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万类不齐

第75章万类不齐

宋游渐渐地的走，细致的看。

能感觉到这些妖精鬼怪对他此物莫名闯入的人感情不一，有生疏的，有警惕的，有好奇的，有抵触的，甚至还有害怕的。

所以他也不说话，先看为主。

这些妖精鬼怪用的是人类的铜财物，只是不限朝代，哪个朝代的都在用。

没见到用银子的。

商品价格与山下城镇很不一样。

锅碗瓢盆、各类铁器卖得很贵，也卖得好，衣裳布料价格也明显比山下集镇更高，肉类价格则要略微低于山下集镇，反倒是山下人尤其是城里人觉着稀奇的些许山珍，在他们看来像是很普通，在这个地方又多又贱。

还有一些外面少见的东西，价格不等。

居然还有卖书的。

除了名人著作、道经佛书，竟还有人写的志怪小说集。

宋游心里升起了一种想法——

要是有个商人来这个地方，往来倒卖，肯定很赚钱，怕是一条小丝绸之路了。

「……」

宋游心里暗笑，走向了第一个摊位。

这是一人卖火腿的摊位。

整条整条的猪火腿，片开之后，本身颜色就很漂亮，烛光一照，更是红得诱人。不是手艺极佳，就是肉质很好。

摊主是个高大的男子，却长了一颗豹子头。

「摊主有礼。」

宋游走到摊位面前，低头瞅了瞅，保持着礼貌，向摊主问：「请问火腿作何卖？大晏朝的钱也收吗？」

「哆！」

片肉的刀插进案板里。

摊主的豹子头盯着宋游，双眸圆溜溜的，里头的瞳孔只剩一人小圆点，吸耸几下鼻子，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你是人？」

「正是。」

「你怎么进来的？」

「在下游历天下，途经此山，睡前见这边山有灯火，顺着火光和小路，就迈入来了。」

「你该出去。」

「自是要出去的。」

宋游笑着又行了一礼：「只是来都来了，不妨看看、逛逛再走。」

「快走！」

「我看摊主卖的火腿乃是上品，今晚正好摘了山间菌子来煮汤，喝的时候还在想呢，要是有只老母鸡或几片上好的火腿加进去……」宋游说着摇头笑了笑，「正好就遇见了足下，可见有缘。」

「不卖给人。」

「为何？」

「这不是人来的地方。」

「山下城中，妖鬼可也不少。」宋游顿了一下，「不是人来的地方，是以能在此处与摊主相遇，才是尤为不易。」

「伱真要买？」

「问问。」

「一百文一两！」

「……」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围了一圈山中的妖精鬼怪，像是看稀奇一样，盯着他们对话。

宋游只低头细细查看：

「这是野猪肉？」

「哪来那么多野猪肉给你吃？爷爷自己养的。」摊主冷冷瞪着他。

「倒也养得不错。」

「你要几两？」

「只是我有些不解……」

宋游摇头叹息，抬头与这长了一颗花豹头的摊主对视：「为何足下卖与别人一百文一斤，卖与我就要一百文一两呢？」

摊主直直盯着他看，甚至凑近了他一点，却在他面上没有看出丝毫惧意，如此一来，他好似也没了招，这才说：

「不买就去别地买！那些死鬼摆的摊或许会卖给你！」

「为何？就因为我是人？」

「是又如何？」

宋游反倒有些疑惑了。

此地妖鬼精怪何都有，各门各类，不乏成精前是天敌的，都能和谐相处，为什么偏偏排挤自己呢？

「我不曾因足下是妖而轻慢于足下，足下为何因我是人而轻慢于我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不欢迎人。」

「为何？」

「哪有那么多为何为何！？」摊主有些恼了，「人不也不欢迎妖鬼吗？」

「足下看我像是不欢迎妖的样子么？」

「……」

被他这么一问，摊主还真愣了一下。

随即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道人，见他身处妖鬼世界，不仅镇定自若，况且十分自然，既无丝毫惧意，也无半点嫌恶，随即目光扫到这道人的脚边，见一只三花猫像人一样霍然起身来，贴着那道人的腿，高仰起头悄悄瞄着自己，一只爪子还扒拉着道人的裤脚。

摊主想了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人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你看身后方这么多山妖山鬼，自然精怪，除了少数野鬼，有好几个喜欢人的？」

「足下此言差矣。」

宋游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在我们人的传闻里，妖精鬼怪也大多不是好人，常有伤人害命之事。可大部分人并不等于所有人，那些伤人害命的妖精鬼怪也不代表所有妖精鬼怪，正如我来到这里，也不曾因此歧视足下，为何足下要因此歧视于我呢？」

「你……」

「足下快歇歇气。」宋游连忙劝慰，「都成妖了，还是要多些耐心才是，太过暴躁易怒，于修行可是无益。」

「你非要买我的火腿不成？」

「倒不是非要，只是觉得好，有买的想法，于是过来问问。」宋游和和气气，「买与不买，本来关系不大，可足下如此待我，却是让我有些不解，是以不免与足下多说两句，若有冒犯之处，嗯，若有冒犯之处，足下要有耐心。」

「你要……」

摊主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围观的人群蓦然让开一条路，有两道身影挤了过来。

宋游和摊主都看过去。

两道身影都是人形。一人完全是人形，却生得膀大腰圆，可怜这身衣服，能把他装进去恐怕都要松口气。一个同样壮硕，却长得更高，脖子上是一颗水牛的头，两角弯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位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差服，只是和大晏官差颜色制式略有不同。

或许是前边某个朝代的差服。

这集镇居然还有「官差」？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只因山下人类的大多集镇是没有官差的，是老百姓自发聚集起来的，城内庙会尽管有官差巡逻，但也主要是因为在城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过想到这个地方全是些妖精鬼怪，种类各有不同，也是有与人类不同的特殊情况的，宋游便也理解了。

只见这两位没几步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公人办事，自然不能唯唯诺诺，两只妖怪到来之时气势汹汹，只是看见宋游穿着一身道袍，再看他身旁的三花猫，迟疑一下，便清楚这闯入的人和平常的不太一样，不是普通人，表情稍稍收敛，但也依旧很有气势。

「足下从哪来？要去何地？因何来此？速速道来！」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游历天下，经过此山，偶遇贵地开市，循着山后灯光走了进来，若有不礼之处还请见谅。」

「你是修道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

「哪个道观？」

「阴阳山，伏龙观。」

「……」

此话一出，围观者不觉有何，那生了牛角的「差人」也不觉得有何，那膀大腰圆的却是表情一凝。

只听牛角差人追问道：「在此地闹闹哄哄又做何事？」

「并非在下有意为之。」宋游行礼出声道，「在下只是想买些火腿，许是大家少有在这个地方见过活人，这才前来围观。」

「原来如此。」牛角差人点点头，「此乃我大山之间山妖精怪开的集镇，每季一次，人类能平安走进来已是不易，既是无意闯入，我等通常也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你既是修道之人，便自行离去吧。」

「既然进来，也是有缘，在下觉得此地多有稀奇，想多看看，不知足下可否行个方便。」

「嗯？」

牛头差人双眸一瞪，有铃铛那么大。

只是这时他却感觉身旁同僚轻拍他的肩头，随即同僚独自上前，他虽疑惑不解，却也闭上了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尊师既是修道之人，应当知晓万类有异的道理，此地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个好去处，尊师不如跟我来，我带尊师出去。」

「如何不是个好去处了？」宋游疑惑，「愿闻其详。」

「此地虽是凡间，可却是妖鬼聚集之地，除了我们，还有许多凶悍少智的邪物徘徊在外，凡人难以找到这个地方，也难以走到这个地方来。而且在这个地方待久了容易迷失神智，走不出去。」这体壮如熊的差人顿了一下，「自然，尊师法力高强，不怕这些，可我等都是些粗俗野蛮的山野妖精鬼怪，尊师又何必与我们在此游戏？」

「足下此言差矣，都是天地间的生灵，人与妖又有何不同？」宋游顿了下，「并且以我看来，大家在此互市，都友好相处，公买公卖，两位也是心地纯善，以理服人，哪来粗俗野蛮一说？」

「……」

这差人沉默不一会，倒是不再劝了，只对宋游拱手行礼：「那便请尊师自便。只是此地集市只在晚上开，尊师须得在天亮之前离开，否则可能找不到回去的路，尊师道行再高，也少不了添些麻烦。」

刚说完，又环顾一圈四周，想了想才说：「相遇便是难得，仙师不曾失了礼节，大伙还是该以礼相待才对，莫要过于粗俗了。」

「多谢。」

「尊师莫谢……诶！大家伙都散了！散了散了，堵在这像什么话，快点快点，抓紧时间，都要子时了！」

说着说着还吼一声，是熊的吼叫。

围观者皆被他摆手驱散。

看那模样，真与山下官差无异。

宋游对他拱手施礼，也对围观的妖精鬼怪施礼，这才转过身来，转头看向这豹子摊主：

「摊主此时可以卖给我了么？」

摊主双眸微眯，一下从摊位上拔起刀子，动作快如闪电。

「刷！」

一片薄薄的火腿，几乎半透光，搭在刀刃上，递向宋游。

「尝尝！」

「多谢。」

宋游小心捻起。

这位摊主刀功了得，切得好薄，拿起来有着纸一样的质感。

上好的火腿生吃也很好吃，宋游不知道这火腿品质如何，只觉着放入嘴中咸味不浓，香而不腻，肉丝劲韧，越嚼越香，本已觉得是上品，可吞下去之后，那一股香味回涌上来，才更觉着回味无穷。

妖怪竟有这手艺？

「八文一两，百二一斤，买一整条，还能饶点。」豹子摊主看出宋游喜欢，眼睛一眯，也有几分得意。

「刚才还是百文一斤呢，为何我还是要贵些？」

「人家讲了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也请给我一百一斤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多少？」

「两斤上下，削成薄片。」

「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摊主手中小刀异常锋利，手法也熟，只见他在火腿上一刀刀划过，每一刀下去，便是一片纸一样的火腿被片下来，落入桌上，那轻微的嘶嘶声线如手法一样干净利落，看来听来都是一种享受。

宋游瞄了眼桌子，不太干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或许他们并不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