐县城。
这是栩州的最后一县了,再往前走,就到了平州地界。
平州多山多雾,多有仙神传说、妖鬼传闻,人们也都格外信奉这些、忌惮这些,却又格外喜欢谈论这些,便造就了浓郁的仙神氛围,使得外人听来仿佛这里到处都有仙神、满地都是妖鬼一样,以至于影响到了祥乐县,这里也多了许多仙神鬼怪的鬼怪传说。
同时今日也是春分。
春分如秋分一样,昼夜等长,对于同一人地区来说,是昼夜长短交替的两个不同的轮回交点,天地阴阳之气同强同弱,世间灵韵协调,达到一个极其玄妙的平衡点,细细感悟,自有收获。
这一抹玄妙,则赠予了燕子。
至于生日……
宋游其实并不在乎何生不生日,何况这一天也不是,只是在道观时清苦无聊,采购不便,下山麻烦,每年的这天便给了他一人理由,好说服自己取些财物财下山去走一趟,或是逛逛县城或集镇,或是买些好肉,比平日多一点点放肆,或多一点点勤快,好做点喜欢的事。
今日正好是栩州的最后一程。
多了一点纪念意义。
燕子只送他到平州地界。
又多了一点离别意味。
于是宋游花了不少钱财,买了一只烧鸡,又买了一斤羊肉,还找了一家酒楼,点了两个小菜一壶好茶,好犒劳下五脏庙,也与燕子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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