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前去云顶山
「啊!!」
李大官人面色扭曲,跌跌撞撞冲出房去。
最后所有的酸辛苦辣统统汇集在了一处,带来的便是心脏有如刀绞一样的痛。
那「不亏心」进了嘴后,沾酒即化,味道又酸又辛又苦又辣,从嘴里直冲天灵盖,又沉入五脏六腑,好似全身都在刺痛。
痛到喘不过气!
痛到走不稳路!
痛到生不如死!
那些被自己欺凌的穷苦人家便是这样吗?
李大官人扶着栏杆下楼,整个楼梯全是叮叮咚咚的声线,好似不是在往楼下走,而是何坚硬又有棱角的东西在往楼下滚。
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方才自己服下这颗不亏心前,与那道人的对话——
「服下这颗不亏心后,你便只可为善,不可为恶。若你觉着为善艰苦,便是为你前半生所还的债,所受的罚,若伱逐渐发现为善比为恶更有趣……」
「那便怎样?」
「那便恭喜你,有了两颗不亏心。」
「……」
「客官!客官你作何了?」
耳边响起了另外的声音,艰难睁眼抬头一看,是这客栈的店家。
奇怪的是,心中被满满的酸辛苦辣和痛所充斥着,这双双眸反而更清明了,他从这店家脸上注意到了慌张,慌张之余,还有些新奇,新奇之余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怕自己在这个地方出事,却不是怕自己出事。
「别管……」
李大官人挤出两句,便跌跌撞撞出了门。
才过几息时间,店家刚到大门处想去看他往哪走了、去做什么了的时候,便见他又跌跌撞撞走了赶了回来,把店家吓了一大跳。
「客官……怎……」
「酒、酒财物……」
「哦……」
店家松了口气,随即乐道:「一碗酒值什么财物,便当小老儿赠与客官了。」
李大官人扶着门框,面色通红而扭曲,冷汗直冒,却仿佛听见这店家说,一碗酒值何钱,哪有看这浑人吃这苦头来得划算。
「不……不行……」
「八文。」
「……」
李大官人说不出话,只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出一把钱,递给了那店家。
「客官,多的还你。」
「……」
「嘿嘿!客官慢走啊!」
「……」
李大官人又跌跌撞撞出门。
心痛到难以维持,只觉天旋地转,眼周都开始发黑了,视野变窄,分不清方向,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可头脑却清醒无比。等抬起头来,却发现正巧有人拉住了自己,口中说着何,仔细听才发现,是央求自己的话,叫自己清账什么的。
好像是城外的菜农,自己欠了人家的货款,一直没有给。
这也是此刻绞心的一把刀子吗?
细细听是多少钱?
才五百钱。
才五百钱啊……
「……」
李大官人摸出财物来,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这痛能少一分,做何都愿意,语气艰难含糊:「是我不对,是我抱歉你,给你磕头,还请你、老丈你叫上别的人,别的欠了账的人,所有,都一并到我的家中来拿,今日统统结了……」
小贩说何,听不清。
李大官人只努力辨别了一把方向,便往自己的家中走。
眼下要紧的,是去还债,去请罪。
平日里欠下的每一笔款项、欺凌过的每一人人、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尤其那城外的尼姑庵。
李大官人觉得,那尼姑庵对那道人有收留之恩,那道人之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嘴永远封上,还花了这一颗「不亏心」,除了让自己向善,恐怕也有让自己活着还债的意思。最先要还的,自然便是那尼姑庵的债。
……
那先生当真是有本事的。
店家跟着那李大官人出去走了一遭,自然是为了看热闹,也的确看到了热闹。
见那李大官人痛苦不已,生不如死,对于被他欺凌过的穷苦人家来说,怕是比杀了他都开心。店家不算穷苦人家,也没被他欺凌过,最多在别地遭那人恶心过几回,却也看得爽快。
见他还了菜农的钱,又叫别的债主都去家中清账,不知那先生是作何威胁的,店家想来,却也总归算一件好事。
只是人心似海,本性难改,那先生又不是一贯在南画不走,时间一长,那人可能一直保持下去?等他回过神来,该不会为难自己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店家摇摇头,也不多想。
能保持一刻,算是一刻的好,能保持一天,算是一天的好,能一直这样下去,便是一贯的好,多好少好,总比没有好。
回到客栈时,却见那先生业已将行囊都收拾好了,马儿也带出来了,正在店大门处,把被袋往马背上放。
有个小女童站在他身旁,手上拿着一把干草,喂给那马儿吃。
「先生!走了?」
「是啊……」
宋游笑着对他说道:「在下已与令正说好。这几日用的灯油也折算了,财物也退了,这就走了。」
「不多住几日?」
「休息够了。」
「这几日住得可好?」
「好极了。」宋游瞄了眼旁边小女童,「说来该感谢店家指引,这个地方的布果真名不虚传,店家推荐的蒋家三娘的手艺也真好。要说最好的,还是店家店里的汤饼,若有机会,希望今生还能再赶了回来吃一回。」
「那可就恭候大驾了。」
「店家客气。」
「先生慢走。」
「好。」
马蹄踏在石板上,得得作响,脖子摇晃,马铃声叮当。
那一人一马头也不回。
只有那小女童回头了几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店家却是有些疑惑。
这先生是游历天下的道人,又是独自而来,作何忽的身旁就多了个女童?
「哎呀!」
店家这才反应过来——
那三花猫去了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再看前边,那两人一马已走过了街边转角,看不见了。
此时稍作回想,那女童小小一个,却是肤白胜雪,干干净净,漂亮得像是小仙女儿,穿着一身颜色还很亮的新衣裳,是刚做的夏装,上衣里外和下边的裙子各有一人颜色,在自己和那先生讲话的时候,她便一贯仰着头,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眼中满是好奇与灵动。
岂不就是先生身边那只三花猫儿?
……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穿着新衣裳的小女童一溜小跑,跑到了最前边去,又转过身来退着走,面朝马儿,连声出声道。希望马儿能从道士身后把道士超过,然后马儿跟着自己走,道士跟着马儿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活泼漂亮的女童,吸引了路边不少行人的注意。
然而马儿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脚步与先前一样,不快不慢,走在道人后头。
作何回事?
明明才喂了它吃的!都和它说好了!
小女童也并不气馁,继续面朝马儿,倒退走路,一脸认真,念咒语一样: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三花娘娘小心摔跤。」
「三花娘娘不会摔跤。」
「是吗?」
「哎哟!」
小女童坐倒在地,又一下子爬起来。
第一时间是扭过身去看自己的新衣服有没有摔坏弄脏,见只是有些灰尘,便轻轻轻拍,下一秒又抬起头来盯着道士,皱着眉头细细思索,好似在怀疑自己的摔倒与这道士有关。至于有没有摔痛,似乎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与我无关。」
「那作何刚说完我就摔了?」
「有可能我是看见三花娘娘后边路上有个坑,是以才提醒三花娘娘的。」
「是哦……」
「三花娘娘这样从客栈里出来,客栈店家肯定知道了三花娘娘是猫儿妖。」
「可是有新衣服诶……」
「那没办法了。」
宋游说完便瞄着这小女童。
衣服是今早才做好的。
本来想着天气暖了,恰好南画产好布,正好扯点布给三花娘娘做点夏天的衣服,自己也搭着做一件,以作纪念。不过在买布的过程中,倒是体现出了三花猫和宋游的审美差别。
宋游喜欢素净的。
三花猫喜欢花的,越花越好。
最后商量后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布,浅色的做了抹胸,棕色的做了件短衫,绯色的做了裙子,都是纯色的布,拼撞起来倒也挺好看。不过也多亏了蒋家三娘的手艺好,和三花娘娘长得好。
没多远便出了县城。
此时已是莺飞草长的三月,阳光正好,柳絮纷飞,宋游停在大门处转身,转头看向这窄小老旧的城门。
南画二字写得端正。
「我们去哪?」
小女童又爬到了马儿背上,趴下来抱着马儿脖子,扭头看他。
这问题问得好。
平州多山多水,又多妖鬼仙神传闻,许多名人诗人都曾慕名来过,风景名胜多不胜数。
要去云顶山,得横跨大半个平州。
若是直直的奔过去,也就一千多里的路程,半个月大半个月,或是一人月,也就到了。
可是这么多名山名水,奇绝风景,好不容易来了,又怎能错过?
这些风景名胜大多在《舆地纪胜》一书中有记。书中按照平州治所平都的位置,讲了他们在平都的不同方位、离平都又有多远,如此一来心中便也有个大致的远近方向了,能够排个顺序。
「问你!我们去哪?」
「三花娘娘跟着我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