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2节

蔺相如下令，凡封地内庶民养不起的孩子，必须送往育婴堂，不可私自遗弃，否则将遭遇责罚。

育婴堂能活多少弃婴暂且不说，但朱襄投奔蔺家这么多年，确实是从未有过的见到有人乱在别人大门处丢孩子。

「竹制的箩筐，绢丝的衣服，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上。」蔺贽比朱襄眼力好多了，「难道是有人奔着我来的？」

竹是南方特产，邯郸出现的竹子编制的手工艺品价格都比较昂贵。绢丝更不用说。这些皆不是穷得养不起孩子的人能负担得起的物品。

朱襄脑海里立刻蹦出一大堆宫斗宅斗电视剧片段：「难道是你家的旁支的孩子？」

他好歹还记得这个时代庶民不能乱嘲笑贵族，用了委婉的说法，没说「你弟、你儿子」。

「箩筐里有信。」蔺贽俯身捡起箩筐底部的绢布，展开扫了一眼，然后表情随即变得特别古怪。

震惊，大怒，同情……许多表情交织在一起，让蔺贽脸部的肌肉抽搐个不停。最后，蔺贽面上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了「同情」上。

朱襄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探头去看绢布上的字。

他成为蔺家门客之后，有了机会系统性地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凭借着不错的记忆力和强大的自制力，他现在已经能写一手还算看得过去的字，绢布上的信他自然也能看得懂。

随后，朱襄脸黑透了。

蔺贽阴阳怪气地笑言：「你这副表情是何意思？难道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朱襄瞪了蔺贽一眼，细细上下打量紧紧攥着他的外袍，表情呆滞，像是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小男孩。

雪眉头紧皱：「良人，他是……」

朱襄嘴唇翕动，到底顾及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压制住了心中的怒气：「进去再说。」

他将还在呆滞中的孩子抱到怀里，转身往门里走，心里骂骂咧咧。

雪看了一眼朱襄怀里的孩子，回头吩咐仆妇烧水做羹，羹中加些羊乳。

蔺贽乐呵呵地跟着朱襄进屋。等关上门后，他嘴十分欠地道：「早听你提起过你那黑心肠的长姐事迹，没不由得想到今日还能碰巧亲眼一见。」

雪端庄贤淑的表情一僵，瞬间变得扭曲，声线拔高了好好几个调：「什么？！难道这孩子是春花的？！」

朱襄尴尬道：「嗯。」

雪的表情抽搐扭曲了许久，最终看着被她声线吓到的小孩，勉强忍住了粗俗的骂词：「她还活着？！她作何还活着！！」

朱襄叹了口气，耻于说出口。

蔺贽这乐子人为雪解惑：「信中说，她现在跟了另一人富商，这孩子是个拖累，恰好打听到朱襄如今家境不错，又迟迟无子，就把孩子赠送给朱襄，还让朱襄记住她的恩情呢，哈哈哈哈！」

听到「迟迟无子」时，雪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朱襄飞起一脚踹蔺贽腰上，蔺贽没躲掉，捂着腰痛呼。

「我身体不好，难有子嗣，这是我之错。但世人在子嗣上对妇人更苛刻。蔺礼，我们二人之间随意开玩笑无所谓，不要让雪听见，她爱钻牛角尖，总爱为我的过错而自责。」朱襄皱眉道。

礼是蔺贽的字。

蔺贽轻拍腰间的脚印，对朱襄和雪拱手：「是我之错。雪姬，我是笑话朱襄，没想太多。」

雪：「……你也不该笑话良人！」

蔺贽恢复了吊儿郎当，把着朱襄的肩头挤眉弄眼道：「我就笑话他，偏要笑话他。」

雪气得一跺脚，回身去厨房看羹，顺带冷静一下。

「好了，我把她气跑了，能够聊了。」蔺贽收回手臂，道，「你接下来要作何办？你没有其他亲人，他可能是你唯一有血缘的晚辈。收养他为嗣子，或许不错。」

朱襄还未回答，他怀里的小孩像是终究回过神，尖锐地哭出来：「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阿母！」

他一口咬在朱襄的手臂上。朱襄吃痛，手一松，小孩随即往下坠。他连忙忍着痛托扶了一把，才没让小孩摔着。

小孩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我要回家，我不要成为其他人的孩子，我是秦……啊！」

小孩说话很利落，但腿脚偏软，跑了几步立刻摔倒在地，滚了几圈，脸上身上全是尘土。

朱襄赶紧跑上前，将小孩扶起来。

「不哭不哭，我带你去找你阿母。」朱襄不顾小孩身上脏，将小孩护在怀里，用袖子给他擦脸，心疼不已，「别害怕，我是你舅父。‘我见舅氏，如母存焉’，我是你阿母的亲弟，不是坏人。」

蔺贽在一旁插嘴：「你和这么小的孩子念《诗·秦风》，你觉得他能听懂？」

小孩紧紧抓住朱襄为他擦脸的袖子：「秦、秦风？舅父？」

「是，我是你舅父，别惧怕，我带你去找你阿母。这次我一定、一定……」朱襄咬牙切齿了半天，也没说出要「一定」何。

总不能在孩子面前放关于其母亲的狠话？况且以朱襄的性格，放了太狠的话，他也做不到。

这时候朱襄真的想一跺脚，仰天长叹，念出那一句经典电影台词。

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小孩扬起小脸，擦去尘土的脸蛋又黄又瘦，望着不像是经过良好对待。

但以他身上的绢布衣服即使皱巴巴脏兮兮，也不是贫寒之家能用得起。是以这不太良好的对待，恐怕和家境没关系。

朱襄心里越发难受，难得在心中骂了句狠的。

「舅父先给你换身衣服。我们吃点热食，就去找你阿母，好吗？」朱襄轻声道。

小孩哭声停止，刚才还惊恐的表情，现在平静得过分，显得特别别扭：「真的？舅父不骗我？」

「我发誓！」朱襄举起一只手，「来，我们先去洗澡换衣服，再给你上点药。」

朱襄望着小孩摔到地面擦破的手掌，重复道：「先上点药。」

小孩垂下头：「嗯……一定，一定带我去找阿母。」

朱襄道：「一定。蔺礼……」

蔺贽摆摆手：「你去忙。放心，我业已吩咐人去寻丢孩子的人了。那个妇人跑不远。」

朱襄道：「谢了。现在不得空，等事情了结，我亲手为你做大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蔺贽笑道：「我记住了！」

朱襄抱着小孩走了，蔺贽面上的笑容淡去。

他知道朱襄脾气好，心肠软，就算遇到这等事也不会想着太过激的手段。但作为友人，他很想越俎代庖。

不一会儿，有佩戴着长剑的甲士匆匆进门。

「抓到了？」蔺贽问道。

甲士道：「抓到了。那人只是仆妇，业已问出地址。」

蔺贽道：「备好车，我要亲自去会一会那先丢了亲弟弟，又要丢亲儿子的妇人。」

甲士领命退下。

蔺贽叹了口气：「雪姬啊，人善被人欺，你这良人真是令他身旁的人头疼。」

雪不知何时候回到了前庭，她平静道：「若良人不是如此纯善，蔺君子便不会屈尊相交了。」

蔺贽道：「这倒是。要是找不到那妇人，你会同意收养那个小孩吗？」

雪道：「一切依从良人意愿。」

蔺贽乐道：「我不信，是他依从你的意愿才是吧？」

雪道：「依从我的意愿，也是良人自己的意愿。」

「行行行，你说得对。」蔺贽投降，「若你们不想养，我会帮你们找一户远离你们的好人家收养他。」

雪终于动容，她拱起双手，身子微屈：「谢蔺君子。」

……

朱襄抱着小孩来到浴室中。

朱襄喜欢干净，专门建了一间房当浴室，浴室引了活水来，还有灶台能够随即烧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出，蔺家给朱襄此物「门客」的待遇相当不错，恐怕比「上等门客」的待遇还要高一分。

浴室建好后，立刻被雪占据一半用来洗衣服洗菜。朱襄嘟嘟囔囔许久，也只争取到了「嗯嗯嗯，你洗澡的时候我不进来洗衣服」的待遇。最终，朱襄只能改了自己不算洁癖的心理洁癖，接受了此物现实。

天气较凉，又要立刻出门，朱襄说是给小孩洗澡，其实只是用热水给小孩擦擦身体。

小孩肯定不常洗澡，身上污垢很多，指甲里全是黑的。

平常人家此物年纪的孩子为了杜绝跳蚤，都会将大部分头发剃光，只留下脑袋两侧各一小戳头发。此物小孩却披散着头发，头发缝隙里全是肉眼可见的跳蚤卵，看得朱襄浑身发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襄甚是想将小孩彻彻底底洗干净，但望着小孩强装平静下的慌乱，又想着随即就会出门，他还是只为其擦了一遍身体，换上自己的细麻布短袖短裤，随后给他擦药，连头发都没洗。

朱襄的短袖短裤穿在孩童身上，需要用带子束上好几圈才不会掉。朱襄又给他裹了一层外袍，将瘦弱的孩童裹成了一个小团子。

「我家只有麻衣，穿着不难受吧？」朱襄问道。

小孩沉默地摇头。

朱襄抱着异常乖巧，和刚才歇斯底里哭泣的模样判若两人的小孩，走到吃饭的堂屋内。雪业已让人把羊奶羹热好端了上来。

小孩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闻到了奶香味，他迟疑了一下，拿起木勺子，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羊奶羹入口，熬化的金贵稻米与全然没有腥臊气的奶香味在口中弥漫，小孩哭肿的眼睛渐渐睁大，灰暗的眼神有了点点光彩。

他抬起头，转头看向满脸不悦但给他准备了美味羊奶羹的年少妇人，又看向眉头微蹙但尽力向他展现着慈祥笑容的年轻男子，随后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猛吃，就像是一只饿狠了的小狗崽。

朱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笑容却越发慈祥；雪面上不悦的表情淡去，但很快又重新将脸板了起来。

在一旁当布景板的蔺贽动了动鼻子，伸手：「给我来一碗。」

朱襄：「……自己去舀！」

第2章 猪油蒸鸡蛋

小孩喝完羊奶羹之后，舔了舔嘴，继续沉默。

雪主动又端来一碗，冷着脸让他慢点喝，小心烫。

小孩抬头看了雪一眼，继续把脸埋在碗里当小狗狗。

他旁边的蔺贽直接端着锅喝，全然就是一只贪食的大狗。

又喝了一碗，小孩摸摸肚子说「够了」。蔺贽却完全不清楚何为节制，直到朱襄说要赶紧出发，否则城门关了，他才遗憾地置于锅。

朱襄先帮小孩擦干净长了一圈子奶胡子的脸，然后丢给蔺贽一方帕子：「别用袖子擦脸，卫生习惯不好，教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