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第16节

此时一出，别说士子哗然，连秦国民间都无法接受。《秦风·黄鸟》唱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战国之初，秦国沦为二流国家。直到秦献公时，秦国国力才重新攀升。

秦国国君名声一落千丈，仁人志士从此绕着秦国走。秦国自秦穆公后，整个春秋时期再无建树。

而正是这位秦献公，继位不到一年，就下诏终止秦国延续三百余年的人殉制度。可见「名声」对秦国国力的确影响很大。

蔺相如提起秦穆公，是提醒荀况，秦穆公生前一直保持着仁德贤主的模样，死时却翻脸让贤臣陪葬。谁能保证，现在的秦国国君不是他老祖宗那样伪善的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行为上却迫害良臣，甚至让良臣陪葬？

老秦王已经快死了！

荀况无法回答。

他此次西行，就是去了秦国。

荀况称赞秦国百官和庶民遵守法度，井然有序，仿佛古代贤王治理的国度。但他也注意到了秦国最大的弊端，那就是只注重法令，不兴道德教化；只任用有能力的人，不对其品德进行甄选。

荀况预言，秦国会亡于此。

朱襄前世时空的历史证明，荀况的预言全然正确。

「现在或许还没有这样的雄主。」荀况最终叹息道，「他寻得那样的雄主前，请保护好他。」

蔺相如沉默好一会，也长叹一声。

两人没了夜游的兴趣，回身向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方的朱襄走去。

「不散步了吗？饿了吗？渴了吗？要不要我再做点夜宵？」

「做什么夜宵！夜里不能多吃，会积食伤身！」

「你们能够吃饱后再走一会儿？哎哟！」

朱襄被蔺相如敲了一尺子。荀况望着乖乖捂嘴的朱襄朗声大笑，惊起沉睡的鸡鸭一片。

第10章 猪油蒸鸡蛋

荀况虽已经年过五十，精神和身体都甚是好，一大早就在庭院里舞剑。

即使现在天气比后世暖和，仲秋时节也该披上了外袍。荀况却袒露着上半身把一柄厚重铁剑舞得虎虎生威，带起了阵阵风声。

打着哈欠路过前庭的朱襄看到荀老先生满身肌肉虬结，差点吓得被冷空气呛到。

老人觉少，蔺相如比荀况稍晚一点出卧室，手捧着书卷来到中庭，朗声念书。

荀老先生舞剑舞得更起劲，将身上舞出了一层晶莹的汗珠；蔺相如单手捧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方，摇头晃脑念出的韵律正好和荀况舞剑的呼啸呼啸声相和。

朱襄仿佛在看一台舞剧。

他想了想，从屋里摸了一把二胡出来，啊呜啊呜拉了起来。

他那个时代的年少人总会被家长逼着学一门才艺，朱襄学的就是二胡。

之后在农田里干活，许多老农都拉得一手好胡琴，农闲时就准备社戏，朱襄还会登台帮忙配乐。他不仅二胡技艺精湛，还从老农彼处学会了怎么自己制造二胡。

虽然现在没有钢丝，但古琴能用何弦，二胡就能用何弦。朱襄给自己做了一把二胡陶冶情操。

于是，在荀况和蔺相如晨练晨读的时候，朱襄踞坐在地面，摇头晃脑来了一段《二泉映月》。

他们停下了晨练和晨读，回身幽幽看得还拉二胡拉《二泉映月》拉得极其沉醉的朱襄。

蔺相如吟书的声线变了调，荀况的剑差点砸到脚背。

昨夜嬴小政和舅父、舅母一起睡觉，甚是厉害地没有尿床。

但朱襄一起床，嬴小政立刻惊醒，再也睡不着。

雪叹了口气，抱着穿好衣服的嬴小政前来寻找朱襄，就注意到这两老头拳头硬了的一幕。

嬴小政本来虚握着小拳头，正打哈欠揉眼睛。见到这一幕，嬴小政疑惑道：「舅父在干什么？」

雪道：「你舅父在故意使坏。政儿，别学你舅父。」

嬴小政更加疑惑：「啊？何使坏？」

雪没有回答。两个老人，一个举着大剑，一人举着书简，业已朝着朱襄冲了过去。

朱襄连滚带爬起身逃跑。

「蔺老，荀先生，怎么会这么生气？有话好好说，别动武！」

「哼，原壤踞坐无礼，先师以杖叩其胫！我今日便要效仿先师！」

「朱襄，站住受死！」

朱襄和两个追着他的老先生在前庭里绕圈圈：「我穿了裤衩，踞坐不算无礼。何况这个乐器就是这么坐着拉……」

朱襄黑线无比。他尽管确实存了恶作剧开玩笑的心，但他万万没想到，两位老者的脾气居然这么暴躁。

特别是荀子！你手中那把大铁块砸下来会死人吧？！

至于吗！！！

雪捂住了好奇探头的嬴小政的双眸，走进厨房为嬴小政找吃的。

政儿现在已经注意到良人，待填饱肚子后，应该能再多睡一会儿吧。孩童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结识。

嬴小政扭动着小身子，想挣脱舅母，又不敢：「舅父无事吧？」

雪道：「不尊老，他活该有事。」

嬴小政嘴角一会儿上弯一会儿下撇，也不清楚是不赞同舅母的话，还是忍不住嘲笑舅父。

待雪抱着嬴小政离开之后，没了面子负担的朱襄高举二胡蹲下：「别追了，我认错认罚！轻点揍！」

蔺相如把手中书卷狠狠砸朱襄背上，差点把朱襄砸得扑倒在地上。

荀况的铁剑高高举起，重重落在朱襄面前，扬起高高的灰尘，扑了朱襄一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襄干咳了几声，小声道：「我只是拉一下胡琴，至于吗？」

蔺相如又举起书简，朱襄赶紧又一次道歉。

荀况却笑了起来：「好了，别装委屈。你这琴很有意思，你说是胡琴，难道是胡人那里的乐器？」

朱襄道：「不清楚，是家父教给我的乐器，家父说是胡琴。」

荀况指着朱襄怀中的二胡道：「那不如叫赵琴。」

蔺相如皱眉：「这声线不吉利。」

朱襄讪讪道：「我故意拉了一曲不吉利的曲子，其实它的声音能够很吉利。」

荀况也不顾自己满身汗，套上外套，正好衣冠，好奇道：「哦？蔺上卿没听过？」

朱襄不好意思道：「没机会。」

蔺相如的手又痒了。

朱襄赶紧奉上一首《赛马》一首《空山鸟语》。

蔺相如和荀况静静听完这两首曲子后，脸色稍缓。

荀况道：「颇具民间野趣，音调也很古怪，看来这琴的确是从胡人彼处传来。不过朱襄，你仍旧该学些正律。这些只是小道，无法规范你的行为。」

这是「礼乐」是连在一起，「乐」是「礼」的一种。荀况虽不歧视其他乐器音律，但还是提醒朱襄要会学会正律。

朱襄赶紧道：「是，我业已在学琴。」

蔺相如嫌弃道：「他不是学琴，是糟蹋琴。」

朱襄：「……」他只是用古琴弹了一首《两只老虎》而已。

蔺相如嫌弃完朱襄后，道：「赶紧去整理仪容。早起第一件事就要正仪容，而不是衣衫凌乱乱走。别学某人。」

某人用眼角瞥蔺相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襄在战火燃起来之前，赶紧借口整理仪容走了。

他真不清楚为何蔺老和荀先生早上一起来就这么大火气。难道是起床气？

朱襄整理好仪容后，进厨房催饭，正好看见抱着嬴小政站在雪身旁，正捧着一人小碗偷吃。

朱襄笑话道：「哎呀，看我逮住了何？一只在厨房里偷吃的小政儿？」

嬴小政差点把碗摔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雪瞪了朱襄一眼：「别吓唬政儿，小心政儿呛着。你被训斥结束了？」

朱襄叹气：「我只是给他们开个玩笑，谁清楚他们居然这么生气。」

雪皱眉：「哪有晚辈和长者开玩笑？幸亏蔺上卿和荀先生都很宽厚，才不与你计较。但良人，你这坏毛病还是改了吧？」

朱襄道：「我熟读教‘礼’的书籍，知道如此小玩笑不触及礼数和忌讳，是以才会做……啊，好了好了，雪你别动手，政儿还在这个地方呢，我不要面子吗？我改，我改！」

雪放下了想拧朱襄胳膊的手。

「希望你这次能多保持几月。」雪训斥完朱襄后，又低头对满嘴蛋花的嬴小政道，「知错就应当改正，别学你舅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嬴小政茫然抬起小花脸。

就算舅母你这么说，我也听不懂啊？舅父究竟怎么了？

朱襄笑着帮嬴小政擦干净脸：「赶紧吃完，然后我们去吃早餐。你还能吃吗？」

嬴小政摸了摸小肚子，点头。政儿能吃！还能吃不少！

自一直到舅父家，每日都能吃得很饱，嬴小政开心极了。

朱襄道：「能吃就好。多吃才能长个子。」

嬴小政不多时把小碗里的猪油蒸鸡蛋吃完，朱襄端着蔬菜小米粥、小碗蒸蛋、几碟小菜进了前堂。

荀况和蔺相如此刻正讨论什么，讨论得袖子都挽到肩头了。

见朱襄端着饭菜过来，他们才收敛狰狞的神情，变回宽厚的老者模样。

「昨日吃得有些油腻，今早吃清淡些许。」朱襄将餐分好。

荀况看着猪油蒸鸡蛋好奇道：「这道菜望着很精致，是什么糕点？」

朱襄道：「这不是糕点，是蒸鸡蛋。将鸡蛋搅拌均匀，与猪油和盐同蒸就能获得。蒸鸡蛋比煮鸡蛋更容易消化，适合孩子老人食用。」