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10节
朱襄:「哎?现在就开始和我抢孩子玩了吗?」
嬴小政:「?」
不仅舅父很奇怪,舅母也变得奇怪了。
嬴小政很努力地用脑子想,随后肚子响亮的「咕噜」了一声,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小小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软趴趴地团在舅母温暖的怀抱里,盯着手里条件反射攥紧的青色玉玦发呆,何也不愿意想了。
早餐是煮鸡蛋和黄米红枣糕。
这个时代的主粮有「五谷」「六谷」「九谷」之称。
《礼记·月令篇》记载的五谷为「麦、菽、稷、麻、粟」;还未开始编写的《吕氏春秋·审时篇》记载的六谷多了「稻」;九谷和六谷一致,只是将菽和麦拆封成大小豆和大小麦。
此时南方还未大规模开发,北方中原地区少有种稻;大小麦是外来品种,种植技术不算太成熟;菽和麻难以消化,为平民主粮;所以稷(即小米)是主粮之首,黍的重要性仅次于穗。
黍就是黄米。
但穗黍在此时书本中地位虽然高,因脱壳较难,成粮率相对较低,是以菽才是平民的主要食物。
大豆做饭,豆叶做羹,《战国策》云,「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如朱襄这等庶民,又被称为「藿食者」。
至于稻米,那是他在梦中窥见的记忆碎片中才能得见的珍贵美食。可惜记忆碎片没有五感,他尝不到稻米是何味道。
嬴小政被苛待的时候,小米饭黄米饭被下仆拿走,换成了仆人吃的豆饭。所以他知道小米和黄米都很珍贵。
嬴小政昨日吃到羊奶稻米羹和荠菜瘦肉粥的时候,虽有所怀疑,但熬成糊糊的米粥看不出原材料,他那时心中惶恐不安,也没精力注意这个。
今日注意到早餐不仅有黄米糕,还有鸡蛋,嬴小政震惊极了。
他小声追问道:「舅父,我们家很富裕吗?」原来我生母的娘家如此富裕?
正在帮嬴小政剥煮鸡蛋的朱襄「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台面上对后世人而言十分简单的早餐,表情带上了一丝很淡的、桌上其他两人看不懂的寂寞和哀伤:「你舅父我现在是赵国上卿蔺相如的门客,蔺家封地的农事都归舅父管,是以比起旁人来说,算得上比较富裕吧,至少不缺政儿这口吃的。」
嬴小政对人的情绪很敏锐,他发现舅父心情不好了,随即拿了一个黄米糕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再问。
等黄米糕一入口,嬴小政本就很大的双眸立刻瞪得圆溜溜,随后又瞬间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
好、好甜,好好吃!
很少吃到糖的嬴小政,随即陶醉在加了蔗糖的黄米糕中。
甘蔗大约在周宣王时期传入,此时叫柘(zhe),汉时才改为蔗,两字相通。如今的甘蔗虽出汁率不高,也还没有摸索出制糖的方法,但甘蔗汁已经是权贵人家烹饪常用的调料。
朱襄主管蔺家的田地,蔺家能吃到的东西就是朱襄能吃到的东西,所以他收了些甘蔗制作成糖存着,甘蔗过季之后也能尝到甜味。
制糖的方子朱襄也给了蔺家,换了如今住的大房子。
蔺相如将其呈给了赵王,再次为朱襄换取士子身份失败,只换来了几匹宫造的绸缎。
赵王虽不准朱襄用制糖方子赚财物,将制糖归于宫造,但非常慷慨地允许蔺家和朱襄自己可以制作糖吃,只是不能把方子给别人。是以朱襄家现在还能吃到蔗糖。
没有小孩能抵挡得住甜蜜的味道。
他吃黄米红枣糕的动作开启了两倍速,吓得朱襄置于剥了一半的鸡蛋,把嬴小政手中啃了大半的黄米红枣糕抢走。
嬴小政张开小手护食没护住,眼睛立刻腾起了水雾。
「慢点吃,噎着了作何办?先喝口水。」朱襄把水杯递过去,「黄米糕蒸了很多,撑破你的小肚皮你也吃不完,急何?」
嬴小政眨掉了眼睛中的水雾:「我还能吃?」
朱襄失笑,面上无意识浮现的孤寂散去:「自然,刚不是说过了吗,舅父不差政儿这口吃的。」
嬴小政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朱襄手中的黄米红枣糕。
嬴小政在朱襄的反复嘱咐下,勉强放慢了一点速度,双眸又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朱襄把被嬴小政啃过的黄米红枣糕还给了嬴小政,又一次叮嘱:「慢点吃。特别是吃枣子的时候,依稀记得吐核。」
朱襄继续剥鸡蛋,并对雪嘲笑外甥:「养孩子真费心,对吧?」
雪认真地把「孩子吃饭不能吃太快」这一点记下,道:「对。」
月牙眼的嬴小政动作一僵。被、被嫌弃了?
朱襄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嬴小政面前的小碗中:「鸡蛋也慢点吃。要是不习惯煮鸡蛋的味道,就蘸着酱吃。孩童多吃鸡蛋才会变聪明,不可以挑食。」
他三下两下把黄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瘪瘪,吐出一颗枣核,随后伸手抓起鸡蛋,微微咬了一口。
鸡蛋是也会被下仆抢走的很好的食物。舅父主动给我剥鸡蛋吃,他没有嫌弃我。嬴小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嬴小政月牙眼睛先瞪圆又变回月牙,鸡蛋好好吃~。
「尝尝舅父做的酱。」朱襄把装着蘑菇酱的小碟子推向嬴小政。
嬴小政用鸡蛋蘸了一点黑乎乎的蘑菇酱,又一次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仿佛忧心咬得太用力鸡蛋就会飞走似的。
这一口下去,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蘑菇味道的嬴小政,味蕾仿佛被鲜味用力捶了一下,口水随即充盈了整个口腔。
他努力地把唾沫咽下去,小小的眉头紧锁,表情十分纠结。
只因太美味,他居然舍不得吃第二口了。
朱襄望着这一幕,都快猛男捂脸,差点萌吐血。
清楚B站的温馨养崽番作何会要叫猛男番吗?猛男就该看此物啊!
「良人,不要光顾着看政儿,你也吃一口吧。」雪忍俊不由得。
朱襄笑言:「没办法,谁让政儿太可爱,我都快被政儿可爱饱了。」
轻轻捏着啃了两口的鸡蛋,正在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搏斗的嬴小政疑惑抬头:「可爱?」
朱襄解释道:「可爱就是令人喜爱。」
嬴小政脸一红,战胜了莫名其妙的「危机感」,继续埋头啃鸡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何又被夸奖了?我做了什么吗?
嬴小政有点晕乎乎的。
「确实。」雪望着小口小口啃鸡蛋的嬴小政,心中最后一点点芥蒂也散去。
春花丢弃的良人是世上最好的人,春花丢弃的政儿也是世上最好的孩子。错的是春花,不是良人和政儿。
雪也为嬴小政剥了一个鸡蛋,温言道:「你舅父说,一日最多吃两个鸡蛋,吃多了不消化。再吃一人。」
嬴小政舔了舔手指,惶恐道:「谢、感谢舅母。」
雪皱起眉头,对朱襄道:「政儿怕我。」
朱襄把嘴里的黄米糕咽下:「怕你多正常,我也怕你。我们家你地位最高,我和政儿都在你手下讨生活,谁不惧怕家主啊,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噗……咳咳咳。」
雪连忙为嬴小政拍背:「良人!用饭时不可玩笑!政儿,没事吧?」
嬴小政猛灌了一口水,把咳嗽压了下去:「没、没事。」
朱襄举起两手:「我的错,但我不是玩笑。」
雪:「良人!」
嬴小政看着对他眨了眨眼的朱襄,不清楚为何,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襄置于举起的两手,笑言:「看,他不是怕你,就是有点惶恐。我说真的,小孩子能本能察觉家里谁的话语权最大。政儿肯定察觉到咱们家你最厉害,想给你留下好印象,是以才会惶恐。是不是,政儿?」
嬴小政顺着朱襄的话道:「嗯,不怕舅母,只是有点紧张。」
「这样啊。也对,你才刚来,我和良人对你而言还是陌生人。」雪帮嬴小政擦了擦脸,不再纠结嬴小政怕她的事,「抱歉,是舅母操之过急。」
第一次听到年长的人对他道歉,嬴小政有点不适应。
朱襄瞎逼逼道:「政儿,不清楚怎么回应的话,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来,像舅父学习,就这样,微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襄嘴角上弯,露出一个证件照专属笑容。
嬴小政信以为真,嘴角努力上弯,仰起头,惶恐地瞅着雪的反应。
雪小小的倒吸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溢了出来。
嬴小政受到了惊吓:「舅母?!」
雪弯下腰,将嬴小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嬴小政的背,哽咽道:「舅母无事,无事,只是……和良人有了一人和良人长得很像的孩子,果真很开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被雪揽在怀里的嬴小政愣住。
朱襄收起笑容,起身走到雪的身旁,将雪和嬴小政都揽进怀里:「抱歉,雪,都是我的错。」
雪为了给他求药,走了很远的路,磕了很多个头,跪了很久很久。那之后,为了照顾养病的自己,雪又终日操劳。是以雪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但他们将永远不会有孩子,不是只因雪身体不好,而是因为朱襄业已死过一次了。
朱襄虽出生就有宿慧,但即使孟婆汤的效果不太好,他也是这个时代的朱襄,只偶尔脑袋里冒出些许前世的知识,比此物时代的同龄人聪慧些许、成熟一些,多些许把日子过得更好的野心。
病重的那一段时间,朱襄就像是灵魂离体一般,身体不能动弹,意识却清楚的「看」到了雪为他做的一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时他们都只不过总角。春花带走了家中所有财物,虽留下了些许带不走的存粮,但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相携着活下去肯定甚是艰难。
如果自己再死了,只剩下雪一人人,那雪必死无疑。
刚得知自己被长姐抛弃的时候,朱襄本已经了放弃活下去,想要寻家人而去。
后来他拼了命地赖在身体旁边,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不愿留下雪此物唯一的亲人。
再后来,前世和今生之间的隔膜破碎,一股强大的力气推动着他回到了身体。
两个灵魂合一了。
他不仅逐渐恢复健康,前世模糊的记忆仿佛变成了脑海中的图书馆任他翻阅。只要他前生背过的知识,都能随时调阅。
他拥有了能活下去的资本,但他也失去了融入此物时代的可能——清晰的记忆让他延续了从现代养成的稳固三观,从此以后,他永远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逃离死亡后,朱襄得到了一人现在还显示「激活中」的系统。
系统没有「智能客服」,所有说明都是文字。
文字告诉他,他本该死亡,系统帮他融合了前世的灵魂碎片,为他续了命。
系统的目的,是观测品行良好的穿越者如何对平行世界带来良好改变。穿越者与能影响到此物世界进程的「历史名人」缔结缘分,就能获得系统奖励。但宿主何都不做也不会有惩罚,系统不会干涉宿主的生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系统还发来了「隐私保护条款」,表明自己只记录「历史涟漪」,不记录宿主的私生活,保护宿主隐私。
朱襄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